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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色皮鞋 电 ...


  •   电梯门开的时候,顾淮声看见那双鞋。

      白色的,崭新的,鞋带系得很整齐——交叉,穿过每一个孔,最后打了一个双蝴蝶结。这是顾淮宁的习惯。从小到大的习惯。淮声教过他一次系鞋带,他就再也没有换过系法。鞋尖朝外,悬在栏杆边缘那一小片阴影里。淮声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怕惊动什么。他蹲下来,伸手把鞋拿在手里。鞋面上沾着露水,皮纹里嵌着细密的水珠,夜还没完全把温度带走。他翻了个面看了看鞋底——干干净净的白色橡胶,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淮声想起淮宁上周从商场拎着纸袋回来的样子。那天淮宁推开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久违的、亮晶晶的光。"哥,你看!"他拆开鞋盒,把鞋套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好看吗?"淮声当时在画图,抬头看了一眼——白皮鞋,窄窄的鞋身,和淮宁细瘦的脚踝很配。"好看。"淮宁脱下来,放回盒子里左右脚的朝向摆得正正的:"那我明天穿。穿给你看。"淮声说好。那天晚上淮宁把鞋盒放在床头柜上,临睡前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关灯躺下。

      淮声把鞋抱进怀里,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坐下来。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没来得及换下的家居服吹得贴在身上。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双鞋,用拇指摩挲鞋面上的皮纹。皮革是凉的,露水的潮气渗进皮纹里,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心。

      楼下有声音。警笛、对讲机、脚步声、有人在喊——那些声音从二十八层下面浮上来,隔着高高的距离变得模糊了,钝了。淮声没有往下看。他在想,淮宁站在这里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应该是那些灯。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灯——写字楼的日光灯、高架上的车灯、居民楼暖黄色的窗、深夜便利店白得刺眼的招牌。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它们密密麻麻铺在脚下,像谁在黑绒布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每一粒都亮着,扎进眼睛里。他想起淮宁很多次站在这里说过的话——"哥你看那些灯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等我们把星星叠够了就放一颗在这里","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变小了,包括那些让人难受的事"。淮声闭上眼,试着想象淮宁踩上栏杆的时候看见了什么。想不出来。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淮宁脑子里那片地方。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灰。淮声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响。他把鞋夹在腋下,转身走进楼道。推开防火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走廊尽头是那扇门。米白色的门板,上面贴着一个褪色的贴纸——一只卡通猫抱着相机。是淮宁三年前贴的。那天下着雨,他浑身湿透了从照相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干燥的纸袋。"陈叔送的,他说这个像我。"淮声当时在厨房煮姜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猫,圆脸圆眼抱着一台胶片相机,确实有几分像淮宁。贴纸贴上去的时候淮宁踩着一张凳子踮着脚尖,手指仔细地把每一个角落抚平。"哥,歪了没有?""往左一点。""这样?""再往左。""这样?""好了。"淮宁从凳子上跳下来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现在贴纸的边缘卷起来了,猫的脸褪得只剩一个轮廓,相机已经看不清了。

      淮声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皮质的相机挂绳,边缘磨得发毛。是淮宁塞给他的。"你总丢钥匙,"淮宁当时低着头把挂绳系上去,"挂个显眼的东西。"淮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的空气是静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晨光挡在外面,暗得像傍晚。淮声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穿过客厅——茶几在左边三步,沙发在右边,拖鞋在沙发底下。他绕过去走进卧室。床头柜上那个广口玻璃瓶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瓶身上贴着褪了色的贴纸,"1000颗"三个字圆乎乎的往右边歪——淮宁十五岁时的笔迹。他走过去坐下,把瓶子拿到腿上,拧开盖子,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纸墨味和一点灰尘的气息。

