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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加州的太阳太亮了2 “你身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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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阁楼之后,我和沈逢一起坐在床上,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了。
盖子掀起来的时候,有一阵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漫出来,像是封存了三十年的一小片空气忽然被释放。里面的照片用一根褪了色的红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断了。照片散在床单上,像一把被风吹开的叶子。
沈逢把台灯拉近了些,暖黄的光铺在那些泛黄的相纸上。他一张一张地翻着,我靠在他旁边看。有些照片里有我母亲,有些没有;有些是在学校拍的,有些是在弄堂口、在酒吧里、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公园。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是我母亲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张照片——我母亲坐在一个阳台上,背景是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高速公路和棕榈树。她穿着我在加州见惯了她穿的那种旧T恤,头发很短,脸很瘦,望着镜头笑,但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照片背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加州的阳光太亮了,亮到影子都藏不住。"
沈逢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下一张。
但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脑子里某个转了很久的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加州的回忆涌了出来。
我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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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洛杉矶。东区的一间两居室公寓。
我那年十岁,姐姐林桃十六岁。
我们的公寓在一个老的平层小区里,楼下就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每天都有重型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地板会跟着一起微微颤动。母亲在干洗店上班,每周六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她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身上有一股熨烫机蒸汽和干洗剂混合的气味,头发被帽子压得扁塌塌的,眼睛下面挂着两道青黑色的阴影。
但每个星期天下午,她会做一件事。
她把客厅里的旧沙发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从储物间搬出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她从上海带来的东西——一件碎花连衣裙,一双红色的小皮鞋,一本老旧的相册,和那台黑色的卡带机。她会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不哭,不笑,只是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窗外的天从白变灰再变黑,她才慢慢把东西收回去,把沙发推回原位,然后去厨房做晚饭。
我十岁的时候不明白她在做什么。我觉得她只是在看旧东西。后来我明白了——她是在用那些东西泡澡。像一个人泡在热水里一样,泡在那些旧物里,让它们暂时把她带回另一个地方,让她在加州的阳光里喘一口气。
"妈,"有一天我坐在她旁边,指着那张碎花裙子的照片问,"这是你以前穿的吗?"
她点了点头。
"好看。比你现在穿的好看。"
她笑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那时候瘦。"
"你现在也不胖。"
"胖了。"她说。然后她把相册合上,站起来,把纸箱推回了储物间。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多喝了一杯酒。我在房间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杯威士忌,望着窗外的高速公路发呆。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她在看那条路的尽头有没有通往上海的标志。
那条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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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加州某条从学校回家的公交车上。
林桃死的那年,我十三岁。
姐姐和我差六岁,但我们并不亲近。她是那种从小就很懂事的女孩,成绩好、家务做得好、会帮母亲分担事情。我相反,成绩平平,脾气倔,三天两头和母亲吵架。林桃是母亲口中"让我省心的那个",我是"让我头疼的那个"。
但那场车祸之后,这两个角色都消失了——"省心的"走了,"头疼的"变成了一个空壳。
我记得那天放学后,我在公交车站等车。加州的夕阳很壮观,整片天空被烧成橙红色和紫色的渐层,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彩画。我坐在站牌下面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等着那辆永远不准时的62路公交车。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奇怪——不高,不低,只是很平,平得像一条冻住了的河。"林栀,你回来一下。你姐姐出事了。"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我挂掉电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感。一个人用那种声音说话的时候,事情通常已经坏到了一定程度。
我到家的时候,家里坐着两个警察。母亲坐在他们中间,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被撬走了眼睛的雕像。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白到透明。
警察站起来,看着我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用一种大人们专用的、放轻了语气的特殊嗓音说:"你姐姐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们很遗憾。"
我站在那里,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裙子的下摆沾着从车站带回来的灰尘。我看着那个警察,忽然想问他:"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高速公路上的夕阳?"
