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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旧痕萦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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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淼醒得很早,夜色尚未褪尽,周遭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心底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空茫。她躺在床上,抱抱温暖的团团,之后点开和凡凡的聊天界面。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底,只是在这份熟悉里,悄悄生出一层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淼淼指尖轻轻上滑,从头翻看两人过往的聊天记录。初识的温柔、细碎的陪伴、真诚的闲聊都真实动人,看着看着,她不自觉扬起嘴角,可笑着笑着,心底又慢慢发酸。
旧日的美好真切存在,可此刻心底沉沉的不安与疑虑,同样无比真实。
天色渐亮,微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淼淼准备退出界面起身,却忽然看见凡凡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早安。
她有些意外,随即回复:“早。”
犹豫片刻,她主动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及时回你消息吗?”
凡凡很快回复:“为什么?”
淼淼轻轻打字:“我刚才一直在看咱俩以前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一会哭一会笑的。”
凡凡问:“哭什么?”
淼淼指尖微顿,如实诉说心底最柔软的情绪:“笑是因为以前太美好了,哭是因为…… 我有点担心你。” 淼淼不想说,哭是因为想到你是骗子会难过,但淼淼说的也是真心话,淼淼不知道凡凡的情况,如果凡凡真的有那些身不由己的压力,他会不会在诈骗集团里?他会不会被欺负?
她说不清凡凡所有反常举动背后的缘由,那些细碎疑点盘旋在心,可温柔的陪伴亦真实存在。她不敢深究,也不敢全然袒露心底揣测,只轻声补了一句:“可能是我太感性了。”
凡凡温和安抚:“没事,有时候我也这样。”
紧接着,凡凡告知今日要前往佛山,实地查看工作环境。淼淼细心叮嘱他路上慢些开车,不用刻意和自己闲聊。凡凡说路上偶尔聊聊无妨。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天气,之后对话框归于安静,淼淼知晓他已然在路上,便不再打扰。
今天没有咨询工作,淼淼提前预约了门诊复诊开药。
年前她状态低迷,服药断断续续,剩下了一些药,但也坚持不了几天了。她清楚自己情绪尚未完全稳定,不敢再随意断药,今天一早便前往医院。
多年复诊,她早已是医生熟悉的老患者,流程简单利落,无需过多沟通。之前除去氯硝安定,因为淼淼的睡眠不好,医生还一直给淼淼开安眠药,但淼淼并不吃,所以才攒下了那么多,这次淼淼平静告知医生,无需开具安眠药,只需氯硝安定即可。淼淼已经不打算自杀了,虽然她能感知到自己的抑郁情绪,但是她觉得自己没那么想死了。
取药走出医院大厅,途经院子里的景观水池,两三尾金鱼在水中缓缓游动。
看着悠然的金鱼,旧日创伤慢慢浮现,将她拉回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当年她坐在轿车后排,车辆行驶在京津塘高速上。因为小姨夫一瞬间分神回头,眼看就要追尾前方车辆,他猛地向右急打方向盘,车速太快,车身直直朝着护栏冲去,慌乱之中他又急速向左回打,紧接着再次向右猛打。几番剧烈的转向之下,车子彻底失去控制,冲出围栏,一路翻滚坠落。
那场事故留给她的并不是一段完整连贯的画面。天旋地转之间,安全带死死勒紧她的胸腔,全身骨骼承受着巨大的持续挤压。耳边充斥着金属扭曲撕裂、玻璃轰然炸裂、车内物品疯狂撞击的刺耳声响。强烈的失重感一波又一波席卷而来,身体随着翻滚的车身来回剧烈甩动,每一次重重砸向地面,都震得头颅阵阵发麻。光影不断颠倒交错,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全部的呼吸。她来不及尖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在一次猛烈撞击之后,意识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等意识勉强挣脱混沌缓缓苏醒,淼淼最先感受到的是右腿钻心刺骨的疼痛,那时的她已经躺在抢救室里。
她试着睁眼,眼前却是一片浓稠彻底的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突如其来的失明让她陷入巨大恐慌。医院立刻安排了一系列眼科、脑部影像检查,所有器质性检查全部显示正常,始终找不到视力消失的原因。医院先是怀疑是车祸造成的脑损伤,后来又怀疑有病毒的原因,因为当时淼淼的白血球持续下降,但所有的检查都没有结果。
从这天起,难以解释的躯体症状接连不断地袭来。