      他倒出第一颗星星。淡蓝色的。捏着两个尖角小心地拆开,纸条展开来只有两指宽,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微微往右歪:"今天哥给我煮了面,鸡蛋是溏心的。"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又倒出一颗。粉色。"医生说下周复诊,我不想告诉他。"米白色。"天台的风很大,我想试试能不能飞。"浅绿色。"哥又熬夜了,画图画到三点。我听见他在客厅咳嗽。"橙色。"今天拍了晚霞。发给他了,他回了个'好看'。他就只会说好看。"他一颗一颗拆。每拆一颗就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有些很长,挤满了纸条的每一个角落。有些很短,只有两三个字。"不想吃药。""今天笑了三次,都是因为他。""如果我能变成正常人。""哥的手很好看。""想抱他。""睡不着。""天台。"

      第十四颗湖蓝色的:"今天他抱了我一下。我心跳快得不敢呼吸。"第十七颗深紫色的:"陈叔问我有对象没有。我说有。他问是谁。我说了。他没说话。"第二十一颗墨绿色的:"今天在街上看见一对情侣。男孩子给女孩子系鞋带。我想起你教我系鞋带的时候我才六岁。"第二十三颗淡粉色的:"药换了新的,医生说这个副作用小一些。我骗他说我已经好多了。我看见他松了一口气。对不起。"

      拆到第二十七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抖。深红色的,纸比其他星星硬一些。他拆了好几遍才把折痕打开,纸条上只有五个字:"我好像撑不住了。"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的边角硌着掌心的纹路,有点疼。松开的时候纸条已经被汗浸软了,五个字洇开了一点点墨。他继续拆。第三十二颗深蓝色的:"今天复诊医生说又重了。我问他能好吗。他没说话。"第三十五颗墨绿色的:"哥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蹲在旁边看了他很久。他的睫毛好长。"第四十一颗灰色的:"我想告诉他所有事。但每次看到他,就说不出口了。"第四十八颗淡紫色的:"今天他抱我了。我差点哭出来。"第五十二颗橙红色的:"我数了一下,还差两百多颗。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第五十八颗天蓝色的:"今天天气很好。我和他去了公园。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我把那张照片洗出来了放在枕头底下。"第六十三颗薄荷绿的:"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只有十四岁。他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说我没有不开心。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骗人'。"第七十一颗象牙白的:"今天我哭了。在洗手间。用毛巾捂着嘴。他没听见。"第七十九颗水红色的:"他给我买了一件新毛衣。浅灰色的。他说这个颜色适合我。我穿上之后他在镜子里看了很久。"第八十四颗金黄色的:"如果我能活着叠完一千颗就好了。"

      淮声的手停在第八十四颗上。他把它折回去,放好。然后伸手从罐子里摸出了一张叠着的A4纸,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打开合上过很多次。他抽出来展开。是一份诊断书的复印件。日期是半年前的。"患者:顾淮宁。性别:男。年龄:19岁。诊断结果:重度抑郁发作,伴自杀意念。建议:立即住院治疗,规律服药,每周复诊。"淮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个冬天,淮宁有好几天总是说困,白天也躺在床上不起来。他以为是感冒了,煮了姜汤端到床边,淮宁坐起来喝了两口说:"哥我最近睡眠好多了。"当时淮宁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他信了。他甚至摸了摸淮宁的额头确认没发烧,然后说"那再睡会儿晚饭叫你"。淮宁点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走出去。

      他把病历翻过来,背面有淮宁的字迹,一行一行像极简的日记:"2022.12.3,第一次去看。医生人挺好但我不想住院。""2023.1.7开了药。白色的很小。吃了头很晕。""2023.1.21把药吐了。哥在隔壁睡觉他不知道。""2023.2.10今天生日哥做了蛋糕。我吃了一口想哭忍住了。""2023.3.2复诊。医生说再不规律服药会有危险。我骗他说我吃了。""2023.4.15今天哥说'最近你好像开心了一点'。我点头。我没有。""2023.5.1开始叠星星。叠到一百颗的时候想够了就告诉他。后来又改主意了。""2023.5.20今天跟他说了结婚的事。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我想多活一阵。""2023.6.1。"最后这行只有日期没有内容。底下还有一行极轻极淡的字:"哥。对不起。"

