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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皮初现 新案件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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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时,林知遥笔尖顿了顿。
“李维涉嫌故意杀人案”几个字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沉重。三起命案,四条人命。包括李磊在内。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动机、手法、证据链,还有沈驰景提供的那段关键录音。一切都合乎逻辑,无可辩驳。
但林知遥合上档案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口,没有落地。
是李维被捕时嘶吼的那些话?“沈家欠我的!这辈子都欠我的!”
还是沈驰景站在雨里,说“我对你……从始至终,没有一句是演的”时的眼神?
手机震了。是陈素青:“知遥,来一趟技术科。有东西给你看。”
“好,马上到。”
林知遥把李维案的卷宗锁进抽屉。推门出去时,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驰景从另一间问询室出来,身边跟着他的律师。
两人在走廊中间碰面。
沈驰景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头发中分在两侧,衣服颜色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朝林知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律师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沈驰景听着,目光却落在林知遥脸上。
林知遥站在一旁,距离比较近。沈驰景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他侧脸线条锋利,下颌骨收紧时尤其明显。睫毛其实很长,但因为是内双,垂下眼时并不明显。此刻他正微微低头,皮肤很白,颈椎骨节微微凸起,在领口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先生,”林知遥抬头看向沈驰景,语气公事公办,“你的证言很有帮助。谢谢配合。”
“应该的。”沈驰景说,声音有点哑,“林警官辛苦。”
对话生疏得像陌生人。但林知遥看见沈驰景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后续可能还会需要你协助,”林知遥说,“麻烦保持通讯畅通。”
“好。”
擦肩而过时,沈驰景忽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小心周慕云回国。”
林知遥脚步没停,点了点头。
他听见身后律师在问:“沈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沈驰景的声音恢复如常,“我们走吧。”
技术科里弥漫着咖啡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
陈素青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一张现场照片。不是李维案的现场。照片里是一间古典风格的工作室,红木桌,青瓷瓶,满墙的书画。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中年男人端坐在桌前,双目微闭,神色安详。
但诡异的是,他身上穿着一件用古旧绢布碎片拼接而成的“衣服”。那些碎片上,依稀可见淡墨山水的痕迹。
“方醒,”陈素青指着照片,“五十六岁,国内顶尖的古画修复师。今天早上,他的助手去工作室送材料,发现他就这么坐在那儿,已经没了呼吸。”
林知遥走到照片前,仔细看那些“衣服”碎片:“这是……画?”
“宋代佚名画家《山居图》的残片。”陈素青说,“这幅画十五年前在一场大火里被烧毁了。至少官方记录是这样。”
“大火?”
“岚山美术馆,2012年。”陈素青调出另一份档案,“那场大火烧掉了美术馆西翼的藏品库,《山居图》就在其中。保险赔了两千万。”
林知遥记得这个名字。沈岚与人合办的美术馆。
“死因?”他问。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法医在血液里检测到微量生物碱,来源不明。”陈素青顿了顿,“更奇怪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照片里方醒面前的桌面。红木桌面用利器刻着三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赝品局。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贵重物品一件没少。”陈素青说,“监控显示,昨天下午五点,方醒一个人回到工作室。之后直到今早助手来,再没人进出过。”
“密室?”林知遥皱眉。
“至少看起来像。”
林知遥盯着那三个字。赝品局。听起来像个组织,或者某种代号。
“方醒的社会关系查了吗?”
“正在查。他未婚,无子女,社交圈很窄,主要在艺术圈里。”陈素青翻着资料,“不过有意思的是,他和沈岚,也就是沈驰景的母亲,是多年好友。岚山美术馆当年筹建时,方醒是艺术顾问。”
又是沈家。
林知遥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还有,”陈素青声音压低,“技术科在方醒的工作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后,里面全是关于古画真伪鉴定的对比资料,涉及近十几年来拍卖市场上成交的十七幅名家字画。其中十二幅,他标注了‘存疑’。”
“他在调查艺术造假?”
