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鸟以为把鱼 ...
-
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慈善的举动。
【砰!】
台阶上有一只刚刚撞死在地砖上的鸟,裂肚破肠,羽毛如瓦片般鲜艳。空气里弥漫海水淡咸味,我家离海洋不远,隐隐听见海浪窣窣,来自海底的呜咽。
我心底莫名生出悲怆,自由一生的动物,死的竟如此悲惨。
我将它亲手埋葬于家宅前院。
一箱货摆在我家门前,但我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
货物跟门差不多大,家中阿姨也没听见快递员的敲门声,问了我老公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但它不是凭空产生的,我跟阿姨一起把快递搬进家,阿姨先去做饭,我拿了剪刀才发现纸箱外面还写着一行红字:[余生科技-家政机器人]
里面竟是个机器人?剪刀一道道划开纸箱,里面泡沫层层包裹的东西总算露了出来,胴体纯白,净如稚胎,外表一层透明膜犹如半遮半掩的神秘薄纱,引人采摘。
我一把掀开这道纱,与“胎儿”打一照面。
它双手交叠摆在胸前,神情静谧,紧合双眼,像一台完美雕塑,许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创造的作品,它应该出现在艺术馆,绝不在我家。
它嘴唇含着说明书,它的嘴唇也会像人类那般柔软么?我下意识做了,指腹按在唇上,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松开手,才看见说明书上写着:让爱,温暖你的家庭。
【还在担心丈夫冷淡?夜不归宿?余生科技为您研发智能体机器人,让您的生活不再孤单。】
按照说明书打开开关,位置在它后脑勺连接脊椎的地方,有一个隐蔽的圆形按钮。按下去,这件身体“活”了,它活动关节,咯吱像伸懒腰发出的声音,接通线路后,尤其是一双眼睛,睫毛堆叠之下,有两只琉璃似水的眼球,正当它向我眨眼,溪泉的淡水迸溅而出。
它张开嘴唇,笑若依兰,唇齿间散发着兰花香气:“主人,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吧。”
这时,我妈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原来这台机器人是她买来用于照顾我的。恐怕前些日子她知道我跟顾椋互殴,尽管我瞒的密不透风,但还是让她知道了。
我有些无奈,一个成年人,不至于照顾不好自己。
但自从我离家,已经鲜少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了。在这个“家”,我房子里的绿萝枯萎,枝叶早已被虫子吞食。
这台机器的来头,下意识将它划分为我的所属物,所以,我看着它懵懂的眼睛,突然开口:“狄恩。”
它欣然接受了命名,朝我乖巧点头,洋洋洒洒介绍它的功能,等它讲完,就用那只下垂眼候着命令,像是我在电影里看见的“影卫”,一切听从主人差遣。
所以我问它:你会杀人吗?就像处理鱼一样。
【砰——】
瓷器摔碎了,耳边传来阿姨不断道歉的声音,我侧过头,看她许久,笑着问她有没有事。
她是顾家人,每天的工作就是监控我,试图控制我,做的饭也是难吃的要死,我不禁感慨顾家人原来喜欢这种无色无味的素菜,可我也不是吃素的,自从我跟老公互殴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我要吃肉,她今天就必须做。
她竭力控制颤抖,指头被玻璃渣划破了也不在意,故作轻松地收起废物,转回厨房处理砧板上滋滋冒血的生肉。
我回过脑袋,险些贴上狄恩的脸,它脸上没有绒毛,是个假人,机器取代了它人类大脑的位置,恐怕此刻运行到滚烫。
它突然蹲下来,脸紧紧贴着我的腿,双臂环住我,说:
“主人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我妈果真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连机器人的语气、调子、声线,全部符合我对完美仆人的幻想,如今是2122年,人人梦幻娶一个机器人女友,科技公司对机器人的设计细致到下半身,我对这些向来嗤之以鼻,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好老公,何必在乎这些虚假的数据?
