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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祖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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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想去彼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整个人都往一边斜着。峡谷里的光比外面暗了一些——不是因为没有太阳,是那些峭壁把光挡住了,挡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像有人拿刀子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把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漏得地面上到处都是一道一道的、像斑马线一样的光斑。
"让她去。"燕沉渊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那种灰已经不是普通的灰了,是那种像被火烧过的纸的灰,灰里透着一层焦黑,焦黑的边缘在往外扩,扩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见,但温晚知道它在扩。
"爹——"燕青松往前迈了一步。
"让她去。"燕沉渊又说了一遍,“她进得去。”
青萝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的人。"燕沉渊说,“你是燕云归的人。”
青萝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种僵硬只持续了一眨眼的时间,很快就消失了,但温晚看见了——她看见青萝的肩膀在那一刻绷紧了,绷得像两根被拉直的钢丝,然后又松开了,松得像一根被人扔在地上的旧绳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人?”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燕沉渊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她看我的一样。”
青萝没有说话。
峡谷里的风又刮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从峡谷口灌进来的风,是从峭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风,一股一股的,像有谁在峭壁后面用管子往里吹气。风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石头的腥味,是另一种,更深的,像旧木头混着干草和一点点血的铁锈味。
温晚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鼻翼翕了翕,像有谁拿一根羽毛在她鼻腔里扫了一下。那股味道从她的鼻腔钻进喉咙,又从喉咙滑到胸口,在她的心口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像一只小虫子在那里歇了歇脚,然后又飞走了。
"她派你来的?"燕沉渊问。
"她没有派我。"青萝说,“她自己来不了。”
“她怎么来的?”
青萝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袍子的领口。领口下面露出一截脖子——那段脖子很白,白得像被雪盖过的地面,但在那片白色的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红色的线,像有人拿红绳子在那里系了一个结。
那道线不是伤口。
是印。
温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认得那种印——在燕青松身上见过,在他动用彼方之瞳的时候,那种银色的光就会从他的瞳孔边缘溢出来,在他的脖子那个位置凝成一道细细的、红色的线,像有谁拿朱砂笔在他皮肤上画了一条。现在那条线在青萝的脖子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颜色,同样的——
"她是彼方的人。"燕沉渊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从来都不是这边的人。"青萝说,“她从彼方来,被你们这边的人困在了这里。她回不去了。”
“那她是谁?”
青萝看着他。
"你想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那我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峡谷里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温晚以前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现在看了,才注意到一样东西——
她的眼睛。
不是这边的人的眼睛。
这边的眼睛是黑的、棕的、或者蓝的。但青萝的眼睛不是这几种颜色。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灰得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布,布上的颜色都洗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灰。在那层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水底的气泡,像深海里的鱼,在那片灰里一隐一现。
"她是我姐姐。"青萝说。
燕沉渊的身体晃了一下。
“什么?”
"我在彼方的时候,她救过我一次。"青萝说,“后来她去了这边,我找了她很久。找了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在说到"很久"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顿得很轻,轻得像有谁拿针尖在她的话里扎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洞。
“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峡谷里的风又停了。
风停得和刚才一样突然,像有谁拿一块布把峡谷口堵上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风声、草声、远处山头上雾气流动的声音,全都停了。峡谷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死了?"燕沉渊的声音发颤。
"死了。"青萝说,“死在猎屋里。”
燕沉渊的手指在袍子里攥紧了。
“谁杀的?”
青萝看着他。
“你觉得呢?”
燕沉渊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在那层灰的基础上,又多了一层白——那种白不是人的白,是那种像石灰、像骨灰的白,白得发干,干得发脆,像一面白墙被人用刀子刮了一层,刮得露出了底下的泥灰。
"不是她。"他说。
"我知道。"青萝说,“她是自己选的。”
“那你还——”
"所以我要进去。"青萝打断了他,“她把自己封在了那扇门里面。我要去找她。”
燕沉渊看着她。
"你进不去的。"他说,“那扇门已经关了。”
“我知道怎么开。”
“怎么开?”
青萝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用你的血。”
燕沉渊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一下。玉佩的表面很凉,凉得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凉得他的指尖都在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用我的血开了门,那东西就会出来。"他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青萝说,“但我会帮你关它。”
“你怎么关?”
青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根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法器,是一根头发。一根很长的、乌黑的头发,在峡谷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银光。
那根头发的颜色和燕云归的头发一模一样。
"她留给我的。"青萝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封那扇门,用她的头发,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引出来。”
“引出来?”
"不是引出来。"青萝说,“是引进去。”
她把那根头发举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峡谷口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线从发丝的缝隙里漏过去,把那根头发照成了一根细细的、金色的丝线。
"她知道那扇门会有人来关。"青萝说,“所以她提前留了一条路。”
“什么路?”
"用我的命换她的命。"青萝说,“她把自己封在门里面,我在外面引。用我的命作引子,把它引进去,把她换出来。”
峡谷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那种凝不是冷的凝,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瓶胶水的凝,凝得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温晚站在原地,感觉那层凝固的空气压在她肩膀上,压得她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她知道吗?"燕青松忽然开口了。
青萝转过头,看着他。
“知道什么?”
"你姐姐。"燕青松说,“她知道你打算用命换她出来吗?”
青萝没有立刻回答。
峡谷里的光又暗了一些——不是太阳下山了,是那片云飘过来了,飘到峡谷口的上空,把那一线光挡住了。峡谷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暗得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有人拿墨汁往纸上泼,泼出一个个人影。
"她知道。"青萝说。
“那她同意了吗?”
"她没有同意。"青萝说,“但她也没有阻止。”
她的声音在说到"没有阻止"四个字的时候,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那口气飘在峡谷的空气里,飘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它已经散了,才听见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声响。
"她知道拦不住我。"青萝说,“所以她留了这条路。”
燕沉渊的手指在玉佩上攥得更紧了。
"走吧。"他说。
"去哪?"谢渊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去祖地。"燕沉渊松开按在玉佩上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她要换她姐姐出来。我们要封那扇门。各走各的路。”
他走过青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他问。
青萝抬起头,看着他。
"云归。"她说,“燕云归。”
燕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落在峡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谁在峡谷的地底下敲鼓,一下一下的,敲得峡谷里的空气都在跟着震。
温晚跟在他身后。
峡谷的出口越来越近了——那道窄窄的缝在前面越来越宽,宽得像一张张开的嘴,正在把他们往外吐。出口外面是一片金色的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比阳光更厚、更暖、像蜂蜜化开之后的颜色,洒在峡谷口的边缘上,像有人在峡谷口铺了一条金毯子。
他们走出了峡谷。
燕家祖地就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