“看起来是。而且调查得很深入,有些资料涉及拍卖行内部记录,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陈素青把一份打印件递给林知遥,“这是其中一幅。明代唐寅的《松溪访友图》,三年前在保利拍出八千六百万。方醒的笔记写着:‘纸绢为明,墨色为清,装裱手法系民国。整体为高仿,真迹下落不明。’”
林知遥快速翻阅。十二幅“存疑”画作,总估值超过五个亿。
如果这些都是赝品,那真迹去哪儿了?谁在幕后操作?方醒的死,和他调查的这些事有关吗?
“现场还发现什么?”林知遥问。
“这个。”陈素青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白玉扳指,雕着云纹,质地温润。“戴在方醒左手拇指上。但根据他以前的照片,他从来不戴首饰。”
林知遥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扳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山居。
“《山居图》……”林知遥喃喃道。
“对。而且法医说,扳指内侧有轻微磨损痕迹,不像是新刻的。”陈素青看着他,“知遥,这案子不简单。方醒的死法太……仪式感了。穿画衣,刻字,戴扳指。像某种宣言,或者警告。”
林知遥把证物袋还回去。他想起沈驰景那句“小心周慕云回国”。
周慕云是艺术评论家,沈岚的弟弟,沈驰景的舅舅。他和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方醒的助手呢?”林知遥问。
“在隔壁问话。叫苏文,跟了方醒八年。”陈素青说,“情绪不太稳定,但还算配合。”
“我去见见他。”
问询室里,苏文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指一直在抖。面前的水一口没喝。
“苏先生,”林知遥在他对面坐下,“节哀。我们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帮忙。”
苏文点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方老师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情绪上,或者行为上?”
“他……”苏文声音发颤,“他这两个月压力很大。经常熬夜,烟抽得很凶。我问过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他说……在查一些旧事,可能捅了马蜂窝。”
“什么旧事?”
“他没细说。只提过一次,说‘有些画,活着比死了值钱’。”苏文推了推眼镜,“我以为他在说修复的事,没多想。”
“方老师和沈岚女士,关系怎么样?”
苏文愣了一下:“沈阿姨?他们很好,认识几十年了。方老师出事前一周,还和沈阿姨通过越洋电话,聊了挺久。挂电话后,方老师脸色不太好。”
“聊了什么你知道吗?”
“听不见内容。但方老师挂了电话后,在工作室里踱了很久的步,最后叹了口气,说‘有些债,躲不掉的’。”
债。
林知遥想起李维的嘶吼。沈家欠我的。
“方老师和周慕云先生熟吗?”
“周先生?”苏文皱起眉,“不算熟。周先生是评论家,方老师是修复师,工作上交集不多。但……因为沈阿姨的关系,也算认识。周先生偶尔会带些朋友来工作室看画。”
“最近来过吗?”
“上个月来过一次。”苏文回忆道,“带了个收藏家,想看方老师修复的一幅清代花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但那天方老师很奇怪,他们走后,他把工作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好像在找什么。”
“找什么?”
“不知道。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苏文顿了顿,“‘手伸得太长了’。”
问询持续了四十分钟。苏文能提供的线索有限,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方醒在死前,正在调查一件危险的事,这件事和画、和沈家、和某个“局”有关。
送走苏文,林知遥回到办公室。窗外天色暗下来,又要下雨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岚山美术馆2012年火灾的档案。火灾鉴定为电路老化,无人伤亡,但烧毁了三十七件藏品,保险理赔总额一亿两千万。其中《山居图》估值最高。
档案里附了火灾后的现场照片。西翼几乎烧成框架,焦黑一片。但林知遥注意到一个细节。火灾起源点附近的墙体熏黑程度,和燃烧蔓延方向有些微不协调。
他放大照片。可惜像素太低,看不清。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林知遥接起:“哪位?”
“林警官。”电话那头是沈驰景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抱歉用这个号码打给你。我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了。”
林知遥坐直身体:“什么意思?”
“我回家后,发现家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轻微,但我是演员,对细节敏感。”沈驰景语速很快,“东西没丢,但位置变了。还有,我车底下发现了这个。”
他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带磁性。定位器。
“谁放的?”林知遥问。
“不知道。但我舅舅今天下午回国了。”沈驰景顿了顿,“林警官,方醒老师的案子,是你负责吗?”
