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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界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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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凌霄,云海万顷,仙雾终年缭绕,是世人穷尽一生向往的无上净土。可对生于天庭、长于紫宸殿的帝次女而言,这里从来不是仙境,只是一座金碧辉煌、冰冷刺骨的牢笼。
她是三界至尊帝主的嫡女,血脉纯粹尊贵,生来便该坐拥无尽荣光,享万仙朝拜。可这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从她降生那日起,便被一场难产彻底碾碎。
当年帝后怀胎十月,本是天庭天大的喜事,却在生产之日险死还生。九天仙力倒灌,仙骨寸寸作痛,帝后在寝殿煎熬三日三夜,几乎散尽半生修为,才勉强将她诞下。九死一生的劫难,让帝后对这个夺走自己元气、险些断送性命的女儿,从无半分母爱,只剩彻骨的芥蒂与厌弃。
帝主亦是如此。他执掌三界生杀,俯瞰众生万年,心性早已淡漠无情。看着爱妻痛不欲生、险些陨落,他心中没有新生帝女的喜悦,只有无尽的隔阂与不悦。自她落地啼哭的那一刻,她便成了帝主帝后心中,最不该存在的孩子。
天庭子嗣单薄,她有一姐一弟。
嫡长公主承帝主偏爱,天资卓绝,骄矜霸道,是整个天庭捧在手心的明珠。幼时便仗着父君宠爱,肆意欺压尚且年幼的她与幼弟,抢她们的法器、夺她们的封赏,动辄呵斥推搡,将高高在上的阶级特权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她的幼弟,是帝后后期诞下的幼子,软糯乖巧,深得帝后极致宠溺,锦衣玉食,万般荣宠加身。
唯有她,是天庭最透明的嫡公主。
幼时的日子里,她唯一的慰藉,便是尚且稚嫩的弟弟。那时弟弟尚未被盛宠磨去本心,知晓姐姐无人疼爱,时常偷偷陪着她,分她点心、伴她独处,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在冰冷的天庭里相互取暖。可随着年岁渐长,弟弟愈发得帝后欢心,地位水涨船高,渐渐远离了阴暗角落的她,跻身天庭尊贵圈层,再也不曾回头看向这个落寞的二姐。
天庭等级森严,尊卑有序,最是趋炎附势。主子的态度,便是所有仙官侍从的准则。帝主帝后的冷落,兄弟姐妹的疏离,让她彻底沦为天庭的笑柄。底层仙官、殿中侍从皆看人下菜碟,无人将这位有名无实的嫡公主放在眼里。明面的礼数尚且敷衍,暗处的刁难与轻视更是从未断绝。
她看着长姐万众追捧,看着弟弟尽享偏爱,看着旁人生来便拥有的尊荣与温情,心中滋生出无尽的妒忌。她妒忌这冰冷的阶级制度,妒忌有人天生被爱、有人天生卑微,更妒忌自己空有嫡女身份,却活得不如寻常散仙。
常年的冷遇与欺凌,让她养成了极致的性子。她敏感自卑,隐忍谨慎,擅长察言观色,更比任何人都怕死。
她太清楚活着的珍贵,也太明白死亡的轻易。无人护她,便只能自己护自己。于是千百年来,她倾尽所有心力,搜集囤积各类保命法器、护身灵宝,玉佩、法衣、护盾、瞬逃符箓数不胜数,将自己层层包裹。旁人笑她贪生怕死、小家子气,笑一位嫡帝女竟沉迷这些旁门护身之物,她从不在意。
繁华天庭,人人有爱、有宠、有依仗,唯独她一无所有。唯有活着,是她唯一的底气。
千年沉寂,她在天庭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卑微、隐忍,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奢求半分亲情与荣光。直到那一次,三界安定,人间风调雨顺,帝主携帝后下界巡查人间百态,体恤苍生。
这是她千载岁月里,为数不多得以跟随帝后、帝主出行的机会。
她心底藏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她想,或许是千年冷落到头,或许是父母终究念及血脉亲情,这一趟随行,或许能让她稍稍靠近亲情,博得一丝半点的关注。为此,她收敛所有情绪,恭谨守礼,步步紧随帝驾,不敢有半分差错。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趟人间之行,终成她命运的彻底转折。
天界通往人间的云途,必经噬魔荒原边界。那是三界公认的禁地,是天地间唯一一片无仙、无魔、无任何正统势力管辖的荒芜死地。此处无规矩、无情理,煞气亘古不散,魔气滔天,是连高阶神魔都不愿踏足的绝境。
途经荒原上空时,骤起罡风乱流,云海翻涌,仙力紊乱。她立足不稳,身形骤然失衡,直直从万丈云阶之上,坠落下去。
冷风呼啸,撕扯着她的仙衣,下方是一望无际、黑沉沉的噬魔荒原,煞气扑面,令人神魂震颤。她下意识抬手凝聚仙力,目光急切地望向云端之上的帝主与帝后。
她相信,他们是她的父母,是三界至尊,定然会救她。
那一刻,云端之上的帝主、帝后仙姿凛然,抬手便可引九天仙力,轻轻一捞便能将她从绝境中带回。他们的能力,足以瞬息之间化解这场坠落之危。
可他们没有动。
风卷着魔气掠过耳畔,她清晰地看见,帝主眸色淡漠,无半分波澜,不见焦急,不见痛惜,唯有沉沉的权衡与冷静。帝后眉眼疏离,望着下坠的她,如同望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噬魔荒原的土地,从来不是人间天庭的温润模样。
脚下是发黑的血泥,层层叠叠浸透万古不散的血腥气,遍地残骨嶙峋,大大小小的魔物骸骨散落四处,层层堆积。阴风卷着黑雾呼啸而过,耳畔尽是魔物低沉的嘶吼与厮杀声,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天道,底层弱魔生来便是高阶魔物的口粮,日日上演吞噬与屠戮。
这里没有怜悯,没有底线,唯有杀戮与掠夺。
