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禁地难锁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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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风夜起，众籁战虚声。
很少有人能想到，日里仙灵之气盎然的天泉山，入夜后也能这般鬼气森森，月光照不彻山路，树木枝桠像妖邪之利爪，企图绊住摸黑夜行之人。
但横生的枝节留不住妘鎏，她抱着心爱的书，步伐轻灵若飘，露不沾衣，在云锁岩扉和层层拦路禁制中畅通无阻。不消多时，青山吐月，她也快攀至山顶——不是正阳宫的殿群所在的天泉主峰，而是天泉次峰、正阳宫禁地小露顶。
在这一眼可望穿的小山顶上坐落着一方小院，院子很小，只容得下一幢二层小楼，一套石桌椅。
青砖院墙高竖，老旧的乌漆木门将院内院外劈成两个世界，门外仅能看见屋顶的黑瓦、屋脊的吞兽。
这里旧年曾用于囚禁犯下重罪的弟子，现在是她和父亲刘余的家。
妘鎏才爬上山，就看见一只提灯指刃的木偶人站在山门相迎。那是父亲派来的偶人，提灯是为了照亮她的回家路，执刃是为了以防万一，她遇到危险好出手相救，虽然这“万一”根本没有发生的机会，而且偶人同父亲一样，不能离开山顶，除非……
偶人第一时间瞧见了妘鎏，手中灯笼激动得晃呀晃。
小楼里，锁链拖动的声响跟着搅碎了院内的沉寂，“咣啷咣啷”中夹杂着惊喜的男声：“我的小金子终于回来啦？”
“爹爹。”妘鎏应着，加快速度，脚尖一点，跃进院门。
身后，偶人不过半人高，看着呆呆愣愣，实际行动起来不比妘鎏差，跟在她后面蹦过门槛，“吱呀”一声带上了没有第三人会造访的木门，搁下灯笼的同时伸出双臂，接住了一具轰然倒向它的身体。
刚刚还健步如飞的“妘鎏”在木偶人的怀中迅速失去了生机，变回一尊栩栩如生的傀儡，被木偶人小心护着，抱回小楼里。
一进门的小厅里，披发的清瘦男人拖着双脚的镣铐跑出里屋，像一笔写意的水墨画拖来。他没看木偶，却对着厅中坐榻：“今夜怎么这样晚？”
语气没有责怪，只有担忧、关心，和疼惜。只要他的小金子一切平安，他并不真的需要知道女儿遇到了什么。
榻上，盘腿而坐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屋内的灯光似乎都随着她睁眼而亮了几分。她继承自父亲的精致面庞上，神情淡淡，不知该说巧夺天工的傀儡神态像她，还是她清冷平和像傀儡。
妘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关节：“遇到有人携禁药杀人，不过后面发现他们没用禁药，只是所杀之人中了毒。娘说过，人命关天，我便没追伤人者，只用忘尘让他们忘了今夜，先救伤者了。”
“你不该管的。”刘余清秀如画的眉皱了皱，赶紧就着灯火仔细检查女儿的傀儡身上是否有恙。
妘鎏不语。
刘余低着头也知道女儿在看他，他硬着心检查完傀儡，一道细微的划痕也没找到。他转头，正对上女儿一双明亮的凤目，于是一如此前每一次，不消女儿多说一个字，刘余就败下阵来：“你是正阳宫的圣女，你不能有事。”
“‘圣女’一直在这里呢，”妘鎏拍拍坐榻，又眼神指指傀儡，“下山的只是爹爹的小金子。”
圣女幽居在此，是为守护正阳宫镇派法宝正阳剑，傀儡不需要守护正阳剑，所以无需受此拘束——这道理是父亲认可的。只不过，傀儡没有一个真实的身份，若引人注意了，也有可能引人猜疑。所以，傀儡上必须加层层禁制遮掩身份，叫谁都记不住她。
但这套说辞，只是哄得妘鎏信了而已。正阳宫的人不可能同意他们父女俩以任何一种方式离开小露顶，就连刘余自己的木偶人都只能在山门口眺望山下。
刘余想揉揉女儿的脑袋，可看着妘鎏，他的女儿愈来愈神似另一个人，他的手微微抬起，便轻轻放回腿上：“不是圣女，我的小金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刘余是正阳宫欺师叛教的罪人，他本该在十五年前被师门发现的时候就被处死。但是，正阳宫的圣女需要刘余，所以圣女陪同刘余终身监禁。他连累他的女儿，大好年华闭锁孤峰。正阳宫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无辜的女儿！
刘余睨视着脚上的镣铐，他并非劈不开、逃不掉，类似的事情他二十多年前就做过一次。
青筋暴起的手背忽然被一片温暖覆盖。
“我知道，我没事。”妘鎏仍凝睇着父亲，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手，“爹爹，我明天早上还要下山。我给伤者留了字条，还要去找他。”
刘余回握女儿的手，温暖柔软，抹去他心头一切阴霾怨气：“好。”
妘鎏唇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却好像活过来了。
刘余不禁跟着莞尔，眼角漾开细纹，漏出他年轻时的风华。