心脏骤然发紧、心悸心慌,胸口闷堵得几乎喘不上气,四肢一阵阵发麻、浑身不受控制地震颤。胃部剧烈翻涌,止不住严重恶心、反复呕吐,只要吃下一点点东西便会全部吐出。经常会有强烈的窒息感笼罩着她,浑身冷汗淋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而她的白血球还在持续下降,情况越来越差,只能紧急将她转入 ICU 进行监护救治。
可能是因为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进入 ICU 的她更加的恍惚,很多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据说她当时一口食物也不吃,只是持续性呕吐,淼淼还模糊记得自己当时吐的东西特别苦,后来听医生说,是吐胆汁了。她的各项生命体征一点点往下滑落,状态一天比一天虚弱。医生始终无法完全厘清复杂的病因,眼看着她身体机能持续走低,脏器随时存在衰竭风险,医生郑重向家属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不知道是进入 ICU 的第几天,母亲被允许短暂探视,那天的淼淼意识还算清醒,她记得母亲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前一片漆黑的淼淼,看不见母亲的神情,只是疲惫又绝望地轻声开口:“妈,我不想治了,太痛苦了,我想放弃。”
母亲用力攥住她的手,声音哽咽颤抖:“如果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重重滴落在淼淼的手背上。这一滴泪,让淼淼心碎,是啊,如果自己不在了,妈妈会很难过吧,也许是那一刻,淼淼又生出一分活着的期许。
而那一刻,也许母亲心里隐隐觉得,或许已经是女儿最后的时光,她不想隔着冰冷的仪器,隔着 ICU 厚重的房门,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离开。她要守在淼淼身边,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母亲万般煎熬痛苦,再三苦苦恳求医生,执意要把淼淼转出 ICU,回到可以随时陪伴看护的抢救室。几经沟通,医院最终同意了母亲的请求,淼淼又重新转回抢救室。
后来,她的老师特意赶来探视。看着虚弱垂危的她,轻声劝导:“你学过那么多心理学知识,试着想一想,有没有一些心因性的阻碍,需要你自己慢慢突破。”
淼淼说不清是妈妈的那一滴眼泪让她坚持了下来,还是老师的这段话点破了她的恐惧,但在沉寂灰暗的抢救室里,她一点点撑着意志,缓慢找回生机。
脱离生命危险后,她的视力慢慢恢复。初见的世界格外奇异,万物覆着一层浓烈艳丽的七彩光晕,绚烂梦幻,却是她此生再未见过的独特景象。
那时的她虚弱至极,体重仅有七十斤。右小腿粉碎性骨折植入了髓内钉,一举一动都牵扯着隐痛。住院后期状态渐稳,母亲常会推着轮椅,带她到医院小院散心,看池中游动的金鱼,也是她记忆里极为清晰的画面。
那场劫难过后,她身体损耗过重,无法继续学业,只能休学在家静养恢复。
身体好转后,母亲心疼她孤身艰难,主动提出和叔叔分开,搬回来全心陪伴照顾她。
淼淼思虑许久,最终温柔拒绝。
濒临死亡的那段日子,她想过太多遗憾。她还没认真爱过一场,还没看过山川湖海,人生尚有无数期许,若就此落幕,实在太过凄凉。也是直面过生死,她彻底懂得,明天和意外,永远无从预判。
但她不愿自己的伤痛,捆绑住母亲的余生。母亲半生坎坷,早已被生活磋磨太多,她真心希望母亲能走出过往阴霾,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幸福。于是她劝母亲安心回归自己的生活,待自己能够自理起居,便不再牵绊母亲。
那场车祸带走了小姨,也彻底重塑了淼淼的人生与心境,成为她心底永远无法彻底抚平的旧痕。
收回纷乱回忆,淼淼缓步走出医院。回到家中,团团温顺依偎在她身侧,她陪着小猫静静待了许久,慢慢平复心绪,度过余下的时光。
中午,凡凡发来消息,告知自己已顺利抵达佛山,休整用餐后便去对接工作。
淼淼心底依旧藏着一丝隐隐的提防。昨夜得知他计划前往佛山看房暂住,她便暗自担忧,怕这又是层层铺垫,怕对方会借着异地奔波、租房定居的由头,再次开口求助钱财。
她安静等待、暗自观望,但预想的索取,迟迟没有出现。
下午三点多,两人开启了短暂闲谈。
凡凡告诉她:“想想还是不租房了。”
淼淼回复:“搬家确实也很麻烦的。”
凡凡:“是啊,所以不搬了。”
淼淼叮嘱:“那凡凡要早起一点了,辛苦了。”
凡凡:“没事,只是以后路上要用很多时间,陪淼淼的时间就变少了。”
淼淼认真说道:“我的希望就是,你每天到公司、回到家都和我说一声,这样我就安心了。”
隔了片刻,凡凡回复:“你真好。”
两人又随意闲聊几句日常,氛围平淡安稳。
下午四点多,凡凡告知自己即将投入工作,随后便没了音讯。淼淼没有打扰,安静各自生活。
夜色渐深,城市归于沉寂。
夜深人静,淼淼依旧恪守着与凡凡约定的小仪式,安静读完一遍《匆匆》,向凡凡说了晚安,温柔的字句稍稍抚平心底波澜。
随后她服药躺下,团团乖乖蜷在枕边,温热安稳。
淼淼静静睁着眼,再次想起凡凡。
她本心存提防,等着预想的借口,等着可能的索取。可凡凡今日安分报备行程、踏实奔波工作,不提钱财、不找借口,一切平和正常。
预想的风波尽数落空,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倒让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