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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渡 案件持续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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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驰景的脚踝在一周后终于消肿,但走路时仍能看出轻微的不自然。剧组调整了拍摄计划,把他的打戏延后,先集中拍文戏。
林知遥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镜头里的沈驰景。
这场戏是陈曜在档案室翻看旧案卷宗,发现当年指证的目击者突然改口。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挺考验演技。
沈驰景演得很好。他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前,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呼吸从平稳到急促,再到最后那种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镜头推近,给他眼睛特写。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满是血丝,瞳孔紧缩,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卡!”导演喊,“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沈驰景瞬间从角色里抽离,揉了揉眼睛,朝导演和工作人员鞠躬:“谢谢大家。”
林知遥却盯着监视器,没动。
刚才那个眼神,太真了。真得像亲身尽力过只不过是又回顾一遍,真的不像是演出来的。
他想起陈素青昨天发来的消息:【周慕云改了航班,提前到明天回国。接机名单里没有沈驰景,但有一个名字你可能会感兴趣。李维。】
李维,《生存者逻辑》的总制片人。
也是沈驰景口中“水很深”的那个人。
“林编?”导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场戏的情绪递进,你觉得还有调整空间吗?”
林知遥回过神,推了推眼镜:“已经很好了。陈曜这时候的震惊之余应该还有点……难以置信。因为他很信任那个目击者。”
“对!”导演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驰景,我们再来一条,加一点被背叛的感觉!”
沈驰景点头,重新坐回桌前。场记打板,第二遍开始。
这次,林知遥没看监视器。他的目光落在沈驰景身上,看着他又一次抚摸那些不存在的文件,看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那种疲惫和害怕,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中场休息时,林知遥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场务在聊天。
“沈老师最近状态不太对啊,你看他黑眼圈重的。”
“入戏太深了吧。我听化妆师说,他晚上都在看剧本,对着镜子练台词,有时候练到凌晨。”
“这么拼?难怪演得好。”
“可不嘛。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舅舅是不是要回国了?我昨天听制片人打电话,说什么周老师下周到……”
声音渐远。
林知遥站在原地,洗手间的水声滴滴答答,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周慕云要回来了。
林知遥从一旁抽出纸巾,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去。回到片场时,沈驰景正靠在休息椅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知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沈驰景没抬头,但林知遥看见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像是在翻看什么长篇内容。
“看剧本?”林知遥问。
沈驰景手指一顿,锁屏,抬头笑了笑:“嗯。下一场有点难。”
“哪场?”
“陈曜和线人在天台见面那场。”沈驰景把手机放进口袋,“线人临死前给他塞了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数字。陈曜要想办法破解这个数字的含义。”
林知遥记得那场戏。数字是“0714”,剧本里写的解密方式是查阅旧档案,发现是某个仓库的编号。
但此刻,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数字不是仓库编号呢?”林知遥说,“如果是一个日期?或者坐标?”
沈驰景侧头看他:“林编有新想法?”
“只是假设。”林知遥推了推眼镜,“有时候最直接的解法,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沈驰景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布景的工作人员身上,眼神有点空。
“林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办过最难的案子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林知遥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沈驰景转回头看他,“编剧不都需要素材吗?”
林知遥沉默了几秒,说:“一个失踪案。母亲报的警,说女儿三天没回家。我们查了所有监控,发现女孩最后出现是在一家便利店。她买了瓶水,然后走出监控范围,再也没出现。”
“后来呢?”
“后来在城郊的水库里找到了。”林知遥语气平淡,“自杀。遗书里写,她受不了高考压力。”
沈驰景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林知遥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那母亲呢?”他问。
“疯了。”林知遥说,“一直说女儿是被害的,天天来警局闹。我们给她看遗书,看现场照片,她都不信。最后被送进精神病院。”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道具组敲钉子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你不觉得,”沈驰景缓缓说,“有时候真相太残忍,还不如不知道吗?”
