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42、第 42 章 小年温食，

　　清晨天光淡淡，浅浅覆过北京干燥微凉的冬日楼宇，静静落在手机对话框上。
　　淼淼照常打开界面，习惯性给凡凡发去早安。
　　前日那张破绽明显的照片，已然在她心底留存。她理智上清楚，这段关系本就虚浮不实，可日复一日的相处早已生出牵绊，没办法轻易割舍。
　　这几天，有件事让她难以理解：倘若凡凡是想要骗她，为何不好好经营这段关系，反倒刻意冷淡、疏远自己？于是她开口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为何每一次回复都格外仓促？”
　　千里之外，百色园区的办公区光线昏暗，少有通透的天光。
　　凡凡盯着屏幕里她发来的问句，指尖停在屏幕上许久，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挣扎。
　　他只能顺着一贯的伪装简单搪塞，只说工作繁忙、日日加班，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不敢温柔，不敢坦诚，更不敢靠得太近。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所有的冷淡与回避，都是仅剩的、能护她周全的方式。身在深渊，他配不上她干净纯粹的善意，只能刻意敷衍、拉开距离，尽量减少对她的消耗与伤害。
　　心绪沉落，回想起一月前那场风波。
　　那时他靠着几日耐心维系，按照既定剧本拉扯，顺利将淼淼从 QQ 引流到微信。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个成功转化的客户。组长想要了解他的沟通粘滞度，登录他的账号，越过他，向淼淼开口借钱。
　　两千块的转账，干脆利落，来得猝不及防。
　　组长对此格外满意，认定他开局顺利，后续业绩可期。
　　但是凡凡几近崩溃，当初他引导淼淼添加微信，确实清楚后续有收割的剧本，可他从没想过要真的骗她的钱。他当时的念头很简单，只是想完成基础 KPI，之后安安稳稳和她聊天相处。他从未料到，淼淼被仓促收割。
　　他被这笔钱压得喘不过气，这不是简单的业绩，是淼淼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她柔软纯粹的善意。凡凡感受到深深的内疚，对于自己亲手促成了这一切，他实在无法接受。
　　他一遍遍卑微的哀求组长，希望把钱款原路退回。但这座园区唯业绩至上，规则冰冷功利，组长只看结果、不问人情，只觉得他在肆意胡闹，到手的业绩执意放弃，在组长眼里，就是不合时宜的愚蠢和软弱。
　　好言哀求无果，凡凡非常绝望。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不甘与自责彻底爆发，他挥手扫落桌上的水杯，瓷片碎裂的声响骤然划破寂静。他捡起锋利的碎片抵在腕间，态度决绝，只求能将钱款退回淼淼。
　　组长无法做主，只能将情况上报主管。
　　主管先是耐心劝解凡凡，告诉他园区自有规矩，业绩落账便不可退回，没必要为了一个客户伤害自己。但凡凡态度异常坚决，分毫不肯松口。僵持之下，凡凡为了换回那两千块的退款，主动提出，只要可以把钱退给淼淼，自己愿意给园区写下一张一万元的欠条。
　　主管稍作权衡，心里暗自盘算。退回两千，却能让凡凡稳稳落下一万的债务，园区不仅不亏，反而大有可赚。利弊分明之下，他便顺势应允了凡凡的请求。
　　风波落定后的第二天，凡凡便刻意在和淼淼的聊天中表达不满，变相给她扣上不信任自己的帽子，放出狠话，等钱还完，他就彻底消失，不再打扰她的生活，顺势转账给淼淼。
　　那时候他是真心这么打算的。归还钱款，是他心底唯一的执念，他想让这个破败不堪的自己，彻底退出淼淼的世界。
　　那天他先后两次转账退款，全都被她拒收。情急之下，他甚至对淼淼说，如果执意不收这笔钱，那就再借他一千元用作加油。他本想用这种强硬的方式逼淼淼收下退款、顺势放手。可他没有料到，淼淼没有迟疑，真的把一千元转了过来，凡凡立刻把钱原路退回，不敢再继续拉扯试探。
　　他真切看到了淼淼的执着，也清楚感受到，淼淼不愿意就这样让他消失。他没有办法再执意离开，只能听从淼淼的心意，遵循当初组长借钱时使用的话术，等到月底发了工资，再将钱款归还。
