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78、第 78 章 远山赴约，

　　天光清亮，清晨的风掠过北京城的街巷，凉意浅浅。
　　淼淼醒得很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摸出手机，给千里之外的凡凡发去早安消息。很快收到对方简洁的回复。短暂寒暄过后，便收起手机，专心开启新一天的行程。
　　简单洗漱收拾完毕，淼淼草草吃了几口早餐，打车前往怀柔的美术培训学校。学校离市区较远，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车子一路向北，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林立，街边楼宇愈发稀疏，山间零星缀着粉白的山桃花，草木尚只冒出浅浅嫩芽，让淼淼想起那句“草色遥看近却无”。路途漫长，淼淼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发呆。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淼淼拨通校长的微信电话，片刻后，校长快步走出校门接应，引着她往校区深处走去。
　　沿路闲谈间，校长介绍了学校的整体情况。这里是专为艺考生设立的专业美术培训学校，主打联考与校考系统训练。每年艺考落幕，高三学子便会返乡冲刺文化课，此刻留在校区的全都是高二的学生，他们参加集训，为年底的省级联考与明年各大院校的校考做准备。
　　随后，校长压低语调，重点说起本次需要评估的女孩。
　　女孩籍贯湖北，孤身一人来京集训。校方近期才知晓，女孩家族存在抑郁病史，母亲常年情绪不稳，无力照料她的生活与情绪。女孩自身确诊抑郁，长期规律服药。原本踏实自律、潜心作画的她，近几日状态断崖式崩塌，彻底封闭自我，整日卧床不起、少食寡言，情绪低迷到了极致，经常伤心流泪。校方忧心不已，几经斟酌，特意联系淼淼所在的咨询室，希望能为孩子做专业的心理评估与干预疏导。
　　二人说着，抵达了女生宿舍。
　　白日上课时段，整栋宿舍楼格外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画室画画。女孩所在的宿舍是六人间，目前只住着女孩一人。
　　淼淼轻轻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应声，随即推门走进宿舍。屋内光线昏暗，房间的窗帘紧闭，只有极细的一道缝隙，勉强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女孩睡在上铺，床帘严密拉拢，淼淼完全看不见她的模样。
　　淼淼找了空位坐下，轻声自报身份，语气温和柔软。
　　密闭的床帘内，许久才传来一声细软疲惫的应答。女孩愿意回应，却始终没有拉开床帘，她好像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用沉默抗拒着外界的一切。
　　淼淼深谙抑郁状态下的身心困顿，这不是懈怠与矫情，而是情绪重压下的无力挣扎。她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就这么耐心陪着床帘里的女孩，偶尔说几句话，一直持续到中午。
　　淼淼向校长询问就餐事宜，校长告知校内设有食堂，并邀请淼淼前往食堂用餐。淼淼心念一动，想起女孩是湖北人，偏爱重口辛辣，便前往食堂，挑选了两道味道浓郁、偏辛辣的家常菜，打包带回寝室。
　　回到宿舍，淼淼对着床帘温柔邀约：“我打了你家乡口味的饭菜，很香，要不要起来尝一点？”
　　沉寂片刻，密闭的床帘终于被人轻轻拉开一道缝，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掀开布帘，随后女孩慢慢坐起身，缓缓下床。淼淼终于看清她的模样，是个格外清瘦的姑娘，利索的短发衬得脸庞越发单薄。眉眼温顺柔和，即便深陷情绪困境，待人依旧礼貌谦和。女孩垂着眼睑，语气带着浅浅的歉意，轻声解释：“不好意思老师，我就是很想躺着，浑身没有力气，也不太想说话。”
　　“我理解。” 淼淼温柔安抚，“不想说话就不说，不用勉强自己，先吃点东西。”
　　女孩轻轻点头，顺从地坐到桌前。
　　淼淼轻声征询她的意见，问她是否可以拉开房间的窗帘。女孩轻声应允。
