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晚》黛舒晚

10、我陪你去 10周

　　10周一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穿过空旷的教学楼走廊，吹得窗边绿植轻轻摇晃。
　　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整栋教学楼还未彻底喧闹起来，长廊安静得能听见两人浅浅的脚步声。
　　林晚跟在江叙身后半步的位置，几乎是贴着墙根在走。
　　她的脚步很轻、很虚，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
　　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掌心浸满冰凉的冷汗，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发懵、发慌。
　　她太怕了。
　　从小到大，她早已被原生家庭驯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
　　在家里，父母的话就是铁律。
　　顺从是本分，反抗是罪过。
　　她从来不敢把家里的委屈、压抑、不公说给任何人听，更不敢惊动老师。每一次她稍有委屈辩解，换来的永远是更难听的指责——
　　“翅膀硬了，敢跟长辈顶嘴了？”
　　“家里事闹去外面，你是不是白眼狼？”
　　“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搬外人压父母的？”
　　这些话像烙印，深深刻在她骨子里。
　　所以这一路，她脑子里反复翻滚着最坏的结果。
　　万一没用怎么办？
　　万一老师劝说无效，父母恼羞成怒怎么办？
　　万一回家之后，等待她的是加倍的冷暴力、无尽的谩骂、彻底被锁死的学业？
　　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点微光，好不容易拼尽全力换来的成绩进步，很可能在今天彻底熄灭。
　　她真的赌不起。
　　身前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了她快要绷断的情绪，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
　　晨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温柔得澄澈，没有半分不耐。
　　“害怕吗？”他轻声问。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精准接住了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慌乱和无助。
　　林晚抬起头，眼底早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红，水汽氤氲。她用力抿着唇，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怕……他们会更生气。回家会骂我，会更不让我读书。”
　　她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压榨她，却绝不允许她有半分反抗。
　　江叙垂眸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怯懦，看着她习惯性自我否定、自我恐慌的模样，看着这个明明拼尽全力活着，却始终活得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
　　他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稳稳落在她心底：
　　“生气是他们的问题。”
　　“林晚，你没有错。”
　　“想读书，从来不是错。”
　　他抬眸，目光温柔又笃定：
　　“别怕，我在。”
　　六字落定。
　　像是一剂稳稳的定心丸。
　　林晚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松了一寸。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恐惧、惶恐、无助，好像在这一刻，被少年温柔的身影稳稳挡住了大半。
　　她鼻头微酸，悄悄吸了一口气，跟着他，一步步走进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门轻轻被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微风。
　　清晨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老师桌上暖黄的台灯亮着，摊着教案和作业本。
　　班主任抬头看见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人，微微有些意外：“江叙？林晚？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有事吗？”
　　江叙微微颔首，礼貌得体，主动上前半步，沉稳开口：“老师，我们想和您谈一件关于林晚学业的急事。”
　　他没有夸张渲染，没有刻意卖惨博取同情，语气平静又客观。
　　条理清晰地将林晚家中的情况娓娓道来——父母重男轻女思想严重，执意让成绩稳步进步的林晚辍学打工，牺牲前途，挣钱供弟弟读书，甚至已经敲定要去学校办理休学。
　　每一句陈述都克制真实，却字字戳心。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脸上的从容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心疼。
　　她猛地看向站在后面、始终垂着头、局促不安的林晚：“林晚，这是真的？你的家长，真的打算让你现在退学打工？”
　　林晚指尖攥得发白，睫毛狠狠颤抖着，眼眶彻底红透，喉咙酸涩得发堵，只能轻轻点头。
　　沉默，即是默认。
　　班主任又气又心疼，语气郑重：“胡闹！简直太胡闹了！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阶段，家长没有任何权利强制孩子退学！这是违规违法的！”
　　一旁的江叙适时开口，声音清亮稳重，字字恳切：
　　“老师，您可以看林晚这学期的成绩单。她基础不算好，却是全班最努力、最肯下苦功的学生。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熬夜刷题、手抄习题，成绩连续大幅度进步，是非常有潜力、完全可以冲重点高中的苗子。”
　　“如果因为家庭偏见和偏心，被迫终止学业，真的太可惜了，对她也太不公平。”
　　他句句都在替她撑腰，句句都在告诉所有人——
　　她不是不值得，她不是该认命，她不该被牺牲，她值得更好的未来。
　　班主任当即沉下神色，果断拍板：“林晚你别怕！这件事学校绝对管到底！你安心读书，我现在立刻联系你的家长，让他们马上来学校一趟！今天这事，绝不会让他们随便耽误你的前途！”
　　温热的灯光落在林晚脸上。
　　她站在原地，胸腔微微起伏，心跳剧烈。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默默认命、习惯了出事永远自己扛、习惯了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懂事、你要让步、你要成全别人”。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委屈当回事，把她的努力看在眼里，把她的前途认真当成一件大事来守护。
　　昏暗泥泞的人生里，好像终于有一束光，彻彻底底、稳稳当当地，照进了她漆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