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围巾》十滴水的鱼

36、返校 你回来了

　　那之后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下午放学之前，主任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年级组讨论过了，孙浩扬家长那边坚持要追究，学校决定给你停课一个月，回家反省，记大过处分。”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你爸那边已经通知了，他没什么意见。”

　　我说“知道了”，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周婤不在。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课本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有几个同学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出校门，骑上车回家。

　　上了楼，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还很亮。

　　周末就那样平常地过了。

　　周一我没去学校。

　　到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发来的短信：“出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墙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正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往楼上看。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跑下楼。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已经停好车，站在门口了。

　　他看到我出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松开。

　　“学校今天发了公告。”，“让你停课一个月，记大过。”

　　“对啊。”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爸……没怎么你吧？”。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落在我肩膀后面某个地方。

　　“没有，他还没回来。没事的，顶多挨几句骂，不行就跑呗，反正我有地方躲呀。”

　　我故意把语气放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想从我的表情里判断我有没有在说谎，但没有追问。

　　“今天周一，你怎么出来的？”，我看着他说。

　　“我请了一个小时假，等一下回去上晚自习。”

　　“那你吃饭了没有？”我问他。

　　“吃了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

　　“那你一个月不能来学校了”他说。

　　“嗯，一个月之后就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又说：“你在学校里，别管那些事，也别听那些人乱说。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有什么事等我来了再说。”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嗯，那我先回去了。”

　　“好。”

　　他转身推着车往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之前留下一句：“那我等你回来。”，就骑着车走了。

　　他的背影在光里走远了，灰色的短袖被汗浸湿了后背。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到了，才转身回去。

　　他刚才说的“我等你回来”。

　　我关上院门，上了楼，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刚才站的地方。

　　空空的，路灯还没亮，光线从暖金色慢慢变成灰蓝色。

　　我转身走回房间里。

　　停课一个月，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

　　他说他会在学校等我回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也亮了。

　　风进来翻动我桌面上的一页纸，又翻过去一页，然后停住了。

　　停课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快。

　　每天不用早起，不用赶着去上课，但我也没怎么睡懒觉。

　　早上起来吃个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翻翻课本，写几道题。

　　卷子是从周婤那里拿的，她说每周的作业她都帮我多领一份，放学之后放到校门口，我每天傍晚都会去拿。

　　我有时候能写进去，有时候写了两行就走神了。走神的时候会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暗着，又放下。

　　有时候我看上完课了，就给他发短信。

　　他回信息回得很快。

　　放学的时候我发一条过去，他一般没几分钟就会回我。

　　我有一次问他：“你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回：“土豆烧肉。”

　　我说：“好吃吗？”

　　他说：“还行。”

　　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比上次买的红烧肉好一点。”

　　我坐在窗边看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有时候是他先发过来。

　　中午的时候问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你呢？”

　　他说：“刚吃完，准备午休了。”

　　我说：“那你睡吧。”

　　他说：“嗯。”

　　过了一小会儿又弹出一条：“下午还有一节体育课。”

　　我回：“那你多喝水。”

　　他说：“知道。”，就没有再发了。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树荫底下晃成细碎的光斑。

　　那半个月我写了不少卷子，数学和英语为主，物理挑着做了一些。

　　有些题目看不太懂，我就圈出来，有时候见到他也会问一下。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等我回去的时候，不能落下太多。

　　他还在前面走着，我不能在后面掉得太远。

　　一个月过完的时候，我已经把周婤帮我领的那一整摞卷子写得差不多了。

　　数学和英语的进度勉强跟上了，物理还有几道大题没完全搞懂，我用红笔圈出来夹在课本里，打算回学校找周婤问问。

　　回校那天是周一。

　　我骑着车到校门口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校门开着，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我把车停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上面的通告已经换了新的，之前那张贴着我名字的告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边角残留的一块胶痕。

　　我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有人在低头背书，有人在补作业。

　　我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回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课桌还是原来的样子，桌面上有一点灰，我用纸巾擦了一下，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回抽屉里。

　　周婤还没到，我坐在座位上，翻开了书。

　　早读刚开始没多久，周婤从后门溜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喘了口气，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回来啦。”

　　“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好像在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她说：“卷子写完了吗？”

　　“有几道不会。”

　　“那你去问于清和吧。”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行。”

　　她挑了挑眉毛，转回去翻开书，没有再说话。

　　第一节课下了课之后，我往一班走。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位置上，低头写卷子，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瘦了，脸色也恢复了一些。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班上的目光都往我这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我没看见他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

　　我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两秒，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形的笑。

　　我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另一边。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到是我，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近。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没有说话。

　　他先开口了：“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那走吧，一起去吃饭。”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我们并排着下了楼。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

　　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吃饭，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卷子都写完了？”

　　“有几道不会，你教我。”

　　“哪几道？”

　　“物理最后两道大题。”

　　他说：“下午拿给我看看。”

　　我说：“好。”

　　他低头开始吃饭，我也低头吃饭。

　　食堂里的声音跟以前一样，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周涌过来又散开。

　　我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来说：“你回来之后，应该没什么事了？”。

　　“没了吧，处分已经下了，罚也罚了。应该就正常上课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吃完饭后，我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他走在我旁边。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特别大，外面吹过来一阵微风，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以前一样。

　　我们走了一段路，他说：“孙浩扬回来上课了。”

　　我转头看他。他说：“他回来之后安静了一点，没以前那么嘚瑟了。”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可能是被你打怕了。”他这句话的语气淡淡的。

　　我听完之后说：“那正好，省得用嘴拉屎。”

　　他听了噗呲一声笑出来。

　　我们一起走回宿舍。阳光从两边的树缝隙里落在路面上。

　　他在我旁边走着，我感觉之前那种沉沉的、压着的东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下午自习课的时候，我在座位上写题，周婤在旁边翻书。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有没有跟你说？”

　　“说什么？”

　　她说：“就是你差不多回来那段时间，于清和每天都会路过我们班门口。”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又不顺路，他来干什么？”

　　周婤说：“不知道，那一周几乎每天路过一次，往你座位上看一眼。”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我，“我猜他大概是……来看你回来了没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