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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 对生死离别 ...

  •   窗外的雨绵密地落着,没有骤雨的喧嚣,只有一层模糊的沙沙声笼住整栋楼,房间拉着厚重的灰床帘,微微漏进几缕潮湿的冷光,室内沉在一片淡青的昏暗中。
      桌上台灯拧到最暗,一圈微弱的光晕圈着半杯冷透的水和散落的几颗药片。
      指尖虚虚攥着冰凉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安静悬在对话框底端,再也没有新的弹窗跳出。窗外雨声不停簌簌漫过窗沿,屋内静的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屏幕微光映得指尖泛白,等了许久页面依旧空空荡荡。
      我拿起桌上的药片就着冷水咽下,淡淡的药苦漫在口腔,眼皮愈发沉重,视线却依旧粘着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裹着模糊的思绪飘在半空,整个人陷入半睡半醒的恍惚中,突兀的铃声骤然划破寂静,我下意识以为是他,指尖都带着期待的软。
      接起时,那份期许悄然落空,手机里传来父亲带着焦急和愤怒的声音:“我们要回去一趟,公司有点事,你可能想听。”
      电话挂断后,我心里隐隐有些许不安,却依旧留着那微弱的期待。
      我挪到沙发上独自盯着昏暗的房间发怔,窗外的雨也愈发淅沥。
      “小若熙,怎么睡着了?”朦胧中有人轻拍了我的肩,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耳畔再度响起。
      他立在光影里,指尖轻拢一束洁白雏菊,花瓣沾着细碎的晚风,清浅的的花香漫过来,嫩黄花心衬得他眉眼干净,温柔的不像话。
      借着刺眼的灯光才反应过来,自己靠着椅背不知睡了多久,看了眼手机凌晨2:44分,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两点。长舒一口气,如失而复得般扑向少年怀里。
      他好似察觉到了我眼里轻闪过的泪光:“对不起合同有点难缠,拖了一会迟到了,不过以后可以一直陪着你了。”他轻摸我的头将我楼的更紧些:“说吧,小若熙要怎么惩罚我这个不守时的未婚夫?”
      我偏过脸不在看他,板起神色,装作不悦:“那罚你下辈子还当我的受气包。”
      他低低笑了一声,在我额间轻落一吻,抬眼间,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求之不得我的陈大小姐”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寂静的街上。这是他的23岁生日,夜色沉沉,唯有路灯的光晕,裹住清瘦的身影,混血的基因,让他细碎的发丝,都闪着柔和的金光。
      就这样走了很久。直到分别的路口,我把三个月的孕检单递给他:“生日快乐王笙小朋友”
      我蓦然瞥见他眼中闪过的惊喜,又渐渐变成了温热的泪光。
      “陈若熙!”被陈泽伟带着怒意的呵斥猛地拽起。我茫然地坐落在沙发上,雨无情地拍打着窗,连同细碎的温柔都尽数冲散。怒火裹挟着签好字的合同砸向我,他的签名清晰刺眼,满室都充斥着压抑。
      :“好好看看这份合同,打过去一笔钱后,王笙就带着情人跑了,到现在都没半点消息”
      :“当初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决定跟他签合同,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
      他的怒喝声像裹了层雾,我没心思分辨半句,目光钉在那行签名上,愣了许久回不过神,那微弱的期待也随着雨声飘散。

      初夏的晨风微微带着些许凉意,早起的行人都安安静静,忙了一晚的陈若熙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在街上,脚步虚浮,低血糖的眩晕感阵阵冲到头顶,她踉跄地挪到一处墙角,顺着冰凉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视线里的街景一层层发虚。
      来往的路人,匆匆投来一道无关要紧的目光,变径直迈步离开,她原本残存的微弱希冀被路人淡漠的视线碾碎,任由眩晕反复席卷意识。
      直到一位佝偻着身体,背着破旧蛇皮袋手里攥着塑料瓶的拾荒奶奶,拖沓缓慢的脚步声在她身前停下,粗糙的手紧紧抓着袋子,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姑娘你怎么了?”
