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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辞秋,尺素寄山河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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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深秋,是南京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季节。
连绵的阴雨把整座老城浸得发软,秦淮河的水汽混着江风,带着入骨的湿冷,漫过街巷,漫过梧桐树冠,漫过省厅法医中心紧闭的玻璃窗,一点点渗进每一处空旷的角落。盛夏里遮天蔽日的梧桐,在三场冷雨之后,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生机,浓绿的叶片一夜之间转成深浅交错的金黄、橘红、赭褐,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漫天飞舞,轻飘飘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空旷的林荫道,砸在无人停留的窗台,层层叠叠堆积起来,踩上去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那些被强行按捺在心底、不敢言说、无处宣泄、一碰就碎的离愁与思念。
这座城市的秋天,向来是极美的。
老街的烟火,河畔的晚风,满城的黄叶,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褶皱。可这份美,落在恽书砚的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萧瑟与荒凉。
应寻离开,已经整整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从盛夏的尾声走到深秋的寒凉,从蝉鸣不止走到叶落无声,从日光灼热走到寒霜渐起。四季轮转从不等人,城市日夜喧嚣不息,车流往来穿梭,老街的店铺换了新的招牌,身边的同事迎来送往,专案组的旧案被封存进库房,新的命案一桩接一桩地发生,周遭的一切都在向前走,都在悄然更迭,只有恽书砚,把自己永远留在了2013年盛夏的那个雨夜,留在了列车鸣笛远去的那一刻,一步都没有再往前走。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套精准到刻板、冰冷到麻木的循环。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不用闹钟,不用催促,二十七年如一日的作息,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她起身,洗漱,换一身素净的长袖衬衫,头发简单束起,素面无妆,眉眼清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半分烟火气,像一尊被打磨得极致光滑、却没有温度的玉。她从不做早餐,从前是习惯了潦草应付,如今是没有了那份心思,空荡的公寓里没有烟火,没有声响,没有温度,连热水都显得多余,她只是简单喝一口温水,便拿起钥匙,推门走进清晨微凉的风里。
从公寓到法医中心,步行不过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从前应寻在的时候,这段路是温柔的。
清晨的风是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两人身上,斑驳而柔软,她们并肩走着,话不多,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应寻会顺手给她带一杯温热的豆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连杯壁的温度,都刚好能暖透她冰凉的指尖。那段路,走得很慢,很安稳,很心安,十五分钟的路程,像是被温柔拉长,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欢喜。
可如今,这段路只剩下漫长的孤寂。
她一个人走着,脚步缓慢而沉重,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她的裤脚飞过,她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一步步往前走,周遭的风景、人声、烟火,都与她无关。
整条林荫道,到处都是她们的回忆。
她们在这里并肩走过无数次清晨与黄昏,在这里聊过案情,说过闲话,在这里安静地吹过风,在这里悄悄对视过,在这里藏过心照不宣的心动与欢喜。如今,路还是那条路,梧桐还是那些梧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身边空无一人,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变成了扎在心头的针,每走一步,都疼得清晰。
七点整,恽书砚准时抵达法医中心。
换白大褂,双手严格消毒,整理桌面,核对当日待办的勘验任务,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严谨规整,分毫不差,和三年来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白大褂依旧干净挺括,袖口折痕整齐,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平稳,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气息冷冽而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应寻离开那天,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桌面上的显微镜、载玻片、解剖笔、卷宗、笔记本,依旧按照她多年的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错;墙角的文件柜擦得一尘不染,标签清晰,分类明确,旧的专案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层,那是属于她们共同的回忆;通风系统日夜平稳运转,过滤着解剖室传来的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气息,冷冽而清淡;墙上的挂钟精准地走动着,秒针滴答作响,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秒一秒,计算着她等待的时光,也计算着她离别的伤痛。