夜深了，灯烛吹熄，然后日出东方。
次日清晨，山岚未散，妘鎏便换回傀儡身奔下山去。刘余连夜调了点伤药让她带上——女儿救下的人早点伤好，早点离开他女儿。
回到客栈，老板娘夫妻他们已经不记得妘鎏了，也没注意到她，只坐在一楼客堂嗑瓜子。
“楼上那男客就是昨天傍晚说会来咱家歇脚的，我就说人家答应过要来就不会食言吧。”
“可他遇到什么事了？我刚刚上去看他，他站都有点站不稳了，小年轻正热恋，也不该放纵至此吧？”
妘鎏没有惊动任何人，到了房门口，想起老板的话，估摸男人已经醒了，还是该敲敲门。
谁知，她才举起手，门忽然被从里拉开，一团绀青色差点和妘鎏撞上。
不是说男人站都有点站不稳了么？妘鎏有些意外。
果然，下一瞬，男人就身子一晃，向后摔倒。
“小心。”妘鎏轻轻一勾手，揽住对方的腰，“伤口如何了？”
对面的男人应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没事。”
此情此景，和昨夜有些重叠。妘鎏打横抱起男人，心想他伤好得真快，都不需要父亲的药了。
男人的衣服湿潮潮的，入手有些凉。
妘鎏把男人放回床上：“怎么穿着湿衣服？”
男人沉默地垂下头。
妘鎏不解其意，静静望着他。
男人的表情开始浮动，从刚才的局促慢慢地放松下来，又好像闪过一丝惊喜，最后变回不安。
这是书里说的“羞涩”吧，妘鎏想，羞涩什么呢：“你昨天……”
“我昨天……”男人与她不约而同。
妘鎏等了等，男人没继续说了，她道：“你先说。”
男人便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他昨夜缠着她，事出有因。
“情毒。”妘鎏道，“我知道。你说不出家住何方，本地有无亲朋，我只好就近找了这家客栈安置你。”
男人耳尖也红红的，甚至不敢直视她，微微垂头：“多谢。昨晚，多谢恩人相救。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妘鎏不需要他报恩，婉拒了。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小心地望向妘鎏：“那个，昨晚，我中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我是否，是否冒犯到您？”
妘鎏点头：“是。”但她知道，这并非男人本意，也没有造成任何后果，妘鎏不介意。
男人却瞪大了眼睛：“什么？”
妘鎏解释：“你在我肩头蹭来蹭去，闻我的衣服，亲我的头发，还拉着我的手要和我共浴。”
当然，妘鎏没答应。昏了头脑的男人衣服都不脱，就翻进装了水的浴桶里。
男人神情慌乱了：“我，我湿了？”
男人衣服到现在都没干，昨夜当然湿得透透的。妘鎏瞅一眼男人，视线转向浴桶：“自然。”
事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妘鎏。诚如高个蒙面人所说，情毒本身没有什么危害，发泄出来或者忍一忍就过去了。至于男人身上的伤口，妘鎏全处理好了，男人不必担心沾水感染。
男人却好像更担忧了，也可能是穿着湿衣服的缘故，他打了个哆嗦：“那我，那您打算？”
蒙面人只会忘了昨晚的事，之后还可能回来。妘鎏也是担心男人再度遇险才回来，不过父亲说过，她要少沾山外事：“诉诸有司，按规办事。”
男人脸上并没有安心或喜悦。
妘鎏忽然想起，昨晚追杀他的蒙面人也是正道修士。男人在害怕？
妘鎏问：“你是冥教人？”
男人没回答，妘鎏补道：“你刚刚想逃？”
男人一怔，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是。我就是看你不在，想找你。”
这不行。妘鎏疑惑：“我给你留了字条，我会回来。”
男人抿了抿唇，眼眶不知何时微微泛起了红：“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看不见你，就心慌。”
哦，被以那样羞辱性的方式追杀，是会很害怕。妘鎏了然：“不慌。你去正阳宫报上名讳遭遇，正法殿会帮你。”
男人愣了愣，耳朵尖红了：“你，我，我们……不是，这叫我如何说。”他声音弱下来，拉拉妘鎏的衣袖。
妘鎏重新坐下：“你先同我讲也可。你何故来此，为何被他们围攻？”她想起话本里，安抚紧张的人往往从缓和些的问题开始，“你叫什么名字？没事，我们都会查清楚的。”
男人闭了闭眼：“我叫张婖。”
妘鎏点点头。
“您知道我？”张婖的呼吸声一下子轻了，“求您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不知道。”妘鎏坦然，她不需要知道任何外人，她连正阳宫的尊者长老都认不全。
张婖突然挺直背，凝视妘鎏双眼：“我还不知道恩人姓名身份？”
这个才死里逃生的男人不信任正阳宫，但找不到妘鎏会担心害怕，会想知道妘鎏的名字。
妘鎏很遗憾这份信任：“你不能知道。如有顾虑，可随我回山上找正阳宫正法殿。”
她向张婖伸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