      那一刻,她死寂的心轻颤了一下,熄灭的期待燃起一丝火光,暗暗想着“或许她会帮我”她撑着一丝清醒,声音轻飘飘的开口:“奶奶你能帮我买个糖吗?有点低血糖。”
      她攥着仅有的几块钱。满脸为难反反复复摩擦着:“我没有钱,我山里的小孙子还没吃饭。”
      她看着虚弱发抖的陈若熙,沉默的看了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身,拖着装满废品的袋子走远。但心软的她终究还是走进了超市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那点刚刚冒头的希冀消失殆尽,心里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她彻底放空思绪,任由昏沉吞噬自己。直到耗尽气力的她嘴里被轻塞进一颗颗甜甜的糖,清甜顺着舌尖漫开。一双粗糙的手攥着旧纸板,一下下轻柔地朝她扇着风,驱散着她浑身发虚的燥热,
      看着刚离开的人,在自己跟前,方才沉入谷底的心骤然一震,先前冰冷的失望,无人援手的难堪,此刻被迟来的温柔尽数抚平。
      见她好些后,拾荒奶奶眼里的担忧退去半分,但并没有多停留,也没再多说什么,便拎起脚边沉甸甸的蛇皮袋离去,看着那步履蹒跚的背影,她心里又暖又酸涩,她撑着发沉的身子追了上去。轻唤住老人,局促的问了联系方式和住址。
      次日她便顺着地址一路辗转到了一处偏僻的山村。低矮的土屋门前,一个小男孩正蹲在门槛边摆弄野草,瞧见她走来立刻抬起头。他生的格外好看,是混血模样,眉眼深邃柔和,皮肤偏浅,眼瞳透出星河般淡淡的灰蓝色,只是身形单薄消瘦,衬得那抹光明亮又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忧伤,陈若熙并没有细看只当是奶奶的孙女,心里暗自感慨 “奶奶看着朴素,孙女竟生得这般漂亮”
      小孩并不怕生,黏在陈若熙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我叫王笙,你好漂亮能嫁给我吗?!”
      陈若熙生的极艳,眼尾微微上挑,眼瞳亮的像浸了碎光,看人时带着几分慵懒撩人的气质一身冷白的皮肤,牢牢牵住他的目光,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深深刻在王笙心里,让他隐隐生出一些期许
      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陈若熙心里生出一丝嫌弃,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轻声开口:“你身上脏兮兮的,先别碰我好吗?还有我不是拉拉”
      他动作一顿,亮晶晶的眼里瞬间蒙上一层失落,似懂非懂的慢慢低下头,闷闷的吐出两个字:“好吧”之后他安安静静跟在陈若熙身后,再也不敢随意伸手拉扯她的衣角。
      她没在过多关注这个小孩,视线径直往屋里瞟,只想寻到那位奶奶,回馈那份温暖。却浑然不知把他错认成了女孩,当她踏进房屋深处时,并没有寻到想找的人,却无意间瞥见角落坐着一个女人,看着发丝凌乱,眼神飘忽不定的女人,她心里不禁浮出诧异 “这鲜明的异国特征,为何会出现在这?”
      这是王笙的母亲,十五年前被人贩子拐到这座闭塞的深山,语言不通,无亲无故,硬生生被锁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被迫嫁给了奶奶游手好闲,性情暴戾的儿子,从那天起,家暴就成了生活常态,日复一日的折磨,碾碎了她所有的,温柔与鲜活。她的精神在漫长的黑暗里一点点被摧残割裂。直到那天夜里拳脚凶狠,近乎要将她活活打死,多年积压的痛苦愤恨,在濒死的恐惧中爆发,混乱挣扎反抗之间,失手杀死了他。看着渐凉的尸体,恐慌彻底撕裂了她的神智,成了半疯半醒的状态。
      陈若熙上前,放缓语调轻声同她搭话,耐着性子一点点与她交谈,得知一切后她心底泛起阵阵酸涩,没在过多停留。回到家后,多方奔走联络妥当后便将她送回了国,离开前陈若熙反复斟酌,最终没让她把王笙一同带走。她残存的清醒已经没能力安稳抚养孩子。送走她的那天陈若熙并没有让孩子到场告别,怕孩子那双满是星光的眼睛让母亲稳定不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更怕王笙满眼委屈的询问母亲的去向,为何不带他,就这样,离别来的悄无声息。
      之后她没在去往那处深山,王笙每天静静地坐在门口望着归家的小路,眉眼间藏着浅浅的期待,却一次次落空,直到眼底的光慢慢暗淡。他不知母亲远在异国,疗愈满身伤痕;不知这份分离是为了保全两人,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小小的心,独自困在遥遥无期的等候里。
      在那之后,陈若熙再没能寻到拾荒奶奶的踪迹,拨打号码听筒永远只有冰冷空洞的忙音。直到那天接头熟悉的佝偻身影轰然栽倒在人行道上,她心脏骤然紧缩先前无数次寻人无果的焦灼翻涌上来。
      救护车上她浑身冰凉,呼吸微弱急促,脸灰败的吓人,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虚攥着仅剩的两块钱交到陈若熙手上:“帮我给……”她并没有说完手却无力地落下,陈若熙紧握着皱巴巴却带着些许温热的零钱,心底默默祈祷不要有事。