人心会变,顾椋从未改变,他一直秉持着恨我的态度,给外人做个好老公的假象,实际上在家分房睡,我又觉得他是个花瓶,供我观赏也够了,有脾气的美人谁不喜欢呢。
偏偏,一个星期前,他凌晨应酬完回家,我照例查他手机,发现他跟个男孩不清不楚,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脱离了我的掌控。
有朝一日发现美玉有瑕,不如摔了扔了。给别人戴过,我也不要。
我捏住狄恩的下巴尖:
“你胆敢背叛我,我就把你拆了,脑机卖给厂家回收,腿折断卖给瘸子,眼珠子卖给瞎子,你这双眼睛恐怕还价值连城。”
狄恩睫毛根根分明,从根部延申,遮住半只眼,它眼睛没眨,抱我力道更紧:
“我不会背叛您。”
“真乖,好,现在去帮阿姨做饭,帮她分担些压力。我喜欢吃甜食,不吃肥肉,帮我看着点,倘若她又不安分,你告诉我。”
厨房又一声瓷盘碰撞铁壁,一如走在失衡的琴弦。
我对着客厅监控微微一笑,摄像头偏另一个地方,又觉无味,扫兴。
卧室里,被褥绞成麻花,床头相框反扣,药散落一地。
我把相框扔进垃圾桶,收拾睡衣洗澡,衣摆刚掀起一半,一条陌生人信息发来。
【今晚六点,丰都国际,礼服送家里。】
冷白的光打在镜子上,缓缓拆开绷带,露出脖子上的淤青,毛细血管爆裂后形成星子针点。
那天晚上,我把丈夫送进医院,自己也没讨得好处。
贱狗,嘴里含着路边烂骨头还敢回家。
浴室门被猛地拍响,哐哐震动。
“夫……夫人!你您快看那个机器人!他要杀了我!!”
我看不见外面出了什么情况,下意识觉得阿姨又做了些什么坏事被狄恩抓住,至于狄恩,没有我的命令它又能做什么?
我心底冉冉升起怒火,潮水般掀翻船只,身上披了浴巾拧门,阿姨慌张地从门外跌进来,不断往我身后躲,颤颤巍巍指着狄恩说:它、它要杀人…
狄恩抓着刀,突然出现在门口,懵懂琉璃眸晃过暗红数据流。
我问他做了什么。
阿姨说,她正切肉,狄恩冲上去夺了刀就要杀她。
“我看见她在饭菜里下药。”
“药呢?”
“就在她的口袋里。”
我低低笑了,捂着半张脸。
我关了门,背靠门,硌得肩胛骨生疼。这个“家”,总是有人要我死的。顾家人恨呐,我“玷污”了他家的子孙,强迫结婚,现在他们千方百计找办法要我死,寄生虫吮吸血液,直到母体死亡,然后分割我家财产。
她节节后退,脚底一滑身子后倾,脑袋砸到浴缸,腥臭又肮脏的血液自后脑流进浴缸,痛苦哀嚎:“救命…救命!”
“夫人,救救我!先生今天要回来,我不能出事!”
气息逐渐微弱,不复平日狗仗人势。
“主人,要救她么?”
我说,救啊,肯定要救。
我站到一边,狄恩上前捞起阿姨,将她兜里的小袋子拿给我。
摊开手掌,接过袋子,它指尖泛着凉意,不小心碰到后蜷曲收回,扶着阿姨走到客厅。
我给袋子拍了照,发给陌生号码的动作一顿,他知道么?默许么?我竟然有一些害怕,失望,随后一股无名怒火烧光理智,空白大脑一步步走出浴室,四肢僵硬地走入卧室。
把所有关于顾家的东西全部、通通扔下了楼。
我出奇平静打开房门,撞见阿姨惊恐到极致的狰狞表情,她端坐沙发,纱布包头,狄恩正低头缠绕纱布,她却不敢动。
没想到,还没等我开口,一通陌生电话打过来兴师问罪。
我把电话放在台面上,打开扬声器,对方声音毫无起伏:“沈质,你可以把罪责都归于我,但也请你别伤害与我们无关的人。”
嘶,好痛。我扣烂了脖子上的疤,指缝鲜血淋淋,凑近鼻尖闻了闻,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流着坏血么。
[老公,是她给我下药。不知道她下了多久,不是一天两天了,药死我了怎么办?也是我坏么?]
我缓缓开口。
“……等我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别的男人的声音,顾椋匆匆应付后,挂断电话。
结果是什么。
是顾椋回家后,阿姨哭诉卖惨,是我误会,药为补药……种种结果频频掠过,一如电影胶卷经过洗刷、制作、上映。
可惜这份胶卷剪成了废片。
跟着顾椋回家的还有警察。
深夜秋风萧瑟,警车灯光危红,一行人匆匆来,匆匆走。
我身上一重,顾椋把外套放在我肩上,衣服有股属于他身上的木调香味,以前喜欢,现在闻着作呕,我掀开外套,觉得它无比肮脏,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女人靠过。
顾椋目光落在我颈间,他说:“伤口还没好,你跟我走,让医生处理。”
我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说装什么好人。
“……”
顾椋站在秋风里,身后是浓稠的夜,白衬衫皱巴巴的,发丝飘动,他问我,你是不是把他想的太坏了。
我说,不对,是我坏,这个家只有我是坏人。
他说,你不要无理取闹了,你说要结婚,我答应你,你要的身份、爱我哪样没给你。
我瞪大眼睛,说:可是你变心了,我感受不到你的爱,走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因为你?