“但那是她的权利。”林知遥说,“知道真相的权利。”
“哪怕真相会毁了她?”
“毁了她的是真相,还是制造真相的那些事?”林知遥反问。
沈驰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倒影,一碰就碎。
“你说得对。”他说,“是那些事。”
场务过来通知准备开拍。沈驰景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走出两步,他回头:“林编。”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在‘那些事’里,”沈驰景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你会怎么办?”
林知遥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半拍。
他看着沈驰景。那张脸在片场灯光的照射下,完美得不真实。但眼睛是真实的。里面有某种林知遥看不懂的东西,沉重,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期待。
“我会按程序办。”林知遥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
沈驰景点点头,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切,真切得让林知遥觉得刺眼。
“那就好。”他说,“我放心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拍摄区,背影挺直,脚步稳健,看不出丝毫脚伤的影子。
林知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灯光里。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放心了”。放心什么?放心林知遥会秉公执法,还是放心……别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素青。
林知遥走到无人处接起。
“知遥,李维的资料查到了。”陈素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猜怎么着?他和那三个死者。苏棠、赵明宇、孙晓雯。是大学同学。同一届,同一个系。”
林知遥握紧手机:“然后?”
“然后更有意思的来了。”陈素青说,“我托人找到他们当年的辅导员,老爷子退休多年,记性倒好。他说李维大学时被那三个人欺负得挺惨。具体怎么欺负的不肯细说,但提到李维大四差点退学,跟这事有关。”
校园暴力。林知遥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还有,”陈素青继续说,“《生存者逻辑》这个节目,最初的投资人不是现在这家公司,是李维自己拉的钱。节目火了之后,那三个人。苏棠他们是通过关系硬塞进来的。李维当时不同意,但制片方施压,他没办法。”
林知遥想起沈驰景的话:【有些人……没得选。】
原来是这样。
“动机有了。”林知遥说,“但证据呢?”
“这就是问题。”陈素青叹气,“李维很小心。三个案发现场都处理得很干净,唯一可能的物证就是苏棠指甲缝里的化妆品成分。但那个指向性太弱,不能直接定罪。”
“沈驰景呢?”林知遥问,“他和李维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没关系。但李维的公司,去年投资了沈驰景主演的一部电影。”
陈素青顿了顿,“还有,沈驰景的表舅周慕云,和李维是旧识。两人二十年前合伙开过公司,后来散了,但一直有联系。”
线头越来越多,缠成一团。
“周慕云明天回来?”林知遥问。
“对。航班下午三点到。”陈素青说,“我们打算派人跟。你要来吗?”
林知遥犹豫了。他想去,但又怕打草惊蛇。
“我先不去。”他说,“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挂了电话,林知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校园暴力。节目施压。多年后的报复。
动机成立。但手法呢?三个不同的死亡现场,不同的方式,却都伪装成意外。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反侦查能力。李维一个节目制片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做到?
除非……有人帮他。
林知遥睁开眼,看向拍摄区。沈驰景正在走位,灯光打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沈驰景知道吗?
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次提醒自己“水很深”?
如果他知道,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林编!”导演喊他,“过来看看这个镜头!”
林知遥应了一声,走过去。监视器里正在回放刚才沈驰景的特写。那种被背叛的眼神,那种难以置信的痛。
演得太真了。
收工时已经晚上九点。林知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驰景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林编,”他递过来,“助理买的宵夜,多了一份。”
纸袋里是热腾腾的汤包,香气四溢。
林知遥没接:“不用了,我……”
“拿着吧。”沈驰景把纸袋塞进他手里,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就当……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家。”
他的手指很凉。林知遥抬眼看,发现沈驰景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林知遥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驰景笑笑,“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林知遥叫住他:“沈老师。”
沈驰景回头。
“明天……”林知遥顿了顿,“你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沈驰景想了想,“上午拍戏,下午有个采访。怎么了?”