林知遥没说话。
“我母亲刚给我打电话,哭了。”沈驰景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方醒是她最好的朋友,求我一定要帮他找到真相。她还说……说方醒上个月给她寄了封信,信里提到一些关于岚山美术馆火灾的事,她不敢看,把信锁在保险箱里了。”
“信在哪儿?”
“在她国外的住处。但她答应我,如果警方需要,她可以授权我去取。”沈驰景深吸一口气,“林警官,我能做什么?”
林知遥走到窗边。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他想起沈驰景在雨里说“我放心了”的样子,想起他踢飞打火机时的决绝,想起他今天在走廊里苍白的脸。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谜团。但他此刻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想帮忙。
“沈先生,”林知遥缓缓说,“你确定要卷进来吗?这可能比李维的案子更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在哭。”沈驰景最终说,声音很轻,“从小到大,我没见她哭过几次。上一次……是我父亲打她的时候。”
林知遥握紧了手机。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来警局一趟。带上你的律师。”
“好。”
林知遥正要挂电话,沈驰景忽然叫住他:“林警官。”
“嗯?”
“李维被抓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沈家欠我的’我一直在想。”沈驰景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他说‘沈家’,不是‘周家’。他恨的是我母亲家的人,不是我舅舅那边的人。”
林知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沈驰景继续说,“方醒老师死前刻在桌上的那三个字。‘赝品局’。我今天一直在想这个词。赝品,就是假的东西。局,就是圈套。如果有人用‘以假乱真’的手段,不只是用在画上,而是用在……”
他没有说完。
但林知遥知道他要说什么。
因为同一句话,也正在他自己的脑海里成形。
如果有人用“以假乱真”的手段,不只是用在画上,而是用在案件上呢?
比如,把一场谋杀伪装成意外。
比如,把一批赝品伪装成真迹。
比如,把一个真相伪装成另一个真相。
林知遥的父母,殉职于一场“暴力抗法”。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但档案,也可以是假的。
“沈驰景,”林知遥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父亲的车祸,档案上写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意外。”沈驰景说,“疲劳驾驶,雨天路滑,车辆失控。”
“你信吗?”
“我以前信的。”沈驰景的声音很低,“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林知遥闭上眼睛。
雨声在窗外轰鸣。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那句“怎么分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原来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问这个问题了。
而他现在,站在同样的雨夜里,问着同样的问题。
“明天见。”林知遥说。
“明天见。”沈驰景回答。
电话挂断。
林知遥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方醒刻下的赝品局几字,想起李维喊的那句“沈家欠我的”,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最怕的,不是假画,而是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让人信,假的部分要人命。”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半真半假的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素青:“知遥,尸检有新发现。方醒胃里有东西。”
“什么?”
“一小块绢布。和‘画衣’的材质一样,但上面有字。”陈素青顿了顿,“只有两个字,用墨写的‘知遥’。”
林知遥浑身血液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
“知遥。你的名字。”陈素青的声音很沉,“字迹鉴定初步判断,是方醒本人的笔迹。他把写着你的名字的绢布,吞下去了。”
雨声在窗外轰鸣。
林知遥盯着电脑屏幕上父母的照片,又想起方醒死前刻在桌上的那三个字。
赝品局。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谁在局里?谁在局外?
而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者的胃里?
电话那头陈素青还在说话:“知遥?你还好吗?这可能是针对你的……”
“我没事。”林知遥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明天上午,沈驰景会来警局。他母亲有方醒寄的信,可能和案子有关。”
“你要用他?”
“他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核心线索的人。”林知遥说,“而且,对方已经把我们盯上了。他的车被放了定位器。”
陈素青倒吸一口凉气:“你怀疑周慕云?”
“我不知道。”林知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但这场雨,可能才刚刚开始。”
他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
【办案如鉴画,须观其气韵,察其筋骨,辨其真伪。最怕的,不是假画,而是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让人信,假的部分要人命。】
父亲早就知道。
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半真半假的局。
而他现在,正站在这样一个局的边缘。
林知遥合上笔记本,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短暂地照亮他的脸。
他想起沈驰景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在‘那些事’里,你会怎么办?”
当时他回答:“我会按程序办。”
但现在,程序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