一切都和应寻到来之前,毫无差别。
空旷,冰冷,死寂,肃穆,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生机。
仿佛那三个多月的朝夕相伴、并肩作战、温柔陪伴、心动拉扯、雨夜相拥、郑重约定,都只是她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做的一场太过真实、太过滚烫、太过美好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就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这场梦,早已在她冰封二十七年的心底,凿出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痕迹,再也无法抹平,再也无法假装从未发生。
桌角那个固定的位置,长久地空旷着,再也不会在每个清晨,准时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甜度刚好的豆浆,再也没有热气升腾,再也没有淡淡的豆香,中和办公室里冷冽的消毒水气息;对面那张椅子,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再也不会坐着那个眉眼明亮、笑容爽朗、浑身带着阳光气息的女孩,再也不会有安静的陪伴,再也不会有温柔的注视,再也不会有默契的对视;深夜加班时,桌面上再也不会同时摆着两杯温热的茶水,再也不会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再也不会有人把所有的配菜、所有的火腿,都细心地拨到她的碗里,怕她空腹伤胃,怕她吃得潦草;外勤归来时,再也不会有人帮她接过手里的物证箱,轻声问她累不累,再也不会有人在她疲惫伏案时,悄悄为她披上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顾及她所有的情绪,不打扰,不催促,只是安静陪伴。
她曾经以为,自己天生就适合这样冰冷孤寂的生活。
二十七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念无想,直面生死,探寻真相,与逝者对话,与物证为伴,不与人深交,不与人亲近,不贪恋温暖,不期待光亮,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漠疏离,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疲惫、压力、委屈与难过,不觉得孤单,不觉得煎熬,不觉得人生有何缺憾。
孤身一人,是常态,是习惯,是理所应当。
可应寻的出现,像一阵破风而来的春风,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死寂的人生,用三个月日复一日的温柔、真诚、细致、陪伴、偏爱,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积攒了二十七年的坚冰,一点点唤醒她心底早已沉寂枯萎的念想,一点点给她冰冷荒芜的世界,填满了光亮、温暖、烟火与欢喜。
她让她知道,原来清晨可以不用独自面对冰冷的桌面,有人会把温暖递到她面前;原来深夜加班可以不用独自承受空旷与孤寂,有人会安安静静陪着她,直到天亮;原来疲惫的时候可以有依靠,不用一直硬撑,一直逞强;原来难过的时候会有人心疼,有人安抚,有人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妥善珍藏,细心呵护;原来她这截深埋地下、早已枯死的枯木,也可以迎来春风过境,也可以感受到温暖,也可以拥有心动,也可以拥有牵挂,也可以被人坚定地选择,坚定地偏爱。
应寻给了她,二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一切。
给了她光亮,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心安,给了她念想,给了她心动,给了她牵挂,给了她人间烟火,给了她活下去的、除了工作之外的另一种意义。
可如今,这阵给了她一切的春风,走了。
这束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光,灭了。
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温暖、光亮、念想、牵挂、心安、欢喜,都随着这场离别,尽数消散,被打回原形,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
从前的孤身一人,是习惯。
如今的孤身一人,是剜心蚀骨的煎熬。
白日里,她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制下去,全身心投入到繁重的法医工作中。
她接手了所有能接手的案件,主动承担了所有最棘手、最繁重、最没人愿意碰的勘验工作,不分昼夜,不分节假日,整日泡在解剖室里,面对一具具冰冷的遗体,梳理一条条细微的线索,出具一份份严谨精准的勘验报告。解剖刀在她手里稳如泰山,眼神专注而冷静,面对再惨烈的现场、再复杂的死因、再阴暗的人性,她都面不改色,沉稳专业,从不出一丝纰漏,是整个科室里,最让人放心、最让人敬佩的主检法医。
同事们都惊叹于她的敬业与拼命,敬佩她强大的抗压能力与专业素养,看着她整日连轴转,从不休息,从不抱怨,有人劝她适当放松,不要太过拼命,注意身体,她也只是淡淡点头,礼貌道谢,转头依旧我行我素,没有丝毫改变。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热爱工作到疯魔,不是天生就不知疲惫。
她只是在用无休止的、不容分心的工作,麻痹自己,逃避心底铺天盖地的思念、不舍、孤寂、疼痛与恐慌。
只有让双手不停忙碌,让神经时刻紧绷,让大脑被繁杂的线索、沉重的案件填满,她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暂时不去想那场遥遥无期的等待,暂时不去想离别时相拥的泪水与承诺,暂时忽略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荒芜与疼痛。
一旦停下脚步,一旦闲下来,一旦周遭安静下来,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无处躲藏,无法呼吸。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害怕安静,害怕空闲,害怕黑夜,害怕独处。
可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只剩下无尽的独处与黑夜。
