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雨湾》白方骑士

1、回到喜雨湾 爷爷

　　爷爷去世了。
　　江鸣斐对于那天的记忆其实很模糊。当时天上下着细碎的雨点，但又恰好能附着在人的眼眶中形成无法被擦除的水雾，门口的白炽灯泡的灯光太冷，照的门口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惨白一片。
　　江鸣斐过分的想着，或许一个人的逝去本身并没有那么悲伤，但是每个人脸上或同情或怨恨的表情为这件事铺上了乌黑的底色，这层黑色有恰好的吸收了所有的光源，在逝者的亲人的心上形成一个不在反射光芒的空洞。于是此后他们的人生的每一天，都会在这个空洞边徘徊，祈求一个熟悉的回应。
　　可江鸣斐貌似是一个自私的人。
　　说他冷血也好，白眼狼也罢。但是他确实在刚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件事在一开始让他自己也很不解。按道理讲，他应该在爷爷的尸体旁边痛哭流涕，跪在那里直到腿软，眼泪流干。但是，事实就是，他不仅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甚至觉得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哭声已经浮夸到接近表演。
　　江鸣斐坐在房间里，门外不停歇的哭丧声让他控制不住的会想着爷爷在他心里留下的那些稀薄的回忆。
　　爷爷不是一个会说话的性子。比起那些公园门口能言善辩，慈祥有趣的老爷爷差的远。可在江鸣斐的幼年记忆中，他又没有时候是不笑着的。因为他被奶奶骂的时候笑着，被孙子从午睡中吵醒笑着。江鸣斐不是个傻子，他只要想一下就知道爷爷并不是一个极其爱笑的人，只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总希望能够能和他更亲近一点。
　　那是怎么变成后来这个样子的呢？爷爷越来越不愿意和家里人交流，他把大把的时间拿去疑神疑鬼，即使只是一点猪油也足以让他惶惶不得终日。他总在担忧生死，他想去死亡。从他的话语上看，他太想死亡了，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可他又贪生怕死，他总在担心是不是熬不过明天了，会不会突然猝死然后什么都留不下了呢。
　　于是他真的疯了。他每天中午都给爸爸打电话，嘱咐家里的存款密码，述说自己担忧的事情。即使无数次的检查证明他的身体并没有这些风险，他依然不愿意放弃。
　　原先不算矮小的爷爷像老鼠一样迷恋上缩在角落，既渴望直接冲出去撞死在死亡的刀刃上，又希望在角落中偷生。
　　到这里，其实也不难想出爷爷的死因:抑郁症。
　　江鸣斐不解，他不懂得该如何向爷爷解释他的担心是虚无的，所以只好保持沉默。在爷爷的死亡中，他也是凶手之一。
　　比起流泪，焦虑与忏悔几乎是一瞬间充斥着他的大脑。如果他当时开口了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也陪伴了爷爷，而不是漠视一切的发生，会不会就不会再这样一个雨夜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声呢？
　　爷爷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整天抓着奶奶的手，流着泪说着“让我死吧。”。一个前半生沉默，整日躬身于土地中的普通农民，乡村性质的刻板男性，有一天却抓着自己感情并没有很好的糟糠妻说着让我死吧这种话语。奶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所以也第一时间选择了以往最熟练的方法来解决这一切，“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你整天脑子里除了死能不能想些别的！”这些怒骂是他们前五十年的相处模式，是一种夫妻间刻板交流方式。
　　而这种方式后来也影响了爸爸和姑姑还有江鸣斐。
　　爷爷的死亡结果其实早在一开始就被预见了。只是他们家这种相处模式遗留的沉默与恶语相向造就的骄傲与不低头使他们都下意识的去忽略这个可能性而已。
　　所以，爷爷，是被一群人谋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