丈夫沉默许久,说:你的控制让我恐惧。
他嘴角有一道疤痕,白衬衫下有许多青紫,眼神疲惫。
我轻笑:恐惧?你的逃避不是恐惧,那是谁在家里装监控,第一时间就知道她受伤了?她下药你没看见吗?故意想要我死?
我继续说:别人伤害我,我不能反击吗?我真是个坏人,你是坏人养的贱狗。
他看我久久不语,直到我准备离开,他说:对不起。
我与他的距离愈来愈远,相差十五年的时光,却要以光年为单位才能返回过去,窥见时间长堤之下,英国苹果树婆娑绿荫下的少年。
我说,已经联系律师离婚,书放在客厅。
空气突然凝滞,诡异沉寂。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小时候看见的父亲,冷漠,抽着烟,拉着脸,什么话都不说。
我走上一层层白玉台阶,每上一级,一位富家少爷就脱去了一层身份,一层地位,一层容貌,最后一步迈入这个名为“家”的牢笼。
血肉模糊,鲜血淋淋。
尽头,狄恩擦拭染血活如刑事现场的浴缸,擦得白里透亮,接了满满一缸水问我需要洗浴么。
手机摆在洗手台上,雾气氤氲,镜子里只有一道模糊身影,陌生号码又发来信息:别忘了,晚6跟我去老宅吃饭。
我告知了他医疗箱的位置,说,浴缸扔了,换个新的。还有,给我处理伤口。
我脱下浴袍,赤裸的半身披着蚕丝被,狄恩手心捂热软膏,掌心贴着脖子徐徐下滑,它竟连手指都是软的,温的。
“我要离婚了。”
狄恩轻声说:
“他辜负了你的心,应该离的。”
我翻身,抓住他的手说,你也懂情啊爱么?
狄恩说,只有我不会背叛您。
我勾住他肩膀说,那好,你陪我去一趟晚宴,谁敢欺辱我,你就去杀了他。
欺辱这个词定义很宽泛,同一句话,心胸宽阔的人不觉得是欺辱,狭窄的人则会记仇报复。这段代码在狄恩的脑海里不断推演,它能如何界定,一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欺辱的事呢。
可狄恩不在乎,没有半分犹豫和人类道德:我会清除阻碍你的所有人。
我凑在它耳边说,你真虚假,不愧是科技产物,要是杀了人,你会被厂家回修。
狄恩不在乎,说:求主人怜惜我。
我自始至终没有告诉它我的名字,它只配叫我主人,我们只有主仆关系。
狄恩眼睫拟态成颤抖模样,眼眶里蓄满液水,脸颊染上薄薄一层绯红,唇畔湿濡。
为了让我怜惜,低贱成这样。
狄恩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我颈窝,呼出热气喷洒在皮肤表面,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一遍遍拂过发丝,手指紧贴它的腰身,抚摸它的脊椎骨,好似条延绵隐世山脉,等一只怜惜美的相机。
“你知道吗?是我妈妈买下了你,送到我身边。”
狄恩看我。
我继续说:我妈妈也不喜欢我,谁会喜欢家暴男的孩子?骨子里流淌同样的基因链,越长越大,我越像我爸,所以在我十二岁那年,我妈特地在宅子里放了一把火。
我正在睡午觉,一觉醒来周身炎热,几乎将我烤化,耳边是木柴劈里啪啦煅烧声,我喊啊,哭啊,最后发现一道人影都没有。我差点死在那场火里,警察说是意外走水,只有我看见妈妈脸上的失望。
而我爸,看见着火头也不回跑了。
狄恩蹭了蹭我,手臂环住我腰身,说:以后不会了,我会保护你,主人。
我却掐住它的脖子,说所以啊,你是一个要杀我人送来的‘礼物’。你觉得我会害怕么,倘若你是为了我某个秘密,为了欺骗我。
狄恩手盖住了我的手,环环收紧,声带挤压变形,挤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那…那、你…就这样…杀了、我。
抽走手,指腹残存半缕37°的体温,我推开他,让他去拿顾椋放在客厅的衣服。
穿完衣服,顾椋的车候在外面,我卡在六点整进车,坐在后排,从后视镜看见驾驶座顾椋的脸色暗沉得吓人,戴着钻戒的手攥紧皮革方向盘,眉宇微蹙,眼睫在眼睑扫下一层阴影。
他说,家族晚宴为什么要带上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顾椋转而扯了扯嘴角,指关节骨头捏的发痛发白,却轻描淡写:“随便你。”
凉风吹着脸,我冷冷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被狄恩握住,这才发现,它的脸上出现了“委屈”。
我忍不住发笑,小拇指牵住它的食指,往它温热的身体靠了靠,好似喝了杯冬日咖啡,小声慰叹,还是机器人懂事啊。
之后我才知道,我爸妈直接找到顾椋,组织了这场虚伪宴会,吃完饭脑子异常清醒,摇晃酒杯,装作眼神迷离看着这桌人,听见他们对我的调侃,最后,我爸面色酡红,问我想不想见奶奶一面。
所有人都看向我,视线在我四周逡巡,我处在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动弹不得。
他一身酒气接近我,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手机里老人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给我看,旁边摆着心率仪器,我瞥了两眼,真是……,这次你想干什么?