　　淼淼伸手拉开紧闭的窗帘，午后柔和的天光瞬间涌入屋内，驱散了屋内长久积压的昏暗，落在女孩单薄的肩头与安静的床榻上，原本封闭压抑的空间，终于多了一丝通透与生机。
　　女孩胃口极差，拿着筷子小口勉强吃了几口，便说再也咽不下分毫。
　　饭后屋内归于平静，淼淼轻声开口：“我可以简单问你一些问题吗？你不用多说话，简单回答就好。”
　　女孩轻轻颔首应允。
　　淼淼首先给她讲了咨询中的保密原则，随即拿出焦虑、抑郁两份自评量表，耐心细致向她讲解答题规则，逐一解释每一个选项对应的情绪状态与程度。确认女孩完全听懂之后，她俯下身，一题一句，慢慢读题，耐心等待女孩选择应答。全程女孩温顺配合，认真对待每一道题目，没有丝毫抵触。
　　量表填写完毕，淼淼取出三张空白 A4 纸，让女孩在第一张纸上画人物，第二张纸上画动物，第三张纸上画植物。淼淼希望进一步通过绘画投射了解女孩的内心状态。
　　三张画作徐徐成型，没有舒展的线条，没有向外延伸的意象，封闭收敛。在绘画投射中可以看到女孩当下的内心能量极其微弱，严重缺乏安全感，自我封闭，无论是倾听还是表达的欲望都非常低。
　　绘画结束，女孩放下画笔，依旧满身疲惫。她轻声告诉淼淼：“我还是觉得很累，一点精神都没有。”
　　“要不要再睡一会？” 淼淼轻声询问。
　　女孩轻轻摇头，声音轻柔无力：“我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在睡，其实不困，就是很累，浑身没有力气。”
　　“我明白。” 淼淼应声安抚。
　　女孩没有回床上躺下，只安静地趴在桌上。淼淼也没有密集提问，没有刻意引导，只是顺着女孩的状态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断续沟通。
　　在全然安全、包容的氛围里，女孩慢慢敞开心扉，道出了自己的家庭境况。
　　她轻声告诉淼淼，母亲常年深陷抑郁困扰，情绪状态极其不稳定，平时并不和她生活在一起，一直居住在舅舅家。自己平日里跟着父亲生活，可父亲日常工作极度忙碌，无暇顾及她的情绪与生活，长久以来，她生活里大部分琐碎事宜，都是姑姑在照料。
　　淼淼征询女孩意见，和她确认今天是否可以联络姑姑，将她的状态告知，女孩点头应允。
　　后面的时间，淼淼邀请女孩躺回床上，她坐在床边，温柔引导她进入放松冥想状态，之后在舒缓的引导语中，通过催眠植入正向信念，帮助她疏解连日积压的沉重情绪。
　　女孩午休的时间，淼淼独自前往校长办公室。她仔细核算量表得分，结合整场访谈沟通、绘画投射呈现的心理状态，得出评估结果：轻度焦虑情绪，重度抑郁情绪。
　　淼淼第一时间将完整评估结果、孩子当下的身心状态，细致同步给校长，建议学校在孩子呈现重度抑郁状态的这个阶段做好监护。随后，拨通了女孩姑姑的电话，告知孩子目前真实状态。
　　电话那头的姑姑满心担忧，恳切拜托淼淼持续跟进干预，帮助孩子走出情绪低谷。与家长达成一致方向后，淼淼折回寝室，轻声询问女孩是否愿意明日继续沟通，女孩平静点头，表示可以。
　　淼淼轻轻拥抱女孩，叮嘱她晚上一定要好好吃饭。之后和校长再次对接当日陪护重点、夜间注意事项以及次日到访时间，随后辞别校方，踏上返程之路。
　　车窗外景物缓缓向后倒退，淼淼靠在座椅上，想起自己深陷抑郁的那段时光，也是这般，什么都不想做，难以起床，没有胃口，觉得生活没有希望，经常落泪。那些晦暗的日子历历在目，她更能懂得女孩此刻的煎熬，也更加明白，这份理解与陪伴，有多么重要。
　　车子驶回市区时，暮色彻底浸染京城，满城灯火层层次第亮起，温柔铺满整座城市的街巷。
　　推开家门，小猫团团立刻颠着身子奔来蹭腿撒娇，软糯的亲昵驱散了她大半的疲惫。淼淼弯腰温柔抚摸小猫，静静享受这片刻松弛安稳。
　　奔波整日，身心俱疲，她已然没有心力开火做饭，便简单点了外卖，草草解决了晚餐。
　　待一切收拾妥当，夜色渐深，淼淼打开手机，和千里之外的凡凡简单说了今天的经历，然后给凡凡读了《匆匆》，两人互道晚安。淼淼按时服下药物，卸下整日的疲惫与工作压力，安然休憩。
　　百色园区夜色沉沉。
　　凡凡今日依旧如常对接客户，保持低调温顺的姿态。他的工位紧邻窗口，白日里他一边工作一边偷偷观察，心里记下院内看守的位置、在岗人数、换班时间。上下午放风的时段，他继续坚持锻炼身体，默默积蓄体能。
　　长夜寂静无人语，方寸囚笼之内，暗流深藏，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