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游戏机》染墨知秋

2、合作吗？

　　史煜还在打量房间的时候，杨潜已经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刀。这把刀是他之前在二楼一间杂物间的工具箱底层翻到的，巴掌长，刃口锋利，握柄上裹着黑色防滑胶带，看起来不像是商场该有的东西。他当时没来得及多想，只觉得在这种地方，手里有样东西比没有强。现在看来，这个决定确实做得不亏。
　　趁着史煜背对着自己，杨潜的动作又快又轻。他一步跨上前，左手一把扣住史煜的手腕朝后一拧，同时右手的刀尖已经抵上了史煜的喉咙——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的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合作吗？”杨潜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史煜没有挣扎，身体保持着被制住的姿势，只有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用余光打量自己脖子上的刀。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我有的选吗？”
　　“你命现在在我手里，你说呢？”杨潜反问，同时刀尖又朝前逼近了半分。只要再往前半寸，刀锋就会切开皮肤。
　　史煜沉默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合作。不过你现在可以把我放开了吧？”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墙壁，语气倒是平稳得很。
　　杨潜没有立刻松手，反而笑了一声：“放你可以，不过嘛……合作总得互换点信息吧？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敷衍我？”
　　“你想知道什么？”史煜微微耸了下肩，“我可是新手。”
　　“真的？”
　　“当然。”
　　“安全屋的位置你怎么知道的？”
　　“碰巧。商场结构图贴在电梯口，我看了一眼记住了。”
　　“钥匙呢？”
　　“运气好而已。你不一样？”
　　“……行，算你有理。”
　　杨潜一时语塞，还真没法反驳。自己的钥匙也是误打误撞找到的，说起来两人半斤八两。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表面上来看史煜就是个运气不错的新人，可杨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个人说话太稳了，从刚才逃跑到现在被刀抵着脖子，全程都没露出一丝慌张。反倒自己才是那个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很久的老手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史煜的手腕，把小刀收回了腰间，退后两步坐到了床边。史煜揉了揉被拧红的手腕，脸上表情淡淡的，也没多说什么。
　　但杨潜瞥见他的时候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的镇定，不太正常。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没完全松懈下来的时候，商场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玩家莫奈成功击杀猎人1号在四楼超市]
　　杨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玩家可以杀死猎人？！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史煜，想从对方脸上找到同样震惊的表情。然而史煜只是站在窗边，微微侧着头，神情平淡得像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那不是“听到了一条重要情报”的反应，而是习以为常。
　　史煜捕捉到杨潜投来的目光，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瞥，但他立刻就明白了——杨潜在怀疑他。他垂下眼睛想了想，如果多一个队友的话，后面闯关应该会轻松不少，还能帮上一些忙。最关键的是，说不定能借他的力见到所谓的“神明”，实现自己那个愿望。于是他心里有了决定，准备告诉杨潜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真正的情况。
　　但还没等他开口，广播又接连响了起来，一条接一条，像催命符一样砸下来——
　　[玩家汪卜被猎人甲捕获，宣告死亡。]
　　[玩家颜凡林被猎人乙捕获，宣告死亡。]
　　[玩家季铭远被猎人3号捕获，宣告死亡。]
　　[玩家许安安被猎人甲捕获，宣告死亡。]
　　[玩家周远被猎人丙捕获，宣告死亡。]
　　一条接一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名字被念出来，然后宣告死亡。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哀悼，就只是那样冷冰冰地播报，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杨潜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消失在广播里，心里一阵发紧。短短十分钟之内，死亡通告才终于停止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至少刚才那十分钟里，“杨潜”这个名字没有出现。
　　安静下来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杨潜和史煜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有事要和你说。”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史煜抬了下手示意：“你先说。”
　　杨潜迟疑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觉得这可能不只是游戏那么简单。规则里说的是‘被抓住’，没有直接说‘死亡’，但那些通告分明就是死人了。我怀疑在这个地方，被抓到之后所谓的‘淘汰’，在现实里的表现就是死亡——或者说，至少是精神层面的消失。你想啊，把这么多人弄进一个根本没有出口的商场里，这个动静太大了，如果真的是肉身消失，外面的社会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合逻辑。”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不过，玩家也不是完全被动挨打的。刚才第一条通告你也听到了，那个叫莫奈的人杀了猎人。这说明我们是有反击能力的，只不过可能很难做到。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对。”
　　他说完之后盯着史煜，用眼神示意轮到他了。
　　史煜靠在墙边，双手抱臂，听完杨潜的话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你的猜测大部分是对的，但有一点错了。”
　　“哪一点？”
　　“我们是真人进来的。”史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实，“肉身进来的，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没有什么精神层面消失的说法。这个地方叫做‘无限游戏机’，你可以理解成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平行空间，规则和现实中的游戏机差不多——赢了有奖，输了就淘汰。这里由无数个游戏厅组成，每个都有各自的规则和难度。只要能连着闯过十个关卡，就可以拿到最终的奖励，然后被送回现实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杨潜的反应：“现在这关的执行者就是那些猎人。被猎人抓住就是死，死了之后，你在现实世界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除干净。你爸妈不会记得有你这个儿子，你的同学不会记得班里有过你这个人，身份证、学籍、朋友圈、聊天记录……全都会消失，就像你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杨潜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进来有两种方式。”史煜继续说道，“一种是自愿进入，一种是随机被选中。”很显然大部分人是后者包括杨潜。但史煜属于前者。
　　杨潜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奖品是什么？”
　　“满足你一个愿望。”史煜的语气很轻，“任何愿望，只要你敢提，它就能实现。”
　　杨潜的目光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史煜被他这样盯着，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好吧，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进到这里了。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我闯过了六关，在第七关差点死掉，趁着系统卡bug最后被送了出去。这次我是自己主动进来的。”
　　“为什么？”杨潜追问。
　　史煜闭上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睁开眼，语气淡了几分：“原因嘛……等以后相处久了再告诉你。”
　　杨潜本来还想继续追问，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两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说到底还是陌生人。史煜愿意告诉自己这么多已经算是相当坦诚了，再问下去反而显得自己不识趣。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史煜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半了，先睡一会儿吧。凌晨起来，那个时候猎人刚好进入休息期，我们出去碰碰运气。”