我爸哈哈大笑,放开我,回到座位搂着我妈,笑着说老人年纪大了,日子没多少天,她心心念念的就是你了。
把这一切视为挑衅,等待他们的结果是我把整张桌子掀了。
这场闹剧不欢而散。
顾椋追了出来,沉默着没说话,再次跟我道歉。这张嘴巴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抱歉,我却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次。
我坐上驾驶座,副驾驶坐着狄恩。
机器人无法理解我的情绪,所以我一边开车,一边流着眼泪。
回到家,我先去浴室洗澡,等我洗完,没看见狄恩身影。
卧室门没掩紧,我的眼睛抵在门外,看见卧室全然不同的场景:
穿我衣服的狄恩正在照镜子。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我说过的话,脸上出现灵动又鄙夷的表情,如同故障后出现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在喊:
老公——老——公。?
我气的双目通红,一把推开房门,直接把它推倒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取代我吗?你要——背叛我?”
我用力撕扯它衣服:“骚狐狸精!你的魅劲儿呢?你怎么不敢给我看看?!”
狄恩眼珠翻转,衣服残损挂在身上,语气平淡:“主人,我没有要取代你,也没有要背叛你。”
“那你穿我的衣服做什么?”我按住它,“那个死老太婆让你这么做的?”
狄恩摇头。
它竟然说:
“主人,我从你身上嗅到了“人类”。”
它指了指脑机:
“这里,好热。”
第二天,离婚协议书没有签字。
我冷眼斜睨那份书,刀叉切割血滋滋的牛排。
我要出门的时候,前院花圃里的尸体又被狗叼了出来,它在拔尸体上的羽毛,吃的满嘴血。
我对狄恩说:
“狗就是这样,不通人性,什么都不懂,只有最原始的情欲。”
狄恩问:
“需要把它处理了吗?”
我摇头:
“物竞天择。”
然而我并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后,老天爷也给我这个傲慢人下了一次惩罚。
我所驾驶的宾利不知道被谁动了手脚,油盘表指针到死,速度大到我快无法掌控方向盘。
我凉凉看向狄恩,冷汗从额角滑落,鬼知道我此刻有多落寞!
狄恩坐在副驾驶问我后不后悔相信它。
我本以为机器人也会产生感情,会对我忠诚,但它却始终运行着摧毁我的代码,为此不惜一切讨好我,让我沉浸在幻想之中。
方向盘一直在左右晃动,风如利刃割开心口,切开心房,滋滋冒血。
他突然问我,要一起死吗?
我眼睛死死盯住前方,一转方向盘,对准栏杆就冲撞了上去,刺啦地在沥青地划出冒火花的线,海水咸汽掺杂轮胎燃烧后的硅胶味。
接着天地旋转,车窗玻璃破碎,成片碎玻璃渣就要扎到我的脸。
我感受到狄恩挡在我面前,车身翻滚,脑袋疼的恨不得一刀了结自己,像虫子啃食血管,钻入骨髓。
声音巨响,直到停止翻滚,我愣愣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狄恩,看它姣好面容此刻面目全非,脑袋陷进去一半,拗断手脚,报废了两只手臂。
他嘴唇半张要说些什么,我却陷入耳鸣,在颠倒的车身中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正抽搐,已经成为一台报废的机器。
我不明白。
我发了疯的尖叫,捶打他,往死里踹他,最后硬是打开车门,钻出来,七横八竖一躺。
一颗玻璃珠,脆生生的,砸在了地上。
我躺地,后脑一片湿漉,感觉自己快死了,冥冥之中听见:
“数据正在记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