　　之后的一个月，他应付着手头的工作，每日陪着淼淼聊天，对淼淼有了更多了解。他看见淼淼的隐忍，看见她的坚韧，看见她身上更多的善良。如果初识时只是一时的心动与不忍，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的心或许真的已经交付给了淼淼，他一直没有骗人，只是敷衍应付其他客户，可终究对抗不了园区的规则，业绩长期挂零被关禁闭。那一整天他想了很多，他怀念过往，他懊悔当初自己的鲁莽，可他同时也想到这一个月看到的别人的经历，以及自己的境遇，他明白，自己早已回不去了，也许他只能去骗人，才能护住淼淼。
　　他不是没想过和淼淼直接说出实情，可是设备是被实时监控的，他怕自己还没有说完，QQ 已经被人接管，且不说自己会被如何惩罚，他最怕的是淼淼被骗的倾家荡产，他这个月 “学习” 了不少这样的个案。所以他要努力 “工作”，他要让淼淼在他手里慢慢 “醒来”，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凡凡的思绪被淼淼的消息打断：“今天是小年，你要不要吃糖瓜？”
　　凡凡思量了一下，糖瓜是北方的习俗，其实对于一直生活在南方的他来说，是不吃的，不过他和淼淼说的是自己出生和上学都在山东，于是回复：“小时候吃，现在不吃了，不喜欢吃甜食。”
　　淼淼回复了个哦字，之后告诉凡凡，自己要出发去母亲那里吃中饭。
　　早上淼淼接到母亲的电话，叮嘱她今天是小年，要她务必回家吃饭。淼淼不好拒绝，应声答应。
　　她从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水果，前往母亲家，家中暖暖的，屋里除了母亲，叔叔也在家。淼淼进门礼貌问好，闲谈几句，三人便围坐用餐，气氛融洽。
　　母亲照常给她做了可乐鸡翅和醋溜土豆丝，另外还炒了两个菜，做了汤，都是她从小到大熟悉的家常味道。今天的桌上摆着糖瓜，这是母亲常年不变的小年仪式，每个人都要吃一颗糖瓜，淼淼记得自己小时候特别爱吃，每次都觉得一颗实在不够，总会磨着母亲，多要几颗，现在长大了，好像也没有那么爱吃了，只是这小小的仪式心里倒是愿意遵从，午餐后她拿了一颗放在嘴里，是家的味道。
　　午餐后，她帮母亲收拾好厨房，便赶往咨询室。
　　下午的咨询室光线柔软，安静治愈。
　　今日的预约是那个选择性缄默的小男孩。一家三口准时到访，孩子的状态比之前松弛许多。进门见到淼淼，抬眼对视，浅浅微笑，主动做出打招呼的模样。
　　家长在外等候，淼淼带孩子走进熟悉的沙盘室。孩子主动走到沙架旁摆弄沙具，之后选取了一些放在沙盘里，画面中的沙具有了更多的联结，能明显看出，他内心的阻抗正在慢慢松动。在和淼淼的互动中，他不再只用动作回应，偶尔会说出几句简短的话语，配合度良好。咨询结束后，他会自觉将所有沙具归置整齐。淼淼温柔肯定他的表现，给予积极关注，孩子静静听着，眉眼舒展，笑意愈发清晰。
　　后续和家长沟通时，父母反馈，孩子外出依旧习惯性沉默，但不再刻意躲闪隔绝外界，会主动留意周遭，安静倾听旁人说话。孩子现在会关注其他小朋友的活动，当别人主动和他讲话的时候，他会用动作回应。
　　淼淼向家长解释，选择性缄默的康复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孩子如今内心安全感逐渐充足，已经开始突破语言壁垒，外在的沉默状态，会随着内心整合慢慢改善。她叮嘱家长继续维持宽松包容的家庭氛围，给孩子自愈和成长的时间。父母全然理解，表示会和淼淼一起努力。
　　冬日昼短夜长，暮色早早笼罩整座北京城。
　　结束一天的工作，淼淼回到自己的小屋。暖灯亮起，团团迎了上来，淼淼和团团玩了一会，之后简单煮了面。
　　这一天和凡凡的沟通依然寥寥，她照旧朗读《匆匆》，和凡凡互道晚安，之后按时服药。小猫团团蜷在枕边，毛茸茸的一团温顺软糯，淼淼抬手轻拂它柔软的绒毛。
　　一日烟火日常尽数落幕。
　　她心里依旧藏着一丝清醒的挣扎，明知这段关系虚妄无根，却决定清醒沉沦。
　　百色的长夜依旧漫漫，园区的煎熬无休无止。
　　凡凡看着对话框里最后的晚安消息，想象着淼淼安稳入睡的样子。
　　在这个小年夜，隔着遥遥山海，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望，默默愧疚，只求她岁岁安暖，年年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