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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是人非 宫道上的喧 ...

  •   宫道上的喧嚣尽数散去,百官随仪仗入宫朝拜,偌大的景和宫外重归清寂,只剩萧瑟秋风卷着残叶簌簌落地。

      沈秋月依旧立在原地,方才被谢怀安凝视的那一瞬间,如烙印般刻在心底,久久无法平复。指尖残留着细微的凉意,那是极致紧绷过后的余颤,无人察觉,无人洞悉。

      三年蛰伏深宫,她早已习惯伪装,习惯将所有情绪藏于眼底,待人散去,才敢任由心底翻涌的波澜稍稍显露片刻。

      她缓缓垂落抬起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沉冷与警惕。

      谢怀安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压在她心头,让她原本步步为营、稳妥谨慎的复仇之路,瞬间变得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三年前沈家倾覆,满门斩首流放,京城人人避之不及,但凡与沈家有过一丝牵扯之人,皆被朝堂奸佞清算打压。彼时少年驻守北疆,远离朝堂纷争,是唯一未曾落井下石之人。可这份不动声色的缄默,于绝境中的沈家而言,算不上恩情,更算不上救赎。

      乱世朝堂,不做恶人,便是中立。而中立,即是旁观。

      他眼睁睁看着忠良满门蒙冤覆灭,看着昔日相识的世家嫡女跌落尘埃,从云端坠入泥沼,自始至终,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沈秋月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素色布衣的袖口。

      三年前,她衣袂锦绣,珠翠环绕,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镇国公府嫡女,策马长街,肆意明媚,眼底是万里星河,从未识过人世间的险恶寒凉。

      三年后,她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沦为深宫最卑微的宫人,藏名隐忍,步步惊心,日日行走在刀尖之上,不敢有半分差错。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唯有方才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洞悉,从未改变。

      他认得她。自始至终,都认得。

      可他选择了看破不说破,任由她隐姓埋名,苟活深宫,在泥泞里苦苦挣扎。

      是漠然,是冷眼,还是另有图谋?沈秋月猜不透,也不敢轻易揣测。如今的谢怀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军营、眉眼青涩的少年将领。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圣眷浓厚,是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一言一行,皆可搅动朝野风云。

      这样一个人,若是想拆穿她的身份,不过举手之劳。

      一念至此,沈秋月心底的警惕愈发浓重。她收回纷乱心绪,压下所有杂念,弯腰拾起脚边的扫帚,动作熟练,姿态谦卑,俨然一副普通宫人劳作的模样。

      此刻天光渐盛,秋阳透过层层宫柳枝叶,洒下斑驳碎影,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深宫里经年累积的寒凉。

      她慢条斯理清扫着满地落叶,动作不急不缓,眉眼温顺淡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往来的内侍宫女步履匆匆,无人驻足多看她一眼,于这深宫万人之中,她依旧是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弦,自谢怀安驻足的那一刻起,便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正午时分,朝会落幕。

      皇宫深处传来阵阵钟鸣,百官散朝,车马喧嚣再度响起。宫人内侍往来奔走,各司其职,整座皇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忙碌,唯有角落一隅的清冷宫道,安静得格格不入。

      未过多久,一阵沉稳规整的甲靴声由远及近,穿透周遭的喧闹,清晰落入耳畔。

      沈秋月扫地的动作微顿,背脊下意识绷紧,心底警铃骤响。

      这脚步声,凛冽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规整,与宫中所有内侍禁军截然不同。

      她垂着头,不敢侧目,依旧维持着低头劳作的姿态,将所有气息尽数收敛,试图将自己彻底隐匿在角落阴影之中。

      越是忌惮,越是要坦然自若。

      片刻之间,那道挺拔玄色身影已然行至身前。

      日光之下,谢怀安褪去了出征的全套重甲,只着一身轻便玄色锦甲,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褪去了仪仗凯旋的肃穆威严,周身凛冽气场依旧分毫未减,眉眼清冷,神色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随行的亲兵止步于远处宫道,只留他一人缓步走来,周遭瞬间寂静无声。

      他停在沈秋月身前三步之外。

      咫尺距离,气息相闻。

      秋风拂过他的衣摆,带着边关风霜与铁血凛冽的气息,沉沉笼罩住身形单薄的她。

      沈秋月心头紧绷,指尖攥紧扫帚木柄,木纹硌得指腹生疼,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垂首低眉,语气平直无波,恭顺有礼:“将军安。”

      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神色,全然是下级宫人对当朝权贵最标准的应答,规矩周全,疏离淡漠,挑不出半分错处。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清冷的嗓音,较之方才凯旋之时,少了几分朝堂对峙的威严,多了几分沉沉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宫道清扫,辛苦?”

