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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在老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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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老董的半山别墅见到她
她披散着头发,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看书,见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抬头淡淡扫了一眼
他想起来的路上,道哥交代他不要招惹这个女人,她发起脾气来不给任何人面子,偏偏老董很喜欢
他暗暗打量沙发上的女人,不像情妇,也不像坏脾气的人
恰好迎上她的目光,冷淡中还有一丝厌恶
新来的佣人从花园阳台搬东西进来,不小心碰到楼梯转角处的钢琴
她合上手里的书,不疾不徐地走过去,站定后却毫不留情地甩了人一耳光
道哥小声和他说,那台钢琴要两百多万,据说是以前某个钢琴家用过的,她不允许任何人碰
佣人捂着脸道歉,“对不起,太太……”
话没说完,又被甩了一耳光
“谁让你叫我太太?”
她手上打得狠,语气却极为平静
管家匆忙出来道歉:“钟小姐,真是对不住,新来的佣人我没有教好。”
老董从楼上下来,环着她的肩膀安抚道:“不喜欢的人就让他辞工咯,一大早你别发这么大脾气,伤身体嘛。”
她挣开老董的手臂,“不准他们叫我太太。”
“好好好,叫你钟小姐。”
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从最底层看场子的爬上来,又花了一年时间才得到道哥的信任,这是他第一次来半山别墅,见到一直藏在背后的老董。
到了后边有些谈话不是他能听的,他从地下室上来,看见她专注地坐在钢琴前。
琴是黑色的,三角的,大得像一头沉睡的兽,衬得她背影清瘦。
但她的手指动起来,这架钢琴便为她所用。
他不敢靠近,远远地听着
一曲完毕,她起身看见了他,他下意识说道:“钟小姐弹得很好听。”
她问他:“你懂琴?”
他实话实说:“不懂,穷人出身,没摸过这玩意儿。”
“穷人当然摸不到。”她轻蔑一笑,手指从漆黑发亮的顶盖滑过,“这是施坦威,别的琴,顶盖就一块板。施坦威不一样,它的顶盖可以开一半,开三分之一,开四分之一。开多大,声音传出来就不一样。只有弹琴的人,才知道盖子里有什么。”
他没插话,她突然又说:“我讨厌你看我的眼神。”
他便立刻低下头道歉,“对不起,钟小姐。”
第二个月,他又跟着道哥来了别墅
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晒太阳,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他从前厅出来,远远地看见她,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她微微侧头,墨镜后面的方向对着他。
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第三次,老董留几个堂口的头目吃饭,有些话不是他该听的,他从饭厅出来。
她从楼上下来,穿得依旧很随意,两人在楼梯拐角遇上。
他同她打招呼,“钟小姐好。”
“不好。”
他诧异地看向她
“你们这些人,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看见你们就烦。”
他正要开口,她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过了一个礼拜,道哥叫他去半山别墅。原来是钟小姐要去澳门听场演奏会,最近帮派之间有些纷争,老董不放心她一个人,又不想叫太多人碍她的眼,瞧着他办事稳妥,又不爱说话,正是合适人选。
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她一直靠在后座闭眼休息,他只能从后视镜偶尔看看她。
见她微微抱起双臂,他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演奏会一票难求,他当然只配在音乐厅门口等着
他将夹克拉链拉至脖子,任寒风吹着,丝毫没打算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四处张望几秒,直直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票递给他
“你女朋友在等你。”
他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认错人了。”
“高个子,黑夹克,板寸,看起来不太好惹,应该没错吧。”男人问他:“你不是阿正?”