但我没有问。我只是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抓住了她绞在一起的双手。
她的手很凉。从那天开始,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葬礼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举行的。来的人不多——母亲干洗店的几个同事,林桃的同学,还有我们楼上那个总是借盐给我们家的墨西哥老太太。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站在墓地边上,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口棺材被放下去,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一整瓶威士忌。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她房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眼睛肿着,房间里全是酒味。她看见我,说:"林栀,对不起。妈妈起不来了。"
从那天开始,她确实有一部分再也没有起来过。她继续上班,继续做家务,继续活着。但她的笑容不见了。她不再做星期天下午的事情——那个纸箱子再也没有从储物间里搬出来过。好像林桃的死,把那些旧物和她之间的那根线也一并斩断了。
那年夏天,加州的阳光比往年都要烈。我每天放学回到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间屋子黑得像一个洞穴。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杯酒,电视机开着但只有雪花。她说:"林栀,你去把窗帘拉开。"我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她用手挡住了眼睛。
"太亮了。"她说。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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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洛杉矶。我十六岁。
我上高二那年开始在放学后打工——在离学校三条街的一家甜甜圈店里站柜台。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四小时,一小时八块五毛。工资不高,但够买我自己的日用品和偶尔几件新衣服。我不想再跟母亲要钱了。她那时候已经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老人院做护工,比干洗店更累,但工资高一些。她的背开始驼了,头发里出现了第一撮白。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擦咖啡机。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西装,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他走到柜台前,看了看菜单,然后看着我说:"你在这里打工?"
"嗯。您要点什么?"
"我要一杯黑咖啡。"他说,然后递过来那张名片,"我是一家小型独立唱片公司的制作人。我常在你学校附近的那个音乐教室路过,看见你在窗口弹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确实偶尔会在放学后溜进学校那间破旧的音乐教室,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弹一会儿那架走调的立式钢琴。我以为没人看见。
"你弹得很有感觉,"他说,"虽然技术不成熟,但你耳朵很好。你有没有想过写歌?"
我攥着那块抹布,手指绞紧了布料。"没有。"
"你可以考虑一下。"他把名片推过来,"如果你想试试,打这个电话。不需要你花钱,就是来录音棚坐坐,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他端着那杯黑咖啡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把名片放在餐桌上,让母亲看见。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读了一下,然后问我:"这是什么?"
"一个人让我去他的录音棚看看。"
"做什么的?"
"不知道。写歌?弹琴?"
她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名片推回我面前,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你去。趁你还想做什么的时候,去做。别像妈妈一样。"
我第二天就打了那个电话。制作人叫Michael,三十多岁,已婚,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的录音棚在好莱坞北边的一个仓库区里,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个纹身工作室之间。录音棚很小,隔音做得很差,能听到隔壁纹身店的电钻声。但那里有一架很好的雅马哈钢琴,音色温暖而饱满。
Michael让我随便弹点什么。我坐在琴凳上,手指搭上琴键,弹了《阁楼》的前奏——那是我唯一会弹的完整的段落。弹完之后,Michael靠在调音台旁边看着我,说:"你弹的这首是什么?"
"一个老歌。我不知道名字。"
"你从哪儿学来的?"
"我母亲有一盘磁带。"
他想了想,说:"这首曲子的调式和走向,不是美国的东西。是亚洲的,七八十年代那种。你家里人——"
"我母亲是上海人。"
"难怪。"他说,"你身体里有两个世界。"
后来我去过那间录音棚六次。每一次都是放学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弹两三个小时的琴,然后赶末班车回家。Michael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会给我一些简单的建议——"这里节奏松一点""那里换一个和弦试试""这个旋律你跟着唱一下"。
但第七次去的时候,录音棚的铁门锁着。旁边的纹身师告诉我:"Michael搬走了。说是他女儿生病了,全家回德州了。"
我在那扇锁着的铁门前站了二十分钟。加州的日落正从天际线那边压过来,把整个仓库区的屋顶都染成橘红色。我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和号码。打过去,已经空号了。
我没有再去找别的制作人。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的机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来我才明白,那不仅仅是一个机遇——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做音乐"是一件我可以做、而且做得不坏的事情。那种"我可以"的感觉,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后来在UCLA读了半年书,学的是比较文学。我选了所有和音乐、诗歌有关的课,但始终没有勇气告诉任何老师"我想写词"。我坐在教室里,听着同学们讨论那些理论术语,心里一片空白。那些词对我来说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我能感受到的只是旋律——像母亲那盘磁带上的旋律,像沈逢后来在阁楼里弹出的旋律——它们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它们直接落在心里,像雨落在土里。
但我在UCLA没有弹过琴。一次都没有。我怕我一碰那些琴键,就会想起那间锁了门的录音棚,想起自己曾经差一点就可以做一件真正喜欢的事情。
后来我就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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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伯班克。母亲公寓的客厅。
母亲去世前一年,我去看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已经在那个出租屋里住了七年,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先是电视坏了没有再买,然后是沙发被搬走了,只剩下一把木椅和一张床。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电水壶,一盒速溶咖啡,和永远半满的威士忌瓶。
我坐在那把木椅上,她坐在床上,我们中间隔着一只矮脚桌。桌上放着一盘从外卖店买来的寿司——她说她想吃三文鱼卷,但我买回来之后她只吃了一块。
"你在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男朋友?"