应寻离开之后,她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同事聚餐、团建活动、私下应酬,下班之后,要么留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要么直接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关门,隔绝所有外界的人声与烟火,把自己锁在一片死寂里。
她拒绝了所有的亲近,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好意,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用冷漠与疏离,筑起一层厚厚的外壳,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窥见她心底的脆弱、破碎与煎熬。
科室里的同事,渐渐习惯了她愈发沉默、愈发孤僻、愈发冷淡的性子。
她不再和人有多余的交流,除了必要的案件对接、工作沟通,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不闲聊,不八卦,不谈及私事,不流露情绪,脸上永远是一副平静无波、清冷疏离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有人敬佩她的专业,有人忌惮她的气场,有人心疼她的孤身一人,可没有人敢真正靠近她,没有人能读懂她平静外表之下,翻涌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煎熬,没有人知道,她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之下,早已破碎不堪,满目疮痍。
南京的深秋,多雨。
淅淅沥沥的冷雨,常常一下就是一整天,连绵不绝,缠缠绵绵,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极了离别那日,挥之不去、缠绕不散的离愁。
每一个雨夜,恽书砚都会彻夜难眠。
她会坐在办公室的窗前,或是公寓的沙发上,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坐就是一整夜,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没有丝毫睡意。
雨水的气息,会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雨夜。
案件告破,庆功宴散场,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夜色潮湿而温柔,她们在无人的街角,紧紧相拥,泪水交融,呼吸交错,哽咽着,许下了一生为期的约定。
“恽书砚,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此生此世,绝不食言。”
短短几句话,字字滚烫,刻骨铭心,成为了她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念想,唯一活下去的底气。
她把这两句话,刻在了心底,写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一遍一遍,在无人的深夜里,无声地重复,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等,要坚守,要相信,她一定会回来。
应寻抵达北京之后,两人之间的联系,一直克制到极致,隐忍到极致,小心翼翼到极致。
应寻身处首都刑侦一线,岗位特殊,使命重大,常年奔波在外,跨省外勤、高危蹲守、秘密潜伏、紧急抓捕任务层出不穷,突发状况说来就来,手机长时间关机、失联、无法接收消息、无法回复,早已是家常便饭。
很多时候,恽书砚只是发出一句简短的问候、一句平淡的平安叮嘱,都要等待十天、半个月,甚至二十多天,才能收到一句寥寥数语的回复。
回复的内容,永远平淡克制,简单干净,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浓烈的思念,没有深情的告白,没有多余的倾诉,永远只有最稳妥、最安全、最不越界的几句话。
【一切平安,勿念。】
【天气转凉,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
【调任流程在稳步推进,再耐心等一等。】
【任务顺利,不必担心。】
字字简短,句句疏离,客气得像普通同事,可只有她们彼此清楚,这短短几个字背后,藏着跨越千里山河、不敢直白表露、不能肆意宣泄的牵挂、思念、温柔与爱意。
恽书砚从来不多追问,从来不多打扰,从来不多倾诉。
她从不打探应寻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从不询问她身处何种险境,从不抱怨等待的漫长,从不质问归期的遥远,从不诉说自己日夜不休的思念,从不流露自己独自承受的煎熬与委屈。
她太懂,太明白,太体谅。
一身警服,一生责任,家国在前,使命在肩。身为一线刑警,身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是无尽的凶险与黑暗,身后是万家灯火,是一方平安,是不能推卸的职责与信仰。个人的情爱,儿女的长情,心底的思念与牵挂,永远只能深埋在最隐秘的心底,不能外露,不能牵绊,不能成为软肋,不能拖累彼此,不能有半分差池。
应寻身不由己,她全都懂。
所以她不吵,不闹,不抱怨,不纠缠,不打扰,不添乱。
她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守好自己的岗位,做好自己的工作,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平平安安,不让远在千里之外、身处险境的应寻,为她分心,为她担忧。
她能做的,只有牢牢守住那个雨夜的约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静地等,坚定地等,心甘情愿地等。
可白日里的忙碌与紧绷,终究撑不过黑夜的寂静与孤独。
