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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岛遇光 盛夏的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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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是燥热且粘稠的。
裹挟着窗外老梧桐树叶被晒透的焦香,混着操场上远处传来的体育生跑步呐喊,一缕一缕钻进高二(三)班敞开的窗户里。阳光切割整齐,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铺成一块块刺眼的亮白,剩余的大半教室,都沉在温温淡淡的阴影里。
我的位置刚好卡在阴影最深处。
靠窗倒数第二排,靠墙,靠后,远离讲台,远离人群中心,是整个班级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我叫邬逾。
十七岁,高二,在这个喧闹拥挤、人声不息的重点班里,活成了一抹近乎透明的影子。
从我升入高中开始,我的生活就被定格成了一种固定、单调、一成不变的模式。
早读低头默读,上课低头听讲,课间低头刷题,午休趴着睡觉,放学低头走路。
我从不主动说话、主动搭伴,从不参与前后桌叽叽喳喳的闲聊,更不会加入女生之间结伴上厕所、结伴打水、结伴吐槽日常的热闹。
我天生慢热、胆小、怯懦、敏感得近乎病态。
别人随口一句无心的敷衍、一个随意掠过的眼神、一阵压低声音的嬉笑,我都会在心底反复咀嚼、反复揣测、反复内耗很久。我会下意识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议论我?是不是觉得我孤僻怪异?是不是觉得我格格不入、惹人厌烦?
久而久之,我干脆彻底封闭自己。
不靠近人,不让别人了解我,也不让自己期待任何人的善意。
原生家里永远是安安静静的冷清,父母忙碌、疏离、不善言辞,从小到大没有人耐心问过我开心不开心、委屈不委屈、害怕不害怕。我的情绪从来没有人承接,我的沉默从来没有人读懂,我的小心翼翼、自我蜷缩、自我压抑,全部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
久而久之,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做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孤岛不会难过,因为早已习惯无人停靠。
孤岛不会失望,因为从未奢望过谁的偏爱。
此刻是下午第一节数学课,也是一周里最沉闷、最熬人的一节课。
数学老师的声音平缓拖沓,像老式磁带缓缓转动,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遥远又模糊,听得人眼皮发沉。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沙沙声响规律又枯燥,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解析几何线条铺满整块黑板,看得人视觉疲惫。
教室里是半昏半亮的状态。
前排的学生坐得端正,笔尖不停,认真跟着老师的节奏演算;中间位置的三三两两悄悄低头传纸条、小声说笑;后排几个男生偷偷低头玩手机、趴在桌沿打瞌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热闹。
唯独我没有。
我微微弓着脊背,肩膀习惯性向内收拢,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蓝白校服里,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手肘抵在桌面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轻轻抵在草稿纸空白处,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眼前是一道复杂的导数大题,题干冗长,条件繁琐,密密麻麻的字符堆叠在一起,可我的目光落在上面,却一片涣散,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的思绪总是这样,不受控制地飘远。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头皮发紧,一遍又一遍宣告着盛夏的漫长与煎熬。风吹动梧桐树叶,光影在桌面轻轻摇晃,明明是燥热的午后,我却觉得心底一片微凉荒芜。
我常常在想,我的十七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热烈,没有张扬,没有肆意,没有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热烈。
只有无尽的沉默、无尽的压抑、无尽的自我封闭和小心翼翼。
我看着窗外楼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看着她们并肩走路、打闹、说笑,发丝被风吹起,眉眼鲜活明媚,心底总会漫起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羡慕。
我也想拥有朋友,想拥有并肩同行的陪伴,想拥有不用时刻拘谨、时刻防备、时刻小心翼翼的松弛感。
可我不敢。
我太自卑了。
我怕自己笨拙无趣、不善言辞,相处久了会被嫌弃;我怕自己敏感多虑、情绪沉重,会给别人带来负担;我怕我主动靠近之后,换来的是敷衍、疏远、冷眼和尴尬。
与其最后被冷落、被抛弃、被悄悄疏远。
不如一开始,就孤身一人。
孤独安全,孤独不会受伤,孤独不会让我体验失望。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收回飘散的目光,强迫自己重新落在题目上,试图静下心来演算步骤。笔尖刚准备落下,教室安静的氛围忽然被一声清晰的叩响打破。
“叩、叩、叩。”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落在教室前门。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老师的讲课声,压过了细碎的笔尖声响,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数学老师停下板书,微微皱眉转头看向门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进来。”
教室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班主任的身影先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温和又严肃的笑意,对着全班开口:“同学们先停一下,耽误两分钟,咱们班里今天新转入一位转校生,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轰然活络起来。
