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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忘川 ...

  •   燕青松走进含烟阁的时候,柳如烟没有看他。

      她在看那具古琴。琴很旧,梧桐木的琴身被时间蚀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灰,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弦是断的——七根弦只剩了三根,其余四根断口卷曲着,像被谁用力扯断,断头在空气里悬着,风吹不动。

      "坐。"她又重复了一遍。

      燕青松没坐。他站在屋子中央,背脊挺直,像一棵被种在石头上的松。温晚站在他身侧半步,木灵感知还铺着,把屋子里所有的灵息都收进意识——灯油的烟、栀子花的香、砖缝里的霉、还有柳如烟身上那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

      "你要唱什么?"燕青松问。

      "你母亲写的歌。"柳如烟说,"她在猎屋里关了一年,最后一个月,她写了这首歌。写完那天,她把歌词刻在墙上,把曲谱藏进琴弦。她对我说——'只有我的孩子能听懂。如果他活着,他会来听。'"

      她站起来,走到琴前,手指抚上那三根幸存的弦。

      "我等了二十年。"

      ---

      第一个音。

      很轻。像一滴水落在枯叶上,溅起一点极细微的声响。弦在颤,颤音顺着空气飘过来,钻进燕青松的耳朵里,像一根极细的丝,顺着耳道往里钻,一直钻到心口。

      他的瞳孔里银环亮了。

      "我听见——"他停下,皱眉,"不对。这不是琴。"

      "不是琴。"柳如烟说,"是弦里的记忆。"

      她的手指按下去。

      第二个音。

      弦鸣的瞬间,整间屋子暗了。油灯的火苗像被谁一口吹灭,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然后那一线灰白也被吞掉——屋子被一种更深的、像从地底涌上来的黑暗淹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温晚的木灵感知猛地收缩。她看不见燕青松,看不见柳如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黑,无边无际的黑,像被人按进一口墨池里,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琴声。是人声。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风,隔着二十年。

      **"青松——青雨——"**

      **"娘给你们留了一扇门。门后有你们爹的东西。但别急——有些事,得先听我说完。"**

      ---

      黑暗里,画面浮起来。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一块一块,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空气里飘,拼不出完整的形。温晚看见了——

      猎屋。没有顶的猎屋。雨从天窗灌进来,把泥地泡成一摊烂泥。一个女人坐在泥里,头发散着,黏在脸颊上。她的手在动,在墙上的砖缝里刻字,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石头上磨。

      **"我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像他爹,眼睛里有光;女孩像我,脚心有一颗痣。"**

      **"柳如烟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走不动了。她把我关在这里,关了一年,把我经脉封住,把我灵根废掉。她说——'你留不住他,你生的孩子也留不住。他属于那个地方,不属于你。'"**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还是想试试。我想让他自己选。"**

      画面碎了一块。又拼起来。

      **"我把男孩留给了秋棠。我把女孩送给了容昭。容昭是好人,她会护着青雨。但青松——青松太像他爹了。他体内的力量会醒,醒了之后,柳如烟会来找他。她要的是那股力量。那股力量是钥匙,能开彼方的门。"**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听到这首歌。如果你们听到了,说明你们长大了,也说明——柳如烟已经动手了。"**

      **"别恨她。她不是恨我,她是怕我。怕我把他留住,怕他不再回彼方。彼方是她的故乡,也是你爹的故乡。她失去过一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画面又碎了。这回拼起来的是另一个场景。

      雪。漫天的雪。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背对着镜头,长发披散,被风吹得扬起来。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根被雪压弯的竹。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五官化开了,只剩轮廓。

      **"青松,娘对不起你。娘没能力护着你长大。娘唯一能做的,是把真相藏在这首歌里,等你自己找到。"**

      **"彼方的门,在你爹留下的墨玉里。捏碎它,彼方会来接你。但你要想清楚——去还是不去,你自己选。"**

      **"如果你去了,你也许能见到他。如果你不去,你就留在这里,替娘看看这个世界。"**

      **"娘不后悔。娘爱过一个人,他来自彼方。他给了我十二年,我给他留了两个孩子。"**

      **"够了。"**

      声音戛然而止。画面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轰然崩塌,碎片在黑暗里散开,变成无数颗细小的光点,一点一点熄灭。

      ---

      光重新回到含烟阁。

      油灯的火苗又亮了,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像一幅褪色的画。柳如烟站在古琴前,手指还按在弦上,指尖在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燕青松,看着他瞳孔里慢慢暗下去的银环。

      "她唱完了。"柳如烟说。

      燕青松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钉在地上的石像。温晚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在发抖。

      "她不恨你。"他开口,声音很哑,"她说——你只是怕。"

      "我知道。"柳如烟说,"但她还是被我害死了。"

      "你把她关了一年。"

      "是。"

      "你废了她的经脉。"

      "是。"

      "你让我二十年没见过她。"

      "是。"

      燕青松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疲惫。

      "我会去彼方。"他说,"我爹在那。我娘希望我去。"

      "我知道。"柳如烟说。

      "但在我去之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欠我一条命。我娘的命。"

      柳如烟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任由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刮。

      "你要怎么要?"

      燕青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上,他停住,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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