她落地的瞬间,一身纯净尊贵的神族血脉瞬间弥散开来,清甜馥郁的气息穿透重重魔气,席卷方圆百里荒原。
下一瞬,无数双猩红的眼眸从黑雾深处亮起。
低阶魔物匍匐躁动,高阶魔兽凌空凝视,层层叠叠的魔物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她,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神族血肉,纯净、磅礴,蕴含无尽生机与力量,对他们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珍宝。
杀了她,食其血肉,便可修为暴涨、脱胎换骨。
四面八方的魔物缓缓逼近,杀意滔天,将她死死围困,不留半分退路。
换作旁人,早已惊慌失措、束手就擒。可她在天庭隐忍千年,最擅长的便是绝境求生、察言观色。看着步步紧逼的众魔,她心底恐惧刺骨,怕死的本能疯狂叫嚣,却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慌乱。
她清楚,自己孤身一人,寡不敌众,正面抗衡唯有死路一条。想要活,便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于是,在所有魔物即将一拥而上的瞬间,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冷静,穿透嘈杂的魔啸,落入每一头魔物耳中:
“你们今日一同扑来,不过是将我分食一空。一人一口,所得寥寥,仅此一次,再无后续,不过是一次性的机缘罢了。”
众魔动作一顿,猩红的眼眸中满是疑惑,贪婪的杀意稍稍凝滞。
她抬眼环视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过层层魔物,字字清晰,蛊惑人心:“可若你们留我性命,不损我分毫,我这独一无二的神族血肉,便能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今日可滋养尔等,明日可助你们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永世不尽的造化,岂是一次分食可比?”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所有魔物的贪欲与私心。
谁都想独占机缘,谁都不愿与人均分利益。一次性的饱腹,远不如永久的滋养诱人。原本团结一致想要分食她的魔物,瞬间心生猜忌、彼此提防。
“你想独占?”
“痴心妄想!这机缘该归我!”
猜忌滋生纷争,纷争引爆厮杀。刹那间,原本围堵她的魔物彻底内乱,高阶魔相互厮杀,低阶魔趁机掠夺,整片荒原陷入混乱混战,血色四溅,嘶吼震天。
没有人再盯着她这具“猎物”,所有人都深陷利益的争斗之中。
她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混乱契机,不敢有半分迟疑,催动身上保命法器,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冲出包围圈,一头扎进茫茫黑雾之中,开启了漫长无尽的荒原逃亡。
一旦成为荒原众矢之的,便再无安宁之日。
整片噬魔荒原的魔物,都知晓了这里出现了一具绝世神族血肉,是行走的无上机缘。她的气息如同最醒目的诱饵,无论她逃向何方,身后永远有源源不断的追杀者。前路是未知的凶险黑雾,后路是穷追不舍的嗜血魔物,她自始至终,无路可退。
千年囤积的保命法器,是她唯一的依仗。
遁地符、瞬行玉佩、隐身法衣、护身结界、替死灵宝……无数旁人求之不得的珍稀法器,被她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地催动。每一次遭遇追杀,每一次险死还生,都要损耗一件乃至数件护身灵宝。
她惜命,每一次逃亡都倾尽所有,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荒原的杀机无穷无尽,魔物层出不穷,没有尽头的追杀,终究耗光了她千年的积攒。
起初,她尚能依靠法器从容避险,辗转腾挪。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护身结界愈发薄弱,瞬逃符箓渐渐用尽,替死灵宝悉数损毁。她手中的底牌越来越少,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死亡的阴影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她心头。
漫长的逃亡之路,磨尽了她所有的底气与希冀。
她的仙衣早已被魔气与利爪撕裂,破烂不堪,沾染着尘土与血污。雪白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旧伤未愈,新伤又添,魔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侵蚀着她的神族仙骨,带来阵阵刺骨剧痛。
身心俱疲,灵力透支,伤痕累累。
曾经在天庭步步谨慎、只求安稳活下去的帝女,如今在魔渊泥沼里狼狈挣扎,形同孤魂野鬼。
无数个深夜逃亡的时刻,她都会忍不住回想天庭的过往。那些冷眼、那些欺凌、那些偏爱,与如今的绝境相比,竟成了温和的过往。她曾妒忌的兄弟姐妹的荣光,曾怨恨的父母的冷漠,此刻想来,都不及魔渊分毫的残酷。
她拼命活着,忍了千年的委屈,惧了千年的死亡,最终还是被逼到了穷途末路。
而在无数次被魔物围杀、众人皆为她的血肉疯狂厮杀的混乱场景里,她渐渐注意到了一个格外特殊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身形单薄的孩童,年纪尚幼,模样清瘦,立于混乱厮杀的边缘,始终远远伫立,冷眼旁观。
旁人见了她,皆是疯狂、贪婪、失控,不顾一切扑杀争抢。唯独这个孩子,次次都置身事外,不抢、不杀、不助、不躁,安静地看着所有人为了一具血肉自相残杀,眼底无半分波澜,冷漠得不像生于荒原的魔物。