细碎的议论声、好奇的低语、桌椅轻微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几乎全班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头、抬眼,目光灼灼、充满新鲜感地投向门口位置。
高中的日子太枯燥、太重复了。
一成不变的课程、一成不变的座位、一成不变的同学,突然出现的新面孔,是平淡校园生活里最新鲜的调剂。
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看新奇的心态,翘首以盼。
我下意识地垂下眼,把脑袋微微埋低。
我从不喜欢凑这种热闹。
新来的同学也好,转校来的新生也罢,终究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短暂新鲜过后,依旧是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圈子、各自的轨迹。
和我不会有半点交集。
我习惯性疏离所有新的人事,习惯性拒绝所有未知的热闹,习惯性把自己锁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安安稳稳、平平淡淡,不惊不扰。
我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低头看着草稿纸,假装认真审题,假装对门口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毫无兴趣。
周围的喧闹、好奇、骚动,全都与我无关。
可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全班目光齐聚门口、所有人注意力尽数外放的这一刻,我的心脏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冥冥之中的牵引,轻轻扯了一下我的神经。
理智告诉我不要抬头,不要关注,不要好奇。
可我的视线,却违背了我所有的克制与本能,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轻轻抬了起来。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瞥。
短短一秒。
仅此一秒,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喧嚣消失了,蝉鸣消失了,老师的声音消失了,周围所有细碎的人声、动静全部消失殆尽。
整个偌大的教室,所有光影、所有声响、所有存在,尽数褪去。
只剩下门口那个人。
女生静静站在门框边,身姿清挺笔直,身形纤细匀称,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和所有人截然不同的干净通透感。
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成一个利落清爽的马尾,垂落在后背,碎发贴合光洁的额角,眉眼轮廓干净利落,鼻梁秀气挺直,唇色偏淡。
她没有新生初来乍到的局促、紧张、腼腆,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笑意、刻意合群的姿态。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身带着一种温柔、干净、从容、松弛的气场,像夏日清晨穿过梧桐枝叶落下来的第一缕柔光,温柔不刺眼,澄澈又坦荡。
温柔,明媚,干净,舒展。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班主任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笑着介绍:“这位同学是浦砚,从今天开始正式转入我们高二三班,接下来的日子会和大家一起学习相处,大家多多照顾新同学。”
浦砚。
我在心底,一字一顿,轻轻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字音清浅,干净温柔,像她的人一样,让人莫名心生安稳。
下一秒,我看见她微微颔首。
对着满教室好奇打量她的人,轻轻弯了弯眼,唇角扬起一抹很浅、很礼貌、却极其治愈温柔的弧度。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很稳,不怯场、不张扬,清清爽爽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大家好,我叫浦砚。以后请多指教。”
短短一句话。
温柔、从容、坦荡。
全班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夹杂着男生低低的起哄、女生小声的惊叹。
“哇,新同学好好看。”
“气质也太好了吧,好干净!”
“声音也好听,好温柔啊。”
无数道目光炙热、好奇、惊艳,尽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是此刻全场唯一的焦点,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是这间沉闷教室里突然闯入的一束光。
所有人都在看她。
所有人的眼里、心里,此刻都装满了这位突如其来的漂亮温柔转校生。
可就在这片万众瞩目、满堂喧闹之中。
我清清楚楚、猝不及防地看见——
浦砚的目光,没有停在热情起哄的前排,没有停在好奇打量的中间人群,没有停在笑着打量她的老师身上。
她的视线,穿透拥挤的人群,越过一排排课桌,避开所有喧闹与热闹。
精准、安静、稳稳地。
落向了角落里,正微微抬眼、猝不及防望着她的我。
四目相对。
一瞬,万年。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空白,一片轰然。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卑压抑,全部清零。
耳朵瞬间轰的一声,滚烫的热意顺着耳尖飞速蔓延,席卷整张脸颊、整个脖颈,连带着单薄的肩背都泛起一层滚烫的热度。
我活了十七年,胆小、怯懦、透明、孤僻。
我这辈子,极少被人认真注视。
大多数人看向我的目光,要么是无意掠过的敷衍,要么是察觉我孤僻后的疏离,要么是隐隐带着几分不解和疏远。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在万众瞩目、自己被所有人注视的时刻,偏偏越过所有人,独独看向最不起眼、最卑微、最透明的我。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安静、温柔、澄澈、认真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干净、太真诚、太温柔。
没有轻视,没有好奇看热闹,没有疏离排斥。
像是早就看见了我藏在角落的怯懦,看懂了我常年封闭的沉默,看透了我小心翼翼伪装出来的冷漠平静。
心脏骤然失重,狠狠往下沉了一瞬,紧接着是铺天盖地、不受控制的狂跳。
砰砰、砰砰、砰砰。
跳得又急又乱,快要冲破单薄的胸腔。
