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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017章 堪布信 沙柳口 ...


  •   沙柳口驿站,来了一个穿绛红僧衣的少年。
      白玛捧着一只经匣,匣上缠蓝线,与箭羽同款。驿卒要拦,少年合十,笑说:「我不化缘,只送物。」沙风卷他僧衣角,露出靴底磨穿的洞——显是步行千里,未乘轿,未骑马,像把「诚」字也走了一路。
      沈染霜出帐相迎,见少年眉目清亮,靴上沙厚,显是步行而来。白玛合十:「沈施主。格桑堪布托我交物。说你们会经过此处,不必去寺,物到人便回。」
      沈染霜请少年入内,亲手打开经匣——里头没有经,只有一枚旧铜铃、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刻着「昭」字,背面是侯府的家纹,已被刻意刮去一半。
      陆昭业一见木牌,身形微晃,半晌才道:「我幼时挂在颈上的。走失那年,家纹还在。」
      白玛道:「堪布说,铃在,人便还有归处。施主此行若见心魔,摇铃三下,莫回头。」
      沈染霜问:「堪布怎知我们此行?」
      白玛眨眨眼:「风铃说的呀。」
      沈染霜不再追问,谢过白玛,留他吃了热粥。粥里加了姜,辣喉,白玛吃得欢,说堪布处粥苦,不如染霜坊。沈染霜笑:「你未到过染霜坊。」白玛道:「风铃说过。」
      陆昭业一怔:「他怎知兄长装病?」
      白玛嘻嘻笑,跑了,僧衣在风里像一团火,转眼便没入沙柳影里。
      沈染霜看向陆昭业,目光探究:「装病?」
      陆昭业狼狈道:「日后你便知。」
      她低声对陆昭业道:「你幼时走失,是在战场?」
      陆昭业沉默,终道:「在。所以我怕血,也怕火。沙柳口那火,我手抖。」
      沈染霜道:「手抖仍往前。够了。」
      她转身去账房,把木牌锁进铁盒,与和离书那半页放一处。铁盒沉,锁扣咔哒一声,像把许多话一并锁进去。
      陆昭业在门外站了许久,未进。沈染霜知他在,也不唤。半晌,他道:「我兄长若还活着,木牌该是他托堪布送来的。」
      沈染霜道:「若是他,为何不来见人?」
      「因为他若来,」陆昭业道,「你便是侯府的靶。」
      沈染霜合上铁盒,轻声道:「我已是靶。从马市军需那日起,便是。」
      驿站夜,沈染霜令驼队分三班守火,自己守最后一班。陆昭业来换,她摇头:「你守外圈蹄印,我守缸。缸若翻,外圈再稳也白搭。」更鼓二下,风从沙梁倒灌,她按避油火法覆沙,火稳,蓝沸,像把雪岭州门楣那口铃,也煮进这锅远路里。
      沙柳口第二夜,驼队遭袭,火把掷向粮车。沈染霜不退,按避油火法覆沙,火一顿,陆昭业带人反扑。贼退,她第一件事不是追,是验母液蜡封——封泥裂了一线,她当场重封,蜡上刻「霜」字变体,对小六道:「裂了,便不是雪岭蓝,是灰。灰不能进北线。」小六记牢,像记一条比刀更硬的军规。
      锁的是物,锁不住心。她摸腕上平安符,想起堪布说「牵着他,便莫松手」——她尚未牵谁,铃先响了。
      翌日启程,白玛已不见,经匣空了,心却更满。陆昭业问:「木牌要还兄长?」
      沈染霜道:「还。但不在路上。到了该还的人手里,再还。」
      午间歇脚,她取出木牌再看一眼,家纹刮去一半,像故意留谜。陆昭业道:「另一半,在侯府祠堂。」沈染霜问:「你兄长也刮了?」陆昭业摇头:「他不必刮。他若送牌,是送归处。」
      堪布信后第三日,她在帐内把木牌与和离半页并排看,半页名栏仍空,像留一条未断的线。陆昭业问:「若兄长真在前方装病,这牌便是催他还魂?」她道:「催不催,他自知。我自知的是——牌在,铃在,人该活,不该死在军报上。」
      说罢,她将木牌锁回铁盒,盒盖咔哒,像把「装病」二字也锁进去,等破帐里那个人亲手来开。
      启程前,她令老何把枯柳枝再插车辕,对全队道:「沙柳口火未灭于记忆,人亦不能灭于军报。到了马市,布要说话,人也要说话。」小六问:「说什么?」她道:「说色号不是密信,说克扣在粮不在布,说货在,人在。」
      休整日无启程号,小六偷睡至午,被老何揪耳,却不罚,只嘱「明晨你守第一更」。沈染霜在帐边修袜,针脚比染布还细,陆昭业问:「给兄长?」她道:「给穿的人。谁穿,谁收。」赵大娘若在此,定骂:「哟,女掌柜缝袜,比写盟规还细哩!」——赵大娘不在,陆昭业却学舌,被她瞪回去。
      午后,驼饮水,人洗衣。沈染霜只洗腕铃与平安符,水冷,指红,却不抖。小六问:「阿姐,北线近了,怕不怕?」她道:「怕。怕便记绳结,记错了,再记。」小六认真画结,画成乱麻,老何笑,陆昭业不笑,只改——改比笑更稳。
      黄昏,全队围火分姜,姜少,仍热。沈染霜分完,留一块在袖里,像留雪岭州。陆昭业忽然道:「若兄长真在前方装病,这姜他吃不到。」她道:「吃不到,便记着。记着,回来仍热。」
      入夜,无人守更,老何仍醒,醒惯了的。小六问:「不赶路,为何睡不着?」老何道:「脚停了,耳不停。」沈染霜在帐内听,未出,只把平安符系紧。陆昭业在帐外练绳结,练到指红,小六跟着练,练成乱麻,老何不骂,只改,改完,把结挂车辕,像挂一句:「明日还走,今夜先歇。」
      她掀帘出帐,见星河低,低得像压在驼峰上。陆昭业递水,她接,未言,只指天上:「那颗亮,像雪岭州更鼓。」小六问:「更鼓在天上?」她道:「更鼓在地上,亮在心里。心里亮,便知道该歇。」老何烤剩的染饭分她一块,糊角仍糊,她咬,嚼得慢,像把一路的急,嚼成明日能走的匀。
      小六忽然问:「阿姐,到了北线,还歇不歇?」她道:「歇。打仗要歇,染布也要歇。不休,手便抖。」小六记牢,记进绳结本,结旁添二字:「先歇。」老何瞥见,吐舌:「这丫头,把盟主的话当经念了。」沈染霜不阻,只道:「经念对了,比经念响,更要紧。」
      她勒马,望北方,忽然想:若破帐里那个人真在装睡,她掀帘时,他会不会像雪岭州那样,说一句虚弱的「妻主来了」?她甩甩头,不许自己想——想多了,手会抖。她改握缰绳,指节发白,却稳。
      启程那晨,风铃与驼铃同响,一声脆,一声沉。她摸腕上平安符,心想:堪布信到了,木牌到了,铃到了——剩下的,便是人到。
      驿站守火那夜,粮袋与母液分车,风硬,她腕铃湿,仍摇三下。陆昭业问:「若失火?」她道:「先烧假货,不烧真瓮。」火映脸,手稳,像稳一浸将成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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