每当深夜降临,整栋法医中心空无一人,整座城市陷入沉睡,所有的工作都停下,所有的紧绷都松懈,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时,所有被她强行压制、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思念、牵挂、不舍、疼痛、恐慌、委屈,就会像潮水一般,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无处躲藏,无法挣脱,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会独自一人,坐在应寻曾经坐过无数个日夜的那张椅子上,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椅面,一遍一遍,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点点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一点点属于她的气息。椅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应寻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清淡,温柔,让人安心,即便人已远去两个多月,那气息仿佛依旧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会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她小心翼翼珍藏、摩挲得边角微微发卷的专案组合照。
照片定格在盛夏的晴天,阳光明媚而耀眼,专案组的所有人都站在一起,笑容灿烂,气氛热闹而欢喜。她站在人群的最角落,穿着白大褂,神色清冷,目光平静,没有笑容,格格不入,像个局外人。而应寻,就紧紧挨着她站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眉眼明亮,没有看镜头,没有笑闹,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而缱绻,完完整整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笑意与温柔,藏都藏不住,是那个盛夏里,最耀眼、最温柔的光。
恽书砚会盯着照片里的应寻,一看,就是一整夜。
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碰碎了这场短暂而美好的梦。眼底的酸涩,翻涌不止,滚烫的泪水,常常无声地滑落,悄无声息地浸湿照片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痕迹。
三月的时光,九十个日夜,那些细碎的、温柔的、平凡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初见那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应寻一身警服,推门走进她的办公室,眉眼爽朗,语气温和,一句轻声的“你好,应寻,北京总队过来支援”,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死寂了二十七年的人生,打破了她多年一成不变的孤寂;
无数个清晨,她一进办公室,就能看见桌角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从来不会缺席,温暖了她一整个又一整个清冷的早晨;
无数个深夜,她们相对而坐,一起加班,一起复盘案情,一起熬夜核对线索,暖黄的灯光铺满桌面,两碗泡面热气氤氲,应寻总会细心地把所有的配菜、火腿、青菜,都拨到她的碗里,看着她吃完,自己才肯动筷子;
外出勘验的路途颠簸,她疲惫不堪,不自觉地靠在应寻的肩头小憩,应寻一动不动,僵硬了整整一路,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头,生怕惊扰她片刻的安稳,哪怕自己手臂发麻,也不曾挪动分毫;
解剖室里她面对惨烈的现场、复杂的死因,心绪紧绷,疲惫焦虑,应寻就安静地等在门外,不催促,不打扰,等她出来,轻声安抚,温柔疏导,默默陪着她,直到她平复情绪;
排查线索陷入瓶颈,两人并肩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多说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想法,默契十足,心意相通,一起熬到天亮,一起找到突破口,一起迎来案件的转机;
离别那日,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小心翼翼、克制而珍重的拥抱,滚烫的泪水浸湿彼此的衣衫,哽咽颤抖的誓言,一生为期的约定,字字句句,都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那些细碎到极致、平凡到极致的小事,拼凑起了她荒芜贫瘠、冰冷孤寂的一生里,唯一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春暖花开,唯一一次,枯木逢春。
应寻曾经在某个黄昏,和她并肩走在这条梧桐道上,笑着和她说,她最喜欢南京的秋天。
漫天的黄叶随风飞舞,满城的秋色温柔浪漫,治愈又美好,等她下次从北京回来,一定要牵着她的手,走遍南京每一条梧桐古道,看遍一整年的落叶繁花,陪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这句话,恽书砚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忘记。
于是从深秋梧桐开始落叶的那天起,她每天下班,都会刻意放慢脚步,沿着这条她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慢慢地走。
她会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完整饱满、脉络清晰、形态好看的梧桐黄叶,细心地抚平叶片上的褶皱,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与雨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常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工作笔记本里。
一片,又一片。
一页,又一页。
那本原本只用来记录勘验数据、案情线索、工作笔记的普通笔记本,渐渐被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梧桐落叶,填得满满当当。
笔记本里,还珍藏着无数,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珍贵的小东西。
有应寻当时不慎遗落在解剖室里的一枚警服纽扣,被她用细细的红绳,仔细地串好,贴身佩戴,日夜不离,当成最珍贵的宝物;
有她们当年一起在楼下小店买早餐时,留下的小票,纸张早已泛黄、发脆,她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抚平,夹在笔记本里,完好保存;
有跨省案件线索互通时,应寻手写在便签上的简短备注,字迹清秀工整,她一字不舍得丢,全部珍藏;
还有应寻发给她的每一条消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写在笔记本上,视若珍宝,反复翻看。