“没什么。”林知遥说,“随便问问。”
沈驰景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那明天见。”
他走了。林知遥拎着那袋汤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张发来的消息:【林哥,你要的沈驰景化妆品购买记录查到了。他确实在用“月光尘”那个牌子,但购买渠道正规,都是官网直购。最近一次购买是上个月,色号是“象牙白”。】
下面附了购买记录的截图。
林知遥放大看。下单时间、收货地址、支付方式,一切正常
。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驰景的收货地址,不是他家,也不是公司,而是一个快递柜的地址。
那个快递柜的位置,离城东码头不远。
林知遥把截图保存,然后打开陈素青发来的资料。李维的照片弹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笑容和蔼,看起来人畜无害。
大学时期被霸凌的受害者。多年后,成为掌控霸凌者前途的制片人。
然后,霸凌者们一个个“意外”死亡。
真的只是巧合吗?
林知遥关掉资料,拎着汤包往外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到停车场时,他看见沈驰景的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沈驰景坐在里面,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他在看什么,看得很专注。
林知遥放轻脚步,绕到车后。从那个角度,他能看见沈驰景手机屏幕的一部分。是照片,很多张,快速滑动。
然后沈驰景停下来,点开其中一张,放大。
林知遥眯起眼。虽然隔得远,但他认出来了。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李维。
沈驰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拨了个电话。
林知遥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很冷,和平时判若两人。
电话很快打完。沈驰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林知遥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很突然地,沈驰景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他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哭。
林知遥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起沈驰景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在“那些事”里,你会怎么办?】
当时他回答:【我会按程序办。】
但现在,看着车里那个颤抖的背影,林知遥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程序之外呢?
人性之内呢?
如果沈驰景不是加害者,而是另一个受害者呢?
如果他也“没得选”呢?
林知遥转身,轻轻离开了停车场。手里的汤包还是温的,香气飘出来,在冰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温暖。
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回到家,他把汤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调出李维的所有资料。
大学时期的照片、毕业照、工作照……一张张翻过去。在李维大三那年的一张合影里,林知遥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沈驰景的母亲。
她站在李维身后,笑得很灿烂。那时的她还很年轻,长发,白裙,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眼里有光。
李维站在她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2014级影视编导专业毕业留念】。
2014年。十五年前。
林知遥放大照片,仔细看李维的脸。虽然年轻,但五官轮廓能认出来。他站在人群边缘,身体微微侧着,像在躲避什么。
不,不是躲避。
是在躲镜头外的人。
林知遥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照片边缘,有半个模糊的人影。只拍到肩膀和手臂,但从衣服款式看,是个男生。
他继续翻。在另一张社团活动照里,他找到了完整的人影。
是周慕云。
年轻的周慕云,穿着白衬衫,站在李维身边,手臂搭在李维肩上。李维的表情很僵硬,笑容像是挤出来的。
而沈驰景的母亲,站在两人对面,手里拿着本书,正笑着说什么。
林知遥盯着这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沈驰景母亲的资料。沈岚,2006年毕业于电影学院编导专业,同年出国深造,两年后回国结婚,生下沈驰景。八年前再次出国,至今未归。
出国,回国,又出国。
像在逃避什么。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沈驰景。
林知遥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
然后一条短信进来:
【汤包趁热吃。凉了伤胃。】
林知遥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沈驰景在车里捂着脸颤抖的背影。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几乎立刻,沈驰景回复:
【晚安。】
林知遥没再回。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霓虹闪烁。
他想起父亲还在世时说过的话:“查案子就像拼图。有时候你拼着拼着,会发现拼出来的图案,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但拼出来的,不是他预想的那个画面
。
而沈驰景,就在这幅画的正中央。
林知遥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明天周慕云回国。
明天,也许会有更多碎片浮出水面。
他需要睡一觉,保持清醒。
但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沈驰景的那句“我放心了”。
到底放心什么?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