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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015章 戈壁夜
进入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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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戈壁的第三夜,月亮瘦得像镰刀,沙地泛白,连骆驼的影子都拉得细长,像一条条无声的绳。
前两日,沈染霜已把规矩立死:靴底裹布减声,粮袋与母液分车,实车在内、空车在外——若有人夜袭,先烧的应是假货。陆昭业赞她一句:「沈掌柜,这手像军谋。」她淡道:「像商谋。商谋保命,军谋保胜。」第二日午后,风忽然倒灌,陆昭业在前探,回报三里外有新鲜马蹄,与他们平行,不近不远。她令不追:「平行便平行。追则乱,乱则给贼机会。」
丑时,盗匪来了——马蹄轻,刀光快,专冲骆驼腹下与粮袋。沙上没有预警,只有风忽然一停,紧接着便是老何一声「有贼」,嗓子哑得像被沙磨过。沈染霜在帐中本未睡实,听见驼峰一声闷响,已提刀出帐;月色惨白,照见沙上黑影如鼠,咬驼便是要驼队死在戈壁里,比抢银更狠。
她不会花哨武艺,只在坊里练过劈柴的腕力,刀落下去,只求逼退,不求杀敌——手上有染坊的命,也有军需的责,杀一人,便多一条洗不净的线。一名贼扑向粮袋,她横刀一挡,虎口发麻,仍将那人逼退两步。另一贼绕向骆驼腹下,她厉声:「护驼!」小六哭腔都出来了,仍扑上去拽缰,老何一铁铲拍在贼腕上,骨响清脆。
陆昭业却像换了个人,一纵上马,箭发三枚,两枚落空,一枚射中领头贼腕。贼人惨叫,队伍一散,却仍有七八人扑向布车。
「护布!」沈染霜厉声。布里是军需,也是她给陆昭衡递话的命——色号深浅,账册实数,皆藏在这几匹布里,烧了一匹,便少一条证。
混战里,沙脊后忽然跃出十余骑,黑衣,面覆,不喊名,只封盗匪退路。领头一人纵马至陆昭业身前,抱拳,声如铁:「世子,属下来迟!」
陆昭业脸色骤变,喝道:「闭嘴——」
已晚。那骑客见沈染霜立在车边,刀尖仍颤,一愣,旋即改口:「沈掌柜,宁远侯府旧部,奉命护军需。」
沈染霜心头狂跳,却稳声:「侯府护军需,与我何干?我护的是我的货。」
骑客欲言又止,陆昭业已挡在她前头,低声对那骑客道:「她不知。别在此地提——」
「提什么?」沈染霜收刀入鞘,目光落在陆昭业背上,「世子?宁远侯府?还是你陆昭业,究竟是谁的人?」
盗匪趁乱逃了大半,丢下两具尸首。旧部见势,只补射两箭逼退余贼,便退至沙脊后,像从未出现。沙风一卷,连马蹄印都被抹平大半。
小六吓尿了裤子,老何哆嗦着清点——布车破了一角,损失两匹布,粮无损,驼峰有一峰受了惊。沈染霜命人拖尸远埋,未骂小六,只令换裤、再查蜡封。帐内油灯将灭未灭,她坐榻边,听见心跳一下一下,像驼铃。
陆昭业跟进来,关帘,半晌才道:「方才那声『世子』,不是叫我。」
沈染霜抬眼:「我知道。你若是世子,雪岭州招赘的,便不该是陆七。」
陆昭业一怔,似没料到她这般快。
她道:「你兄长让我叫掌柜,你护我商路,闵王的人还在道上——你当我是只染布的,不识侯府两个字?旧部寻的是世子,世子在北,不在你身上。你陆昭业,是陆昭衡的弟弟。」
陆昭业沉默良久,终道:「是。我兄长,宁远侯世子陆昭衡,化名陆七,在雪岭州做赘婿。我奉他令,护你北上,护军需,也护你不被闵王的人一口吞了。」
沈染霜指节发白,却未抖:「他何时告诉你的?」
「征兵前夜。」陆昭业低声,「他说,若他回不来,你仍是染霜坊主,谁也别想动瓮。若他回得来,仍做陆七——做给你看,不做给侯府看。」
「是真的。」陆昭业道,「装病、装弱、装小卒,也是真的——真一半,假一半。他怕血,怕火,怕把你卷进锦州那样的局。我怕的,是他死在前头,你还以为和离书能救你。」
她背对他,半晌道:「天亮再说。睡吧。」
陆昭业退至帐外守夜,马蹄声绕营,像一圈看不见的墙。她睁眼到天亮,未合眼——墙是暖的,暖得她怕,怕暖了,便舍不得再逼问;可逼问不必,世子二字既出,陆七便再藏不全。
第四日,她令驼队歇半日,补车补染。裂口像一张无声的嘴,差一点便咬到军需的命。她以竹筷夹布角,浸入稀释母液——第一浸色浅,第二浸色沉,第三浸与损前对照表「雪岭蓝·军需三号」齐平。小六递线,手仍抖,她未骂,只令他记时辰:「浸一炷香,晒半炷香。慢,色才稳。」
陆昭业来帮,她递麻绳,淡道:「陆昭业,绳系紧。你护的是货,不是世子的名。」
他手一顿,低道:「我护的是你。」
「那就一样。」她在册末记:某月某夜,戈壁盗,损二匹,补染对齐,监官可验。字硬,像给将来御前备一颗钉,「账不只记银,也记险。险记清了,下回才知从哪儿防。」
陆昭业沉默,半晌道:「会。他说驼铃响,像有人在远乡等。等不到,便装死;等到了,便说『妻主来了』。」
陆昭业应「是」,声低,像替兄长答了一诺。
第五日黄昏,驼队望见沙柳口枯柳影,老何吐一口浊气:「过了戈壁,命算捡回半条。」
沈染霜令小六誊清补染记录,把盗匪落下的刀鞘收进铁盒——盒里已有和离半页、曹行简帖子,如今又多一件证:丝路不只有沙,还有刀。
她对陆昭业道:「侯府二字,出了戈壁,仍要收好。收好,不是怕,是护。护你兄长,也护我。」
陆昭业点头:「到了驿站,我先查井台油渍。曹行简说过,有人盯货。」
她应:「查。查完了,你仍是陆昭业的陆,不是世子的陆。世子在前方,不在嘴上。」
风又起,驼铃齐鸣。远处枯柳渐近,老何说那里的井水苦,火却更苦。苦不怕,怕的是火起时,手抖——她摸袖中平安符,符角已被汗浸软,仍带着雪岭寺的余温。驼队向北,像一匹浸足三浸的布,该晒最后一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