　　杨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他想起来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史煜已经相当自然地在床边坐了下来，脱了鞋，直接躺了上去，甚至还抬手把枕头拍了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偏过头看见杨潜还站在原地没动，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挑，像是故意似的开口：“怎么不上来？怕我？”
　　“谁怕你了？”杨潜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半度。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两个男生睡一张床……”杨潜磕巴了一下，“不太好吧。”
　　史煜闻言，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怕我艹你？”
　　杨潜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这人怎么回事？！说话怎么这么随便？！他愣在原地，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煜看他这个样子，似乎觉得挺有意思，但也没再逗他。他忽然坐起来，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杨潜的手腕——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杨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直接拉到了床上，整个人仰面摔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杨潜：我遇到变态了？？？
　　史煜松开他的手腕，低低笑了一声，翻身躺到了床的右侧，和杨潜之间隔了小半个身子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杨潜一眼：“放心吧，我不喜欢男的。睡吧。”
　　“哦。”杨潜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字，整个人僵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这么随便。
　　这是他给史煜打上的第二个标签。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潜迷迷糊糊地竟然真的睡着了。等他再被史煜拍醒的时候，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零点。
　　“起来，走了。”史煜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登山包。
　　杨潜揉了揉眼睛：“这包哪儿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房间角落，柜子后面藏的。”史煜拍了拍包身，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里面有手电筒、绳子、压缩饼干，还有一瓶水。运气不错。”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安全屋的门，走廊里还是和睡前一样漆黑一片。商场内的灯并没有亮起来，只有紧急通道那几个绿色的牌子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勉强勾勒出墙壁和地面的轮廓。
　　杨潜吸了一口气，然后差点被呛出眼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甜腻、铁锈般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几乎能把人的喉咙堵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低声说：“史煜，你包里有没有手电筒？快拿出来，什么都看不见。”
　　史煜伸手从包里摸出两个手电筒，自己拿了一个，把另一个扔给了杨潜。杨潜抬手接住，拧开开关——惨白的光柱瞬间划破黑暗，照向前方的走廊。
　　然后他就后悔了。
　　不远处靠墙坐着一具尸体，脖子扭曲了整整三百六十度，脑袋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歪在肩膀上，两只眼球从眼眶中脱落出来，其中一颗就滚落在离杨潜脚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上面还连着一截细长的神经和血丝，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杨潜的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偏过头，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早知道不开灯了。
　　太脏了，太恶心了。
　　“……走吧。”史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得几乎可怕。他面无表情地跨过另一具横在路中间的尸体，甚至抬手把一具挡路的男尸往旁边推了推，让对方靠在了墙边，“七楼。武器库。”
　　杨潜强忍着不适跟了上去，脚下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两人一路沉默着穿过走廊、绕过电梯间、爬了两层消防楼梯，路上又碰到了三具尸体，每一具的死法都不太一样，有被割喉的，有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的，还有一个整个人被对折塞进了垃圾桶里。杨潜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史煜走在前面，始终没有回头，脚下几乎没有迟疑。
　　十分钟后，两人终于抵达了七楼的武器库。铁门是虚掩着的，门口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讽刺。史煜伸手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然后后脑勺同时贴上了一片冰凉。
　　是枪口。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小哥哥们，组队吗？”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听起来甚至有些俏皮，“我是莫奈，刚才杀了个猎人那个。”
　　史煜没动，只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吧，又来一个。
　　杨潜则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他忽然有点同情史煜了。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刚拿刀抵过史煜的脖子。
　　身后那支枪又往前顶了半分，力道更重了一些，带着明确的威胁意味。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比莫奈的声音稍微低沉一些，却同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不同意的话，就只好送你们下地狱啦。”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从他们上楼来到这里开始，莫奈就在观察他们。他看的出来这两个人身手不凡，肯定大有用处。这句话是试探，他就赌10秒，10秒后如果他们不做选择或者不答应，那就要想别的办法，或者直接杀了他们。减少阻碍。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莫奈在等，等一个回答。
　　就在莫奈默数到第九秒的时候，杨潜开口了：“兄弟，合作当然可以。但劳驾你先把枪从我头上拿下来行吗？这玩意儿顶着挺凉的。”
　　莫奈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点饶有兴趣的意味：“那你左边那位呢？”
　　“我同意。”史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
　　“行。”莫奈爽快地收了枪。
　　杨潜和史煜同时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人。
　　站在门口的走廊灯光下的是一个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偏瘦，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工装裤，脚踩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最显眼的是他那一头白发——不是染的那种银灰色，而是从头皮根部白到发梢，在白光手电下泛着冷调的亮度。
　　莫奈注意到两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的脑袋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少白头，天生的，别看了。倒是你们俩，不介绍一下自己？”
　　“杨潜。”
　　“史煜。”
　　莫奈听完点了下头，然后随手从腰后抽出两把手枪，分别朝两人抛了过来。杨潜慌忙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真家伙。
　　“一人一把，算见面礼。”莫奈把双手插回兜里，笑嘻嘻地往门边一靠，“三个聪明人组队，总比单打独斗强，对吧？”
　　杨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抬头看了看莫奈那头在黑暗中格外惹眼的白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队，组了。
　　聪明人之间的联盟，有时候只需要一句“合作”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