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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们要掐断我的光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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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扫过校门口。
放学的喧嚣铺天盖地涌来。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叽叽喳喳聊着周末的安排:新买的教辅资料、报的冲刺补课班、约好的公园出游、家人准备的大餐。少年少女的鲜活与明媚,铺满了整条街道,热烈又滚烫。
唯独林晚,像是被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
她独自走在人群最边缘,脚步虚浮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无力的棉花上,心口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
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揣着这周的月考成绩单。
那是她整整一个月熬出来的结果。
无数个深夜,全家人熟睡后,她躲在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里,就着一盏昏暗微弱的小台灯刷题;白天做完所有家务、伺候完弟弟、收拾完家里的狼藉,才能挤出寥寥片刻的学习时间;别人课间打闹休息,她趴在桌上疯狂补错题、整理笔记,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没有人看见她的努力,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可她硬生生从班级中下游,往前挤了整整四十名。
各科成绩肉眼可见地稳步上涨,红色的进步箭头,密密麻麻印在成绩单上,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攒出来的底气。
她一路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页,指尖用力到泛白,纸张边角被捏得发皱、微卷。
心底藏着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却又忍不住疯狂滋生的小小期待。
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也许爸妈能看见。
看见她的拼命,看见她的不甘,看见她也想变好、也想拥有未来的渴望。
也许,他们会松口,会允许她继续读书,不再逼她妥协。
抱着这一点点微弱、近乎奢侈的期许,林晚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回那个压抑冰冷的家。
可她刚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掏出那张攒满希望的成绩单,迎面而来的,就是母亲一张毫无温度、冷硬刻薄的脸。
“下周开始,你别去学校了。”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商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瞬间冻住了林晚周身所有的空气,她浑身血液骤然凝滞,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猛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微微颤抖,眼底刚燃起的一点点光亮,瞬间摇摇欲坠。
“妈……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带着不敢相信的侥幸,像是在乞求一句否定。
客厅的灯光惨白刺眼,父亲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烟,袅袅烟雾模糊了他冷漠的眉眼。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漠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专制,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你弟报了高端辅导班,还要买新款球鞋,家里最近开销大,供不起两个学生。”
“你成绩一直一般,读再多书也读不出什么名堂,纯粹浪费钱。”
“不如早点进厂打工踏实,赚的钱正好供你弟读书、补贴家里。”
字字句句,冰冷自私,没有半分顾及她的感受。
林晚浑身骤然发冷,从指尖凉到四肢百骸,浑身僵硬得几乎站不住。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心酸。
她拼了命地自救。
在所有人都放弃她、轻视她、定义她平庸的日子里,她咬着牙、忍着委屈、扛着所有压力,拼命刷题、拼命进步、拼命想从泥泞的原生泥潭里爬出来。
她好不容易从一片漆黑里,摸索到一点点微光,好不容易看见一点点通往未来的路。
可她最亲的家人,毫不犹豫,伸手就要替她掐灭。
视线不自觉飘向沙发中央。
她的弟弟林浩正大剌剌地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骄纵又惬意。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名牌卫衣,是父母上周刚给他买的;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游戏界面;嘴里还叼着零食,眉眼间满是被宠出来的嚣张肆意。
下周他还要报价格昂贵的兴趣班,想要的球鞋、玩具、零食,家里永远有求必应、倾尽所有。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孩子,他可以肆无忌惮享受家人的偏爱,可以无忧无虑读书成长,前路坦荡一片光明。
唯独她,生来就要懂事、就要退让、就要牺牲、就要理所当然为弟弟铺路。
凭什么她的人生、她的前途、她的梦想,廉价得可以随意舍弃?
长久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
这是十七年来,林晚第一次鼓起勇气,敢于对着家人,微弱却固执地反抗。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水汽:“我成绩进步了……我前进了四十名。我可以考上大学,我真的可以变好的……”
她慌乱又急切地拉开书包拉链,颤抖着从最里面掏出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成绩单,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父母面前。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证明。
她多希望他们能看一眼,哪怕一眼。
可母亲连低头的意愿都没有,眼里只有无尽的不耐与刻薄。
她抬手狠狠一挥。
“啪”的一声。
单薄的成绩单瞬间被挥落在地,轻飘飘的纸页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地上的灰尘碎屑。
干净整洁的卷面,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进步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母亲嗤笑一声,眼神冷漠又现实,字字诛心,“女孩子家家,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要嫁人过日子!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根本就是亏本!”
“你弟弟是我们家唯一的根、唯一的希望!你是姐姐,天生就该让着他、帮着他、为他牺牲!”
牺牲。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这是家人灌输给她唯一的道理。
开心要牺牲,喜好要牺牲,时间要牺牲,尊严要牺牲,现在,连她唯一的前途和人生,也要彻底牺牲。
林晚死死咬着泛红的下唇,咬得舌尖发疼,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我不想打工……我想读书。”
她哽咽着,卑微地乞求,像一只濒临绝境、无处可逃的小兽。
“由不得你!”
父亲猛地抬高声音,语气凶狠凌厉,带着绝对的威压。
“这事我已经定死了!周一我亲自去学校,给你办退学!”
“从这周周末开始,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已经托人给你找好了厂子,过完周末就去上班!”
漆黑压抑的客厅,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她单薄瘦削的身上。
周遭是家人冷漠的脸、弟弟戏谑的眼神、无处不在的嫌弃与苛责。
林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拼尽全力爬出深渊,好不容易窥见一点天光,好不容易遇见照亮她世界的那束光——江叙,好不容易对未来生出一点点期待。
可她的至亲,亲手将她拽回泥泞,碾碎她所有的努力,掐灭她所有的光与希望。
那一刻。
林晚彻底坠入无边的绝望。
原来有些泥潭,拼尽全力,也逃不出去。
原来她的努力,在家人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她这辈子,好像注定只能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