"没有。"
"朋友呢?"
"有。Cassie。"
"那个金头发的?"
"嗯。"
她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寿司,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放下了。"她人怎么样?"
"还行。"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锐利,像一把薄薄的小刀。"你跟你妈说话,除了'还行'还会不会说别的?"
我被她戳中了,有点恼火。"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听我说我每天过得很好?还是想听我说我其实什么都在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想听你说实话。你什么实话都可以说。就算你说'我恨你',只要你说的真的是你想的,我都可以听。"
我张了张嘴。我看着她——那个头发花白、脸颊凹陷、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的女人。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这个曾经让"整个教室的窗户都要开大一点"的女人。这个把最后一点勇气用来卖掉阁楼救她母亲的女人。这个在加州的阳光里慢慢变淡、像一张被晒褪色的照片的女人。
"妈,"我说,"你后悔来这里吗?"
她看着我,手里攥着那半块寿司。然后她说:"后悔。每一天都后悔。"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回去也什么都没了。阁楼卖了,你外婆不在了,沈——"她停了一下,"我走得太久了,那个地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那你把我送回去啊。"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让我回去,"我说,"我替你看。我替你去那个阁楼。我替你记住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母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寿司。过了很久,她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好。我把钥匙留给你。到时候你回去。"
一年后,她就死了。
我坐在加州的出租屋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窗外是洛杉矶最普通的一天。阳光亮晃晃地照着,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
我坐在Cassie帮我收拾干净的客厅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在瓷砖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亮条。我坐在那道亮条旁边,手指慢慢地摩擦着钥匙齿上的每一个凹凸。
Cassie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蹲下来把水放在我旁边,然后问:"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说:"我终于明白她要什么了。"
"什么?"
"她不是让我回去看阁楼。"我说,"她是让我回去替她活一遍。她活不了的那一遍。"
Cassie没有追问。她只是在旁边坐下来,和我一起看窗外那条堵满了车的高速公路。
加州的阳光真的很亮。亮到远处的山和天融在一起,变成一道刺眼的白线。
但那道白线的另一边,有一个地方在下雨。那个地方有湿漉漉的弄堂和旧洋房的阁楼,有悬铃木的叶子遮住的街道,有一个男人在弹吉他,他的名字叫沈逢。
我握着钥匙,坐在加州的阳光里,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渴望——我要回去。回上海。回那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但我母亲用三十年去想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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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阁楼里很安静。沈逢还坐在旁边,那堆照片已经被他整整齐齐地收回了饼干盒里,只留下那张"加州的阳光"放在最上面。他侧着头看我,目光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是等着我回来。
"你刚才睡着了?"他问。
"没有。"我说,"我在想加州。"
"想什么?"
"想那些亮得刺眼的日子。"我坐直了身体,"想我本来差一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写歌的人。后来我把那个可能弄丢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颗遥远的星。
"那你要不要在这里把它捡起来?"他问。
我眨了眨眼。
"如果你给我写词,"他说,"我给你谱曲。我们一起写。"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双手——那些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琴茧,没有墨渍,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就在那一刻,我想起母亲在录音机里说过的那句话:"趁你还想做什么的时候,去做。别像妈妈一样。"
我抬起头。
"好。"我说。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上海的夜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有几扇亮着灯的窗,像这座城市的眼睛。而在那些眼睛之间,那扇圆圆的、小小的阁楼窗,也亮着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把吉他。一个女人,一支笔。
他们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谱纸,等待第一个音符落下来。
那是我在上海的第七个夜晚。
加州的阳光太亮了,亮到什么都藏不住。但上海的夜是温柔的,它可以容纳所有还没想好的句子、所有还没唱出来的旋律、所有还没敢说出口的心意。
我拿起笔,在空白的谱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你来的时候下着雨,
你走的时候会不会也是?
沈逢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低下头,把吉他抱好,弹出了一个和那行字完全契合的和弦。
我觉得,我可能终于找到那个"可以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