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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识冯夷 ...


  •   初识冯夷

      我必须要离开大邑。

      我没法继续待在这里,因为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女娇独自抚养孩子,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而我却无法亲近他们。这是煎熬,是折磨。

      反正我是要巡河的,水文图也是要不断记录,和增补的。走吧。

      我在一块绢帛上写下:
      启重帷,辛夷系安喜。

      写完后,我小心翼翼地折叠好,交给客栈老板: “若有一个名为茕的年轻人来此寻文先生,请将此物交予他。

      离开客栈后,我先去了坝上。从前,父亲站在这里看着滔滔河水,心里作难,唯愿能堵住它们。我也曾站在这里看奔流而去的河水。今天,我又来到这里,河水静静地流淌,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曾经被河水吞噬的地方已长出青青秧苗。我想这样景象一定在父亲的脑海里出现过很多次。

      像去年一样,我沿着河流走,边走、 边记、 边绘。这次还多了一项工作,就是跟去年的记录进行比对。因此,进程越发地慢了。

      实际上,也是我自己故意放慢速度。每到一处,我会在村子里逗留几日。除了记录水文,我也想了解了解沿河百姓的生活。这是为了让我自己更加忙碌些。少一点空闲,就会少一点对女娇母子的思念。

      在某地,我是在午后时分走进村子的,一些村民正在准备餔食。有人见我衣着像个夫子,便过来、 行礼,问:“先生,可曾见过会吼叫的蘑菇,就是蘑菇会像人一样发出声音?”

      “吼叫的蘑菇?!”我讶异地重复着, “未曾耳闻。”

      于是他就请我到人群中去看看。在一个篮子里,有几个深褐色的蘑菇,蘑菇的小伞是裂成了几瓣,更像是几朵褐色小花。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便盯着篮子里的蘑菇细细地打量。 这时一位老者,走近我的身边,说:“这蘑菇与我有救命之恩。 ”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上一次洪水泛滥前,我去后山上采药,准备下山回家时,忽然听到一声吼叫声,我知道那个声音,是蘑菇的吼叫。我想运气不错,有美味啦。就循声而去,果然,往山上走了不远,找到了一朵这个会吼叫的蘑菇。 我又准备下山,就听到接连几声吼叫,我不想错过,便去找蘑菇。就这样,耽误了不少时辰,等我下得山来,村子已被河水淹没了。你说说,是不是这蘑菇救了我的命啊。 ”

      老人在失去亲人和家园后也需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不重要。

      我听后没有作答。老人家讲得那样认真,他感谢那朵蘑菇,很好! 我也无需戳破。 至于那真正让洪水退去的那个东西,世人最好永远不要知道它的名字。

      转眼,深秋。天气越来越冷。日光也越来越短。

      沿河,我来到一个很小的村庄,夜幕开始降临,我在一个老妇人家里投宿。

      老妇人一边在炭火上烤番薯,一边给我讲她的离奇经历。

      那一年冬天,刚下过雪。早晨,她发现草垛后面有东西,窸窸窣窣地,她过去一看,是一只冻僵的小狐狸。她就把小狐狸抱进屋里,并给它一点热水和饼屑。小狐狸休养了几天,就离开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它回来了,嘴里叼着只野鸡。老妇人把野鸡炖了,跟小狐狸一起美餐了一顿。晚饭后,小狐狸挺直身子,看着老妇人,脸色严肃紧张,然后,它突然开口说话了:走吧,到山上去,现在就走,切莫停留,否则会来不及的。

      老妇人听从小狐狸的话,立刻出发。没过多久,咆哮的河水吞没了整个村子。原来,它是来还情,救老妇人命的。

      汹涌澎湃的河水是百姓生活里的梦魇。

      我一边听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在胸前,轻声低语:“好人好报呢!”

      老妇人无需知道河水因何而来,又因何而退,更无需清楚我为何人。她只需尊从内心己意,用善良对待这个世界,世界也必温柔待她。

      巡河的路上,越走,故事越多。我便又给自己添了一项新事情,写游记。

      第二次巡河完成。

      我离开大邑也有一年了,又到辛夷花季,我心里真的惦记女娇和儿子。于是,我决定:悄悄回趟大邑,回到那间客栈,悄悄地看看溪水对面的家。然后,再悄悄地离开,不惊动一花一草,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大邑,几乎没有人认得出我了,就除了客栈老板。

      “文先生,你回来了” 他热情地招呼我。

      我微微点点头,“我还是要那同一间客房。”

      “没问题。 ” 他略顿了顿,略有迟疑地说: “上次自你走后,茕公子每隔十日就来打听:看你是否回来了,从未间断过。 ” 他看着我,放慢语速:“若他下次再来,要不要……”

      我连忙道:“不,不,无须告诉他我回来过,我只停留一日。 ”

      他点头称是。

      我在心里暗自疑惑:他叫茕,公子? 于是我问:“茕公子近来怎样?”