      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询,无褒无贬,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沈秋月心头却骤然一沉,不敢松懈分毫,轻声应答:“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分内之事?”

      谢怀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淡,却莫名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

      他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素净无华的面容、单薄瘦削的肩头,目光绵长,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缓缓描摹着她如今落魄卑微的模样。

      三年时光,磋磨了一身风华,磨平了所有棱角。

      曾经那个眉眼张扬、明媚肆意、敢与世家公子辩理、敢立于长街谈笑的沈家嫡女,如今温顺谦卑,隐忍怯懦,藏尽一身锋芒,活成了最不起眼的深宫宫人。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掖庭局值守宫人,日日守在景和宫外,见尽朝官往来,倒是个好位置。”

      这话看似寻常感慨,却字字暗藏深意。

      景和宫为百官入朝必经之路,值守此处,便可窥探朝堂动向,听闻百官言语,最是方便搜集讯息、暗中布局。

      沈秋月心底轰然一动。

      他看出来了。

      他不仅认出了她,更是看穿了她潜伏深宫、隐忍蛰伏的真正目的。

      三年苦心伪装,层层遮掩的布局,在他眼底,竟如此不堪一击,一目了然。

      冷汗悄然浸湿了她的内衬衣衫,后背一片微凉。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分毫,依旧垂首躬身,语气依旧恭顺平淡,无半分破绽:“深宫各司其职,不过是听令行事,无甚特别。”

      她刻意淡化一切,不肯接他的话锋,试图模糊所有暗藏的试探。

      谢怀安静静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漆黑深邃的眼底暗流翻涌,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有漠然,有审视,有惋惜,还有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隐忍。

      他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再继续试探逼迫。

      “秋日风凉,宫道露重。”他缓缓开口,语气清淡无波,“当心身子。”

      一句突兀的关怀,轻飘飘落下,疏离又克制,让人捉摸不透真伪。

      话音落,不等沈秋月应答,他已然抬步,径直越过她的身侧,朝着宫外车马处走去。

      挺拔的背影决绝利落,玄色衣袍掠过秋风,转瞬便融入远处的光影之中,再无停留。

      直到那凛冽的气息彻底消散,听不到半分甲靴之声,沈秋月紧绷到极致的背脊,才骤然松弛下来。

      她微微仰头,望着澄澈却寒凉的秋日长空,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眼底温顺谦卑的伪装层层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凝重。

      谢怀安的试探,字字诛心,步步紧逼。

      他明知她的身份,明知她潜伏的目的,却既不揭穿,也不帮扶,只这般不远不近,冷眼窥探,字字敲打。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静观她自取灭亡,还是另有筹谋,欲将她这枚残存的沈家余孽,握于股掌之中?

      沈秋月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枯叶,眸底凝起一片孤冷决绝的寒意。

      不管他意欲何为,前路如何凶险,她都别无选择。

      沈家满门忠烈,三百七十一口亡魂,沉冤三年,尸骨未寒。这世间所有的权谋诡计、刀光剑影、人心叵测,她都必须一一闯过。

      哪怕前路敌友难辨,哪怕权臣虎视眈眈,哪怕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风又起,吹得宫叶漫天飞舞,荒芜满径。

      沈秋月握紧手中扫帚,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再度俯身,安静清扫满地荒芜。

      深宫漫漫,权谋沉沉。

      从此刻起,她的复仇之路,再也避不开谢怀安这一局。

      纵前路荆棘万丈,深渊万丈,她亦初心不改,殒身不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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