      抢救室刺耳的警报声归于死寂,医生缓缓摘下口罩,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没等医生开口陈若熙便焦急的开口:“用尽所有办法,只要能留住她,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医生无奈开口:“常年劳累和营养不良,心脏病早已拖到无力回天的地步,脏器损耗严重,我们尽力了。”
      听到这的陈若熙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看着毫无血色的脸,无数思绪缠做一团,无力感层层包裹着她 “钱不是什么都可以解决吗,怎么这么不堪一击”之前对生死离别不起波澜的淡漠,化成了第一次清晰尖锐的悲哀
      恍惚间,脑海里不受控地浮出山村里那个黏着她说话的孩子,他带着稚嫩期许的眼睛,使她心底的悲伤瞬间翻倍,她站在冰冷的病房里满心荒芜,同情着那个困在深山,尚且一无所知的孩子。
      王笙并没有见过奶奶几次,他不知奶奶大半时间在外拾荒奔波,也总是匆匆来去,只能悄悄拖邻里捎上几块零钱,算作微薄心意。从没提过钱是自己给的。长久下来,他心底悄悄生出一层委屈与隔阂,也习以为常没有关于奶奶的消息。
      处理完后事陈若熙把王笙安排到离村里不远的镇上读书,她专程找到校长,把厚厚一沓钱放在办公桌上,还垫付了所有学费,叮嘱道:“这个孩子挺可怜的,麻烦多上心照看,别让旁人欺负了”
      校长盯着桌上的钱款,脸上堆着圆滑讨好的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一定会妥善照料。”
      陈若熙全然放下心“总算能给这孩子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
      之后便定期托人捎去米面零食和换季衣物。
      可她从未料到,出钱托付的庇护之所,成了他日日煎熬的牢笼
      王笙生的皮肤冷白,眉眼深邃,身形清瘦单薄,混血带来的精致长相落在粗莽的少年堆里,成了旁人肆意嘲弄,欺辱他的理由,
      课间休息,教室后排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堵在他课桌旁,斜着身子围住他,嘴里一声声尖利地喊着娘炮,语调满是戏谑与鄙夷。
      “看看他这细皮内肉的,比女生还秀气,可不就是个娘炮。”
      “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轻飘飘,一点男生样子都没有。”
      王笙攥紧手里的铅笔,垂着眼不肯应声,只想低头躲开这群人的刁难,可退让换来他们变本加厉的捉弄。为首的男生猛地伸手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扯,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几步,桌上的文具书本散落一地。
      他弯腰想去捡,身后几人一拥而上,一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人弯腰揪住他校服裤腰,猛地用力一扯。长裤直接滑落至膝盖。周围哄笑声瞬间炸开,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扎在他身上,刺耳的“娘炮”此起彼伏,一句接一句砸进他耳朵里。
      羞耻与难堪席卷全身,他身体微微发抖,脸颊惨白,眼眶瞬间通红,却死咬着唇不肯掉泪。他慌乱的伸手拉扯裤子,可按住他的人不肯松手,还故意来回推搡他,嘲弄的话语也越发难听,让他站在那狼狈不堪。
      校长得知这些事情后,也只是轻飘飘几句口头警告,转头便将事情抛之脑后。
      长久地欺辱,他不敢反抗,也无处诉苦。长久等待母亲的孤寂,对奶奶藏在心底的误会,再加上每日的肆意羞辱和捉弄,委屈层层积压在心底。
      陈若熙偶尔会抽空去学校看他,可每次都被校长层出不穷的理由搪塞,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没多问。久而久之,她渐渐不在往学校跑,最后一次去到学校,她叫住一位看似与王笙差不多大的同学询问:“你认不认识王笙,他在这里过的怎样”
      小女孩不解的开口:“他?现在已经不来上学了”说完她撇到不远处的老师,便低下头逃一样的跑开了。
      听到这些陈若熙不解中掺杂着些许生气“他不来上学,会去哪里?”她为校长的欺骗感到阵阵愤怒,却没有直接与他争论,而是默默把自己给的每一分钱都弄了回来,又搞了一些他贪污的证据让他被撤了职。
      她不解王笙去了哪里,她找过几次却始终没再见到那个瘦小,爱黏着她说话的小孩,只剩山间的风声回荡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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