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为名的初夏》kxrains

14、向暖 俞

　　俞春颖老师的雷厉风行，在排座位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仅仅过了一周，当苏梦还沉浸在那句“抓不住的就放手”的余温中时，教室里的座位图就迎来了大洗牌。

　　没有繁琐的征求意见，也没有按成绩排名的冰冷规矩。俞老师只是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用一种近乎家常的语气说：“新学期，新气象。有些同学坐得太久，脖子该抗议了;有些同学性格太闷，需要有人帮忙通通气。所以这次我们换个坐法”

　　当苏梦听到自己的名字和“许景琪”绑在一起时，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许景琪，原坐在她不远处的那个男生。

　　在苏梦原本那个因为林星月和沈舒而变得敏感、逼仄的世界里，许景琪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频道的存在。他太亮了，亮得甚至有些刺眼。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一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皱起眉头。

　　以前，苏梦时排斥这种阳光的

　　她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她觉得许景琪那种毫无阴霾的快乐，是对她这种在泥沼里挣扎的人的一种无形的嘲笑。她甚至觉得，像许景琪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懂什么叫“抓不住的痛苦”。

　　但现在，她背着书包，一步步走到那个靠窗的新座位。

　　许景琪已经先到了。他正低头翻着一本课外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又是你……同学，以后多多关照。”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声音清朗，像是夏日里刚开瓶的橘子汽水，带着股天然的清爽劲儿。

　　苏梦有些局促地拉开椅子坐下，低声回了一句：“请多关照。”

　　她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同处一室”。她做好了随时迎接许景琪那种过度热情的准备，也做好了在他无意提起林星月或沈舒时，再次竖起满身尖刺的防御。

　　但奇怪的是，徐景琪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试图强行撬开她的壳。

　　第一天，许景琪只是在自己桌上放了一包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今天风大，擦擦桌子。”

　　第二天，苏梦因为昨晚没睡好，上课有些犯困。许景琪没有像别人那样大声提醒她，而是悄悄把一本立起来的英语书往她那边挪了挪，刚好挡住了俞老师偶尔扫过来的视线，然后压低声音说：“睡五分钟，我帮你盯着老俞。”

　　苏梦没有睡，但她紧绷的肩膀，在那一刻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真正让苏梦对许景琪改观的，是那次体育课。

　　那天自由活动时，苏梦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不远处，宋逍豪和沈舒正聚在一起，看到苏梦孤零零地坐着，宋逍豪故意提高了音量，对旁边的人说：“有些人啊，就是不合群，装什么清高。”

　　那声音如针般扎进耳朵里。苏梦的手死死地扣着看台的水泥边缘，指甲缝里泛白。她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沉默来消化这些莫明的恶意。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突然从空中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宋逍豪的脚边，滚出老远。

　　“那个不长眼的砸我！”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许景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另一瓶水。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林星月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径直走到看台边，仰头看着苏梦，大声喊道：“苏梦！别坐着了，老俞说下节课要默写课文，我还有两句背不下来，快下来救救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好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宋逍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许景琪会这么“没眼力见”地打断他。

　　苏梦愣了一下，看着许景琪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许景琪不是没看到宋逍豪的挑衅，也不是听不懂那些话里的刺。他只是，不屑于把时间浪费在那种阴暗的角落里。他选择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来了。”

　　苏梦松开抠着水泥边缘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她走下看台，路过林星月身边时，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平静地、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一刻，她感觉到心底那块因为林星月和沈舒而结成的硬冰，在许景琪这束毫不讲理的阳光照射下，终于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碎裂，而是融化。

　　“背哪两句？”苏梦走到许景琪身边，声音虽然还是轻轻的，却不再带着那种防备的紧绷。

　　许景琪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把水递给她一瓶，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就这句。”

　　苏梦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冰凉的温度，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许景琪看着她，眼睛弯得更深了。

　　苏梦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操场上。她看着身边这个正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着背诗的男生，忽然觉得，原来阳光并不总是刺眼的。

　　如果靠得足够近，如果对方愿意为你挡住一部分灼热，那么阳光，也可以是暖的。

　　她不再排斥许景琪了。

　　甚至，她开始有些欣赏他身上那种近乎愚蠢的、却又无比珍贵的坦荡。

　　晚自习的时候，俞春颖老师照例在教室里巡视。

　　她走到苏梦和许景琪的桌旁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苏梦正在低头做数学题，许景琪在旁边安静地看英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三八线”，却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

　　俞老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许景琪的桌角，然后转身离开。

　　苏梦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俞老师看到了。

　　看到了她不再紧皱的眉头，看到了她终于肯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坐到了阳光下。

　　窗外，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梦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

　　最后，她在纸的角落里，轻轻写了一个“暖”字。

　　她想，这大概就是俞老师说的，那扇透进光的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