他下意识挺直的后背微微一僵
男人又说:“她花了三倍的钱买我的票,进去吧,别让人等了。”
演奏会已经开始,大厅的灯灭了,只剩下舞台上的灯光
他微微躬身,一路找到位置坐下,就在她的旁边
她听得专注,根本不管他的到来,甚至连侧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一束银白色的光,落在舞台正中央那架三角钢琴上,不再是刚才那种绵长的悠扬的旋律,是跳动的一个一个的音,短促,清脆,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每一颗都是独立的、晶莹的
他在余光里看见,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随着节奏开始跳动
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只手
忽然,跳跃的指尖停了
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勾了勾
他僵直着背,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只手的主人也十分耐心,就那么静静地摊开
他忍了又忍,终于认命般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整只手掌刚覆上去,就被紧紧握住,她的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用力,他亦紧紧回握
三个月来,每次相遇他都在练习低眉顺目,不越过她肩头半分。她练习把目光收成一条线,绝不流露一丝情愫。
此刻,在无人注视的昏暗中,他们终于冲垮所有的堤坝,双手决绝地握在一起,眼神交织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在同一根浮木上,交换了最后一口气。
一场整整九十分钟的演奏会,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下面,那双手未曾松开过,他将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地细细摸索。
最后一个音砸在琴键上,曲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大厅灯光亮起的那一秒,他们同时松开手
两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都落在舞台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率先迈步,高跟鞋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来时一样沉默,直到走出音乐厅被冷风灌满胸腔,掌心那点温度完全散去。
再见是三个月后,帮派里最近出了很多麻烦事。无论是赌c、夜c、酒楼还是明面上的物流公司都被人盯上了,条子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咬得死死的,拆了东墙补西墙,怎么都甩不掉。恰好海外一批大货到手,急需分转出去,一刻都拖不得。
以往老董从不直接沾手脏活,所有指令只通过中间人传达。但那批货太大,交易那头的人指名要老董出马,不见真佛不烧香。老董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出发前临时才带上他。
他到别墅的时候,老董正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平时穿唐装的样子年轻了许多,但眼神是紧的,嘴角往下抿着,像是要去见一个不想见的人。
“这批货出去之前,你跟着我。”
他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坐在沙发翻看报纸,但他看到了她紧绷的下颚
最后一次,快要解脱了
晚上十点钟,他是被人从车上拖下来的
两只胳膊架在肩膀两侧,眼睛闭着,眼眶处一片肿胀
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钢琴前,听到动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只一眼,目光就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老董身上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董从门外走进来,脱了外套递给旁边的佣人,笑了笑:“年轻人不规矩。”
她站起来,绕到钢琴另一边,看着他被人架着经过,脚尖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老董问她怎么了,她的手按在琴盖上,皱了皱眉,看着地上那块沾了血的毯子,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嫌弃:“脏了。”
老董笑了,“买条新的。”
他被拖进了地下室,全身已经动弹不得,手跟腿都已经被打骨折了
货是真的,交易是假的,只为了抓到他这条鱼,老董甚至损失了一小批货
他知道自己这次栽了,只是老董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易
他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看到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双穿着蓝色拖鞋的脚
那双脚走下台阶,越走越近,蓝色拖鞋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老董问:“你怎么下来了?”
“我想看看他是什么死法。”
他听见老董的笑声,“不会让他死的,只是该惩罚一下,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他?”
钟小姐听到他不会死便没了兴致,“随便吧,砍了手丢出去好了。”
“这多没意思,他这样的硬骨头既不怕痛也不怕死。”老董和气地问道:“阿正,我一向对你不错,这次也让你自己选好了,这有两个男人还有一些上等好货,你选哪个?又或者两个都想试试。”
他看见蓝色拖鞋里的脚趾陡然一缩,咧着嘴笑出声
“确实都没试过。”
钟小姐道了句恶心,转身上了楼
他贪恋地追随着那双脚,直到再也看不见
冰冷的针头刺进手臂的血管
心率爆炸、剧烈眩晕、恶心胸闷…
她从地下室上来,走到钢琴前,漆黑的琴面上映着模糊颤动的人影。她伸手完全打开顶盖,那里头有个凹槽,是木梁和音孔之间天然的空隙
四英寸半的枪管,藏进施坦威的顶盖夹层里刚刚好,黑色的枪身贴着黑色的绒布,不凑近了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枪,哪个是影子
她取出那把□□,手指来回摩挲,漆黑小巧的枪拿在手里像一把玩具,但她知道不是
这枪没有保险栓可以拨,所以她把枪锁在钢琴里,从来不随身带。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自己哪天手指痒了扣进去——扣进去就响了,响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把枪,从他第一天踏入别墅里,她就告诉他了
她低着头,垂下的长发挡住脸,再次抬头,她最终将它放回那个凹槽
他做出选择了
盖上顶盖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金属碰到木头,沉沉的,闷闷的
她理了理衣摆坐下,他的任务在今夜终结,而她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
过了许久,其实并没有多久
他从满脸潮红到苍白,极度困倦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琴声
音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下来,从门缝里钻进来,软软的,像水一样,铺满了整间地下室
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的骨头缝里,灌进那些被打碎的地方。那些疼,忽然变得没有那么疼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
“梦中的婚礼。”
“既然是婚礼,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悲伤?”
“都说了是梦中的婚礼啊,根本不会存在的婚礼。”
“我不喜欢,以后我们结婚,你千万不要弹这首。”
“滚蛋。”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钢琴声变得越来越远,像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越走越远,回头也看不清脸了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那首曲子还没有弹完
他要听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