      淮声把纸折好放回罐子里。他把那些拆开的星星也一颗一颗收回去,每放一颗都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收完最后一颗的时候罐子好像满了那么一点点。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床头柜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灰白色的晨光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是淮宁的习惯——他每天晚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第二天再抖开,睡前再叠。淮声说过很多次不用叠,淮宁每次都点头,然后继续叠。有一次淮声问他"你为什么非要叠",淮宁说"因为叠好了看起来像还有人会回来睡"。淮声当时没接话。现在他站在床前看着那叠豆腐块,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床头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大一些指节分明,另一只小一些手腕很细。淮声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和淮宁的手。他不记得淮宁什么时候拍的。他伸手碰了碰相框的边缘,玻璃面上有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把相框扶正了一点点。

      他转身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了茶几上那台相机——佳能5D4,镜头盖盖着,肩带整齐地绕在机身上。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给哥"。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是他们这栋楼的仰拍,二十八层的阳台栏杆在画面最上方,把天空切成两半。第二张是黄昏的街道,行人模糊成影子,一盏路灯亮着,光晕模糊。第三张是厨房里淮声自己的背影,从背后偷拍的,角度有点歪。第四张是卧室的窗帘,米白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蒲公英的轮廓半透明。第五张是阳台上那只枯了的花盆,只有土。第六张是一只猫趴在楼下的围墙上眯着眼。第七张是淮宁自己的手,掌心摊着,里面躺着一颗银色的星星。第八张是淮声睡着的时候,侧躺在沙发上,手搭在胸口。第九张是窗外的雨,雨滴挂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楼群。第十张是天台的俯视图,城市的屋顶密密麻麻在夕阳里变成深浅不一的暖色。

      最后一张是淮宁坐在阳台上的自拍。栏杆在身后,背景是整座城市的灯火。他对着镜头笑,嘴唇抿着,眼睛弯弯的。风吹乱了他的刘海,一只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在头顶比了个耶。淮声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很轻:"如果明天不来就好了。"

      他拿着那张照片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上还残留着淮宁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暖。淮声把照片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淮宁说过好几次要找人来修,每次都忘了。他闭上眼,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城市的噪音从二十八楼下面浮上来,车喇叭、施工钻机、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重新睁开眼,把照片收回信封,放回相机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灶台上有一口锅,锅底结了一层干掉的油渍。他打开水龙头把锅泡上,挤了洗洁精,用钢丝球一下一下刷。水声很大,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他刷得很慢,很仔细。锅刷干净之后他擦了擦手,回到卧室。

      衣柜里挂着两套西装。黑色的是他的,两周前买的,吊牌还没剪。白色的是淮宁的,并排挂在一起。淮声伸手摸了一下白西装的袖口,面料光滑凉薄。淮宁把它们挂在一起的时候说了句"黑白配多好看"。他把黑西装摘掉吊牌挂在门背后。把白西装叠好放进纸袋里,放在床头柜旁边,和星星罐子并排。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城市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远处有一片鸽子从楼顶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他站了很久。最后他回到客厅,从信封里抽出那张淮宁在天台上的自拍。在铅笔字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明天会来。我也会来。"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黑西装内袋里。他走出门,轻轻带上。玄关的鞋柜上还有一双白皮鞋没收——崭新的,鞋带系着双蝴蝶结,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淮宁拍过的照片里,他看见了一个自己不曾认识的人——那个人的表情、那个人低头时的弧度、那个人睡着时搭在胸口的手、那个人在厨房里弯腰时衣摆扬起的角度。淮宁用取景框替他记下了一切,他浑然不知。现在他知道了。但那个人已经不会再用取景框对着他了。他关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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