在旁人看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毫无意义、不值一提的破烂小东西,随手就会丢掉。
可对于恽书砚而言,这些,是她漫长等待、无边孤寂的岁月里,最珍贵、最无价的宝藏。
是支撑她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深夜、对抗漫长时光、抵御无尽寒凉、抚平心底疼痛的,全部念想,全部底气,全部信仰。
深秋日渐加深,气温一天比一天更低,寒风一天比一天凛冽,江南独有的湿冷,渗入骨髓,让人无处躲藏。
白日里的日光,变得稀薄而暗淡,再也没有盛夏的温暖与耀眼,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黑夜越来越漫长,独处的时光,越来越难熬。
距离上一次收到应寻的消息,已经整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没有任何音讯,没有任何回复,没有任何平安的告知,聊天界面,停留在应寻上一句的【一切安好,勿念。】,再也没有新的内容。
恽书砚每天,都会无数次地点开手机,无数次地点开和应寻的聊天界面,无数次点亮屏幕,反复查看消息提醒,一遍一遍,从未间断。
她心里清楚,应寻一定是接到了紧急的重大任务,大概率是跨省的专项抓捕,或是高危的潜伏蹲守,任务机密,环境凶险,必须全程关闭私人通讯,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时刻都行走在生死边缘。
她懂,她明白,她理智上完全接受。
可情感上,那份铺天盖地的担忧、牵挂、恐慌、不安,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让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她怕应寻遇到危险,怕她受伤,怕她逞强,怕她身处险境无人照料,怕她出一点点意外,怕这场等待,从遥遥无期,变成永远没有结果。
二十三个日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二十三次在梦里,梦见应寻满身伤痕,梦见她失联不归,梦见约定落空,梦见生死相隔,然后在冷汗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她无数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坐在书桌前,点开聊天输入框,编辑长长的消息。
写满了关心,写满了叮嘱,写满了牵挂,写满了思念。
【南京已经入深秋了,天气很冷,你在外面执行任务,一定要多穿衣物,注意保暖,不要受寒。】
【楼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我每天都会走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遍一遍,很想你。】
【任务再重要,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平安放在第一位,不要逞强,不要冒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工作顺利,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挂念我,我只愿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早日归来。】
一字一句,她都斟酌了许久,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千言万语,都想全部说给她听。
可每一次,在点击发送之前,她都会一字一句,全部删除,干干净净,一条都不敢发出去。
她怕。
怕自己的这条消息,打扰到任务的节奏,怕应寻看到消息,分心走神,在凶险的任务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怕自己的思念与牵挂,成为她的负担,成为她的软肋,让她身陷险境;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的判断,害她陷入无法挽回的危险。
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应寻有事。
千言万语,万般牵挂,无尽思念,最后,都只能凝练成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小心翼翼地发送出去。
【天寒路远,万事珍重。】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音讯。
恽书砚收起手机,静静地坐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桌面的台灯,亮着一盏微弱而温暖的光,照亮她清冷单薄、苍白没有血色的侧脸。窗外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声萧瑟,落叶簌簌,整栋大楼寂静无声,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清晰而残忍,煎熬着她的神经。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夜无眠。
从深夜,到凌晨,从天黑,到天亮。
目光望着窗外北方的天际,隔着重重雨幕,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望,满心都是担忧,都是牵挂,都是无处安放的思念。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京,应寻正在经历怎样惊心动魄的凶险对峙,怎样九死一生的险境;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挨冻受饿;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疲惫的间隙,想起南京,想起她,想起这场约定,想起这份跨越山河的牵挂。
南北相隔,千里遥远。
山高水长,相见无期。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委屈,都只能藏在心底,无人诉说,无人懂得,无人分担,只能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扛着,硬生生熬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煎熬着流逝。
直到霜降悄然而至。
