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琴弦 ...
-
温晚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没有梦,没有月光晃眼睛,连隔壁阿七磨牙的声音都没吵醒她。她怀里揣着那块刻着"松"字的玉佩,铜钱和白瓷瓶挤在袖子里,三样东西在她胸口压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弧度——像一个被人轻轻按住、不许跑掉的锚。
她去颂事堂抄了两页书,又劈了一个时辰的柴,手掌上的伤已经结了薄茧,握斧柄的时候不再磨得生疼。霍斩今天没怎么找她麻烦——他坐在那桌缺了一条腿的木桌前,喝了一上午的茶,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个绿豆大的血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没说原因。
温晚也没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七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塞给她一个馒头,馒头掰开,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肉末和一片翠绿的菜叶子。温晚咬了一口——肉末带着一股淡淡的胡椒味,咸香,油脂渗进热馒头里,是她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赵叔给的。"阿七压低声音说,“他说你手上有伤,得多吃点肉。”
温晚嚼着馒头,心想:一个厨子教她识人,一个巡夜的给她望风,一个药师给她治伤,一个茶贩子给她留了暗号——她来烟雨峰不到一个月,欠的人情已经快还不清了。
下午未时刚过,含烟阁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小侍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说话的声音像含着糖:“林师姐,大师姐请你过去一趟。哦对了——燕师兄也在。”
温晚夹着的菜叶停在半空。
燕青松也在。
含烟阁今天的气氛和上次不一样。
茶还是那壶茶,香还是那种香,但空气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着,随时会断。
柳如烟坐在主位上,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纱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斜斜地簪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温婉了几分——但温晚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轻轻敲着石桌的桌面,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她在焦虑,或是兴奋。
燕青松坐在柳如烟右手边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得像一尊被雕出来的石像。他不看温晚,不看柳如烟,也不看桌上的茶——他只看眼前的桌面,像一个把自己关在透明笼子里的人。
温晚在柳如烟左手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都到了。"柳如烟笑了,端起茶壶,先给温晚倒了一杯,又给燕青松倒了一杯,“那我说正事。”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玉瓶,放在桌上。
玉瓶是翠色的,通透,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一枚深红色的东西——像一颗干透的红枣,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用金丝在上面绣出来的一样。
“赤血果。”
温晚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角一跳。
她在系统的积分商城里见过这个——赤血果:二阶灵药,可净化经脉淤塞。兑换积分:500。
她当时看到价格就关掉了。
"烟雨峰后山的禁地里有一株赤血藤,今年结了三颗果,长老会的意思是——派人去采回来。"柳如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荡,“我想来想去,觉得你们俩是最合适的搭档。”
温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禁地。
她来烟雨峰的第一天就知道后山有一片禁地。戒律堂的人在入口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六个字:
擅入者,逐出师门。
"师姐——"燕青松开口了,声音很平,“我去就行。她不必去。”
"青松。"柳如烟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四个字。
“我不放心。”
她说的不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是"我不放心"。
——她不放心的是他一个人进去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燕青松沉默了。
温晚也沉默了。
她看清了这是一道什么题——柳如烟要的不是赤血果,要的是她亲眼看着燕青松进入禁地、亲眼看着他暴露体内的黑暗、亲眼看着他失控。
她要让温晚看到他真正的样子——然后决定是留下,还是逃走。
"什么时候出发?"温晚问。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笑容更深了。
“现在。”
禁地的入口在后山最北面。
从含烟阁走过去,要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马尾松林,再绕过一面陡峭的断崖。松林里很暗,明明是下午,光线却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得只剩几点萤火一样的碎光。脚下的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又软又闷,脚步声像被大地吞掉了。
温晚走在燕青松身后,两人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不是她想隔三步——是他主动保持的。从含烟阁出来到现在,他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没回过一次头,脚步一直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节奏。不快不慢,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跟得上,又不至于和他并肩。
他在保护她——用距离。
走到断崖边上,温晚看见了那块石碑。石碑比她想象中大,青黑色的石面像一面沉默的鼓,上面"擅入者逐出师门"六个字是朱红色的,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描的,风吹雨打了几十年,颜色依然鲜亮得像刚写上去的。
石碑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不——不是老人。
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袍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肩头和袖口各打了一块补丁。他抱着一把剑,站在石碑旁边,姿态随意得像一棵长在那里的老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袍子动了,他的人没动。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温晚走过去的那一瞬间,他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老年人的浑浊,是一种很特殊的、像被雾罩住的灰——你看着他,但你猜不到他在看哪里。
"殷师叔。"燕青松停下脚步,对着那人行了一个礼。
殷无极没回礼。他看了燕青松一眼,又看了温晚一眼。
“柳如烟让你们来的?”
“是。”
“赤血果?”
“是。”
“她来过。”
这四个字让燕青松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温晚注意到了。
殷无极没有解释"她"是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抱着的剑换了个姿势,下巴朝禁地深处点了点:“进去吧。天黑之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过线者死——但今天,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你们是两个人一起进去的。”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他念了几十年的规矩。但温晚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是两个人",而不是"你"。
他在暗示什么——两个人一起,能出来。
燕青松迈过石碑线的时候,温晚也跟了上去。
她迈过那条线的一瞬间,后背传来一阵凉意。不是风——是一股看不见的、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凉气,像她整个人被一双眼睛盯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殷无极站在原地,抱着剑,背对着她。
但他刚才抱着剑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