最后的一件护身法器碎裂的那一刻,她彻底坠入了无边绝境。
护身玉佩轰然炸裂,灵力散尽,结界破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替她抵挡荒原的杀机。长期透支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脚步虚浮,灵力枯竭,连最基础的遁术都难以催动。
就在此时,一头体型庞大、煞气滔天的高阶魔兽锁定了她的气息,破空而来。
这头魔兽修为远非沿途杂鱼可比,实力强横,一击便可撕碎她残存的仙躯。浓郁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了她,让她无处可逃、无路可避。
她踉跄着后退,浑身伤口剧痛不止,视线渐渐模糊,心底最后一丝求生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逃不动了,也撑不下去了。
她这一生,看似尊贵无双,实则一无所有。父无慈爱,母无温情,姐弟无情,天庭无她容身之地。她千年惜命,步步隐忍,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畏惧死亡、拼命求生,可最终,还是被至亲舍弃,要死在这肮脏荒芜的魔渊,沦为魔物的口粮。
“就这样吧。”
她轻轻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抵抗,松弛了紧绷千年的心神。千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尽数涌上心头,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认命。
高阶魔兽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她,锋利的利爪带着破空之势,径直朝她头颅抓来,杀意凛冽,无可抵挡。
死亡,近在咫尺。
可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她发丝的刹那,一道瘦小却凌厉的黑影,骤然从暗处突袭而出。
速度快得极致,无声无息,不带半分多余动作。
只听一声低沉的闷响,方才还凶焰滔天的高阶魔兽,身躯骤然一僵,瞳孔骤缩,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生机彻底断绝。
一招毙命,干净利落。
黑雾缓缓散去,那道瘦小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满地血泥之中。正是那个数次冷眼旁观、与众不同的荒原稚童——荒戾。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小小的身躯单薄瘦弱,看不出半分强悍战力,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沉静,眼底无悲无喜,无半分救人的温情。
他没有看濒死的她,只是淡淡收回手,转身便要离去,仿佛方才那场绝杀,不过是随手之举,无关善意,无关救赎。
看着那道即将离去的瘦小背影,她骤然回神,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荒戾很快察觉到身后的追随,脚步顿住,终于侧首看向她。少年的眼眸漆黑沉沉,没有温度,看透世间所有虚妄与贪婪,语气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情绪:“别跟着我。”
“你会给我带来无尽麻烦。”
直白、冷漠、毫不留情。
她停在他身后不远处,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迹,可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她知晓自己如今是何等烫手的存在,跟着谁,谁便会被整片荒原的魔物敌视围剿。
但她别无选择。
她望着那道清冷的身影,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诚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我知道我很麻烦。”
“可你救了我。”
这是她千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为她出手,第一次有人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天庭至亲弃她如敝履,荒原陌生人却予她生机。
她抬眼,坦然道出自己最大的秘密,也是自己唯一的筹码:“我的血肉,能助你疗伤,能助你修行,是世间顶级的至宝。”
“这片荒原,唯有你帮过我。我愿以此身血肉,作为酬谢。”
她看得出来,荒戾心动了。
少年眼底的欲望直白纯粹,毫不掩饰,清清楚楚落在她的眼中。他深知她血肉的价值,清楚这份机缘能带来何等逆天的增益,心底的贪念真实而浓烈。
可他终究没有动手。
荒戾太过清醒,也太过擅长利弊权衡。
他清楚,他可以此刻出手吞食她的血肉代价是彻底得罪整片荒原的所有魔物,被各方势力无休止地追杀,从此永无宁日,再无立足之地。
一时的修为暴涨,抵不过永世的绝境逃亡。
这笔买卖,得不偿失。
于是他克制住了心底的贪欲,任由绝佳的机缘摆在眼前,依旧选择放弃。
他冷漠地看着眼前狼狈执着的少女,眼底是纯粹的利弊算计,无温情、无怜悯、无恻隐。他救她,并非心生善意,只是恰逢其会;他不杀她,并非不忍,只是不值。
一切皆为权衡,无关人心。
可她不在乎。
哪怕知晓他冷漠自私,知晓他算计利弊,知晓他对自己唯有贪欲与权衡,没有半分温情,她依旧不愿放手。
少女拖着满身伤痕,固执地跟在少年清冷的身影之后,隔着半步距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