南京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寒霜。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寒风呼啸,满城的梧桐树叶,尽数凋零枯萎,大片大片地掉落,枝头变得光秃秃的,再也没有往日的金黄绚烂,整条林荫道,变得萧瑟荒芜,冷清破败,满目凄凉。
白霜覆盖在地面上,覆盖在落叶上,覆盖在窗台上,覆盖在每一处角落,到处都是冰冷刺骨的寒意,寒意蔓延整座城市,也蔓延进她的心底。
她的世界,和这满城的秋景一样,彻底荒芜,彻底冰冷,彻底死寂。
就在这个霜降的清晨,恽书砚刚换好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寒霜,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嗡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恽书砚的身体,在瞬间,猛地僵住。
呼吸瞬间停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缓缓低下头,看向桌面的手机,屏幕亮起,顶部的消息提示,清晰地显示着那个,她刻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应寻。
沉寂了二十三天的手机,终于,等来了她的消息。
恽书砚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缓缓拿起手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她点亮屏幕,点开聊天界面,两行简短而干净的文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南京霜降,天寒地冻,记得多添衣物,不要长期空腹待在解剖室,你的胃病容易复发。不要通宵熬夜加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调任的审批流程一切顺利,进度比预想的要快,你再耐心等我一段时间,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浓烈的告白,没有煽情的思念,只是最平淡的叮嘱,最安稳的告知。
可就是这短短几行字,在瞬间,彻底击溃了她所有强装的平静,所有隐忍的坚强,所有刻意的冷漠。
她的眼眶,瞬间彻底泛红,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不受控制地汹涌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二十三天的漫长煎熬,无数个不眠的深夜,无尽的担忧与恐慌,无边的孤寂与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酸涩,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牵挂,在看到这短短一句话的瞬间,尽数有了归宿,尽数落了地,尽数得到了安抚。
原来,她没有忘记约定。
原来,她一直都在朝着南京,朝着她,拼命奔赴。
原来,跨越千里山河,相隔二十三天杳无音信,她依旧时时刻刻,惦记着她的身体,惦记着她的习惯,惦记着她的一切,把她放在心尖上,从未忘记。
原来,她们的约定,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恽书砚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没有哽咽,没有哭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哭了很久很久。
这么久以来的压抑,煎熬,不安,恐慌,思念,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全部宣泄出来。
她等了二十三天,盼了二十三天,担忧了二十三天,终于,等来了她的平安,等来了她的消息,等来了她的承诺,等来了她奔赴而来的心意。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平复住翻涌的情绪,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无比郑重地,在输入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了自己的回复。
没有多余的倾诉,没有浓烈的思念,没有委屈的抱怨,只有和她一样,平静、克制、温柔、坚定的承诺。
“金陵霜落,梧桐尽枯。
我依旧在原地,岁岁等候,年年不移。
山河漫长,岁月无期,我等你归来,此生绝不食言。”
点击发送。
短短一句话,承载了她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执念,跨越千里山河,送向北方,送向她的身边。
发送完毕,恽书砚收起手机,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
推开紧闭的玻璃窗,深秋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白霜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她的脸颊。她没有闪躲,没有退缩,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前,迎着寒风,望着北方的天际。
窗外,寒霜漫天,落叶满地,秋风萧瑟,满目苍凉。
江南的深秋,冷得刺骨,荒凉得让人心碎。
可恽书砚的心底,却因为这短短几句跨越山河的消息,重新燃起了一束,微弱、微小,却坚定无比、永不熄灭的暖意与光亮。
她清楚地知道,这场等待,依旧漫长。
前路依旧未知,世事依旧无常,相隔依旧遥远,阻碍依旧重重,未来依旧有无数的变数,无数的身不由己,无数的擦肩而过。
可她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退缩过。
枯木不惧寒霜,初心不改等候。
梧桐落尽又如何,岁月漫长又如何,山河遥远又如何,等待无期又如何。
只要她等的人,是应寻。
多久,她都心甘情愿。
南京的秋天,会一年比一年冷清。
满城风霜,满地落叶,满心牵挂。
南北相隔,尺素相传。
一纸短讯,承载无尽思念。
一场等待,耗尽温柔岁月。
秋风年年过境,吹不散南北牵挂。
黄叶岁岁凋零,挡不住一生约定。
恽书砚静静地站在窗前,迎着深秋的寒风,望着北方的天际,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
她会一直等下去。
等春风归来,等故人重逢。
等枯木再逢春,等岁岁皆相逢。
等她跨越千里山河,归来赴约,再也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