      “你说茕公子啊,他还在泮宫读书。 ” 他回答, “听说,他阿姊身体孱弱,他要帮着阿姊打理府内外的事情。 ”

      我听后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不停地自责:怪我,不能回家。怪我,未尽夫责,都是我的过错。女娇作得对,收茕为幼弟,送他去宫学,是良策。

      今晚,月色明亮,我打开窗,望着溪水对面的家在月光的阴影里,闪烁着点点灯火,一派宁静的样子。

      我自言自语:“平安就好!”

      次日,天刚亮,我便匆忙离开了大邑。

      开启巡河的新路程,这一次,似乎变得格外轻松,可游记故事簿确实厚了不少。我忽然觉得,如果河水一直这样平静下去,该多好啊! 我也能多留几年寿命,虽不能靠近他们母子,却也能看着儿子长大。

      但愿,时光静好不是风暴前的宁静。

      虽然立秋已过,可仍是盛夏的气候,我沿河行走,常常会跟渔夫们聊天。某日,有个渔夫说: “哎,好久没有下雨了。又热,又干,又燥。 ”

      仔细想来,真的很久没有下雨了,土地干燥,裂开的口子,像张开的嘴,等待雨水的滋润。 禾苗也都蔫头搭脑的。

      每天骄阳浓烈,晴空万里。又有好多天过去了,人们翘首以盼,盼一场滂沱大雨,可以把干涸的土地浇个透彻。可是,没有雨,只有太阳强烈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普照着。

      忽一日,正午,天空里的云开始堆积,越堆越厚,遮住了阳光,天色变得暗淡,好像是落雨的前兆。

      起风了。

      我正走在旷野,前面的村庄还很遥远,后面的村子已看不见踪影。

      风一阵大过一阵。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真下起雨了。且雨越下越大。

      我被困在荒郊废弃的土地庙。看着倾盆大雨,长舒一气,心里高兴。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迹象。

      几天前的欣喜一下子荡然无存,相反,变成了忧虑:雨,何时会停。

      我在土地庙里无事可做,看看天,看看雨,看看我的游记。

      又过了三天三夜,雨势依旧滂沱。我心中不安,有不安地预感。 这雨,是天漏水了。

      我忽然记起父亲的话:“ 洪水不是水,是会呼吸的活物。” 那么这场雨,是什么呢,又是什么东西在喘气呢!

      第二天,雨终于开始变小了。

      有一个人,着淡青色衣衫。虽戴着斗笠,身上好像没粘到什么水,衣摆随风飘扬着。他正向着土地庙走去,步履轻盈。到了门口,这个人喊了一声: “姒文命大人! ” 他的声音不重,也不轻,却有一股子穿透力,穿过雨幕,穿过空间,穿过杂乱的腐木和碎草,直抵我的耳畔。

      此刻,我正看着前一段时间收集的故事,打算整理一番。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我抬头,循声而望。一个年纪与我相仿、 神情俊朗的年轻人。哦,不,是与三年前的我相似的人。

      对此人,我似乎,不认识。是不是我老眼昏花了,于是我眯起眼睛仔细地瞧着。

      “姒文命大人。 ” 他开口,音色清雅:“我是冯夷,我们初次见面竟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接着说:“事情紧急,就不绕去舜帝那里了,我自己走一趟,顺便见一见姒大人。”

      我赶紧起身,做了个揖:“冯夷大人。” 然后我的心里隐隐有不安之感:怕是无好事,想必是来催命的。

      果不其然。

      “跑一趟龟山吧! 伊阙,一旦大水溢出 ……”

      我轻挥了一下手,没让冯夷把话说完,因为,我已经十分明了他的来意。

      我面有愠色,问:“是不是一定要把我的这点阳寿全填进水里,然后像我父亲那样,才算完事?!”

      “你的确苍老了许多,不像个年轻人” 冯夷答非所问。

      “年轻人?! ” 我苦笑着,抬起带有两道深深皱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事情紧急,去吧,之后,天下会太平很久。” 冯夷语气温和地说。

      我无可奈何地问了一句:“你能告诉我那该死的猴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冯夷开始向庙门外走去,微微偏了偏头,轻声说: “你自己去问无支祁,它会告诉你的。” 他说完就消失在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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