我慌乱、无措、窘迫、拘谨,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半分。
骨子里的自卑和怯懦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不敢对视,不敢久留,不敢让她看见我失态的慌乱,不敢让她看见我莫名泛红的脸颊和耳尖。
几乎是狼狈至极、仓皇失措。
我飞快、仓促、猛地收回视线,狠狠低下头,将整张脸埋低,目光死死钉在桌面的草稿纸上,盯着自己方才无意间落在纸上的一个小小墨点。
视线涣散,瞳孔发空,整个人彻底乱了。
我的指尖微微发颤,蜷缩在桌下,连呼吸都变得细碎、拘谨、小心翼翼,不敢大声喘息。
我拼命安抚自己。
是错觉。
只是巧合。
她只是随意扫一眼教室,刚好落在我这边而已。
她那么耀眼明媚、温柔坦荡,是所有人眼中的小太阳,怎么可能会特意注意我这样一座灰暗死寂、毫不起眼的孤岛。
不可能的。
一定是我太敏感、太胡思乱想了。
可心底深处那阵慌乱的悸动、那阵莫名的发烫、那阵从未有过的心悸,却久久无法平息。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头顶依旧落着一道淡淡的视线。
她还在看我。
哪怕我已经仓皇躲闪、低头逃避,那道温柔安静的目光,依旧遥遥落在我蜷缩的背影上,轻轻的、稳稳的,带着一种无声的停留。
几秒后。
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份微妙到极致的氛围:
“浦砚,班里还有个空位,你先坐到斜后方那个位置,先将就一下,后续月考调座再重新排。”
“好。”
她轻声应下,声音依旧温柔恬淡。
紧接着,我听见轻盈的脚步声响起,缓缓穿过过道,一步一步,朝着我所在的后排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像轻轻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指尖的颤动都不敢停下。
很近。
她离我越来越近。
空气里缓缓漫开一缕淡淡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不浓郁、不张扬,清清爽爽,像盛夏晚风穿过干净草木的味道,轻轻笼罩在我周遭。
我听见她轻轻拉动椅子的细微声响,听见书包轻放在桌面的轻响,听见课本摊开、纸张翻动的细碎沙沙声。
她最终落座在我的斜前方。
隔了一个过道,不远不近,刚好是一抬头就能看见背影的距离。
我的世界,从此多了一个温柔的身影。
她坐下之后,前排依旧源源不断有女生转头搭话,小声和她搭着话。
“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你转过来是重读高二吗?”
“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们!”
面对所有人热情主动的示好,浦砚始终温柔有度、礼貌疏离。
会认真回应每一句话,会轻轻点头,会浅浅微笑,温柔得体、分寸绝佳,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会过分亲近。
她温柔,但不泛滥。
她礼貌,但不讨好。
她明媚,但不喧闹。
我依旧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不敢侧目,不敢偷看斜前方那个耀眼温柔的人。
可我的所有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全部落在她身上。
我能听见她轻声应答的温柔嗓音,能听见她翻书规律的轻响,能隐约看见她端正挺拔的背影,看见她束起的马尾随着轻微动作轻轻晃动。
心底荒芜了十几年的孤岛。
在这一刻,忽然轻轻落进了一缕温柔的风。
课间铃声很快响起。
刺耳的铃声划破午后沉闷,瞬间解放了整栋教学楼。
班里彻底炸开了锅。
几乎大半班的女生都围到了浦砚的座位旁,层层叠叠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围着她聊天、搭话、好奇打量。
所有人都喜欢她。
理所应当。
她温柔、干净、好看、从容、温柔有礼,像一轮冉冉升起的小太阳,温暖耀眼,人见人爱。
我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趴在桌面上。
手臂垫着脸颊,微微侧着头,面向窗外的方向,假装困倦小憩,隔绝所有周遭的热闹。
我习惯了置身事外。
习惯了看着人群热闹,自己独自旁观。
可这一次,我的心绪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平静淡然、毫无波澜。
我的心脏依旧跳得很乱,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
回放着她温柔澄澈的目光,回放着她清淡温柔的眉眼,回放着她干净坦荡的笑意。
我悄悄在心底承认。
我一见钟情了。
在十七岁闷热枯燥、灰暗压抑的夏日午后,在我无人问津、常年荒芜的孤岛上。
我对一个初见一面、素不相识、刚刚转学而来的陌生女生,一见钟情。
荒唐,怯懦,隐秘,滚烫。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沉寂了十七年、从未为谁动荡过的心,在这个普通至极的午后,彻底为一个叫浦砚的人,乱了节拍。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明媚暖阳,是人间光亮,是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簇拥的温柔小太阳。
而我,是阴暗孤岛,是人间边角,是无人在意、无人停留的透明孤僻者。
光和孤岛,本就天生殊途,本就不该有交集。
我悄悄萌生的这点隐秘心动,注定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注定只是一场无人知晓、无疾而终的暗恋。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舍不得压下。
我依旧忍不住,贪恋这突如其来照进我灰暗青春里的一束光。
就在我心绪纷乱、暗自沉溺的时候。
隔着一个过道的斜前方,喧闹人群缝隙里,那道温柔的视线,再一次轻轻、稳稳地落回了我的身上。
很轻,很淡,很温柔。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的专注与留意。
我背脊微僵,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埋着头,任由耳尖再次悄悄发烫。
我依旧一无所知。
我依旧以为,这场心动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从来不知道。
在我仓皇躲闪、暗自心动、悄悄沦陷的那一刻。
那束万众瞩目的小太阳。
也在刚刚抵达这片陌生人海的第一秒。
一眼,心动。
遥遥望向了她此生唯一想要温柔照亮、想要好好守护的——
这座名为邬逾的孤岛。
风继续吹,蝉鸣未歇,光影摇晃。
我们的故事。
两座孤岛遥遥相望,两场心动暗自滋生。
始于盛夏第一眼。
始于无人知晓的,双向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