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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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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丛在脚下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燕青松走在花丛里,走得很慢。
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白衣人。白衣人的背影在那些白色的花瓣间穿行,穿得像一片云在草地上飘。飘的时候,白衣的下摆拂过那些花瓣,拂得花瓣轻轻地颤,颤得像在说什么。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走。
温晚跟在他身边,走得也很慢。她的裙摆在花丛里扫过去,扫得那些花瓣跟着她的脚步晃。晃的时候有一股香气飘起来,飘得她的鼻尖都有些发痒。
"他是谁?"她轻声问。
燕青松没有回答。
他的掌心在发亮。
那道光从他的掌心里透出来,透出来的时候在地上投下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叶子的轮廓在那片淡紫色的光里显得很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幅画。
前面,白衣人停了。
他停在了一棵树下。
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树干是银白色的,白得像用月光搓出来的。白色的树干在那片淡紫色的光里显得很亮,亮得像有人在树干上刷了一层最薄的、最匀的那种银漆。银漆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流动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
树枝从树干上伸出去,伸得像一只张开的手。
手上有叶子。
但那些叶子不是绿色的——是透明的。透明得像冰,薄得像纸。薄薄的、透明的那些叶子在风里晃,晃得折射出了很多很多细小的、像彩虹那样的光。那些光落在地上,落在花丛里,把那些白色的花瓣照得有些发亮。
白衣人站在树下。
他回过头,看着燕青松。
那双眼睛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更深了,深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最深的深处游泳。
"这里。"他说。
两个字。
说得很慢,慢得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两个字。声音在那片花丛里飘,飘得那些花瓣都跟着颤了颤。
他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是青色的,青得发蓝,蓝得发紫,像一块被雨水洗过了很久很久的那种颜色。石头的表面很平,平得像一面被打磨过了的镜子。
燕青松在石头旁边站住了。
站住了之后,他也在地上坐下来。
坐得很稳,稳得像一棵树被种在了那里。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柱子。
温晚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没有出声。
她知道这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白衣人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他们。
"你很像他。"白衣人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最静的水面上。
"像谁?"温晚问。
她忍不住问了。
白衣人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燕沉渊。"
三个字。
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燕青松的身形动了。
动得很轻,轻得像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
"我父亲。"燕青松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掌心里那道光就是证明。
白衣人看着他。
"对。"他说,"燕沉渊。"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这里很久了。"
他的声音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平。
太平了,太平得像一面被风吹过了很久、吹得连波纹都没有了的湖。
"最开始的时候,这里是黑的。很黑很黑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后来有一天,镜子裂了。"
他的声音在那片光里变了。
"有东西从裂缝里进来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燕青松的掌心。
"是一个男人。穿黑衣,身上有血,站在裂缝里。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烧人的那种火,是更暖的那种。"
燕青松的呼吸在那段话里停了。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白衣人指了指燕青松的掌心。
"一片叶子。"
燕青松的下意识地把手握紧了。
"那片叶子是他妻子给他的。"
白衣人继续说。
"他妻子叫燕云归。是镜子里走出来的人——不是镜子外面的人,是镜子里面本来就有的。"
温晚的眼睛在那段话里睁大了。
燕云归。
是婆婆的名字。
是那棵小槐树里的婆婆。
"她从镜子里走出来,嫁给了他。"
白衣人的声音在那片光里显得很淡。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后来孩子长大了,有一天,镜子外面来了一个姑娘。"
他的目光移向了温晚。
"那个姑娘穿得很奇怪,说的话也很奇怪。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看见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久很久了,没有人能看见我。她是第一个。"
温晚的呼吸在那句话里停了。
"那个姑娘看见我了。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心疼。"
温晚的鼻子酸了。
"后来呢?"她问。
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走了。"
白衣人说。
"她从镜子外面走进了镜子里面。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很多,多到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你等了太久了。"
白衣人的声音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变得更轻了。
"然后她把一样东西放进了我的手里。一片叶子。是那个男人给她的那片叶子。她把它放进了我的手里,放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变淡,淡得像被月光洗过了的影子。"
他停顿了一下。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另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那片光里变得更轻了。
"她说:等着。会有人来的。"
燕青松的手在那段话里动了。
他把手伸出去。
伸到了白衣人的面前。
掌心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跳得像一颗心终于找到了另一颗心。
白衣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冰在融化。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梦话。
"等了很久。久到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但是——"
他回过头,看着燕青松。
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完全化开了。
"你来了。"
就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在光里显得很重。
燕青松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那片光里动了。
动了之后,他的嘴角也动了。
不是笑——还不到笑的时候。只是动了一下,动得像一潭死了很久的水,终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燕青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掌心里的光按在了白衣人的掌心里。
两只手。
一只少年的,一只白衣人的。
它们合在一起了。
合在一起的时候,银白色的树干动了。
有什么东西从树干里流出来了。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被冻住了很久的河,在春天终于开始化冰了。河水从树干的裂缝里流出来,流到树枝上,流到那些透明的叶子上,把那些叶子都点亮了。
亮了。
整个花原都亮了。
那些白色的花在光里轻轻地晃。
晃得像在笑。
白衣人的身体在那片光里颤了一下。
他的肩膀动了,动了之后他的身体往前倾,倾得他的手按在了燕青松的手上,按得更紧了。
两道光。
一道从燕青松的掌心里流出来。
一道从白衣人的掌心里流出来。
它们在那两只手之间交汇。
交汇的时候,整个花原都亮了。
亮得像白昼。
那些白色的花瓣在光里飘,飘得像雪。燕青松能闻到花香了——那股香气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飘过来的时候浓得像一双手把他的鼻子捂住了。捂得很紧,紧得他的鼻尖都有些发酸。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股香气把他的每一寸呼吸都填满。
白衣人的脸在那片光里变了。
变了之后,那张脸不再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了——有东西在脸上动了。动的不是眼睛,不是嘴,是更深的地方。是那些被冻了二十三年的、藏在最深的地方的东西。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最静的水面上。
但它是真的。
是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出现的那种东西。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很轻。
"等了很久。但是现在知道了。"
他回过头,看着燕青松。
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完全化开了。
化开了之后,那双眼睛显得很清,清得像两潭被春天洗过了的水。水里有光,有影,有那些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在光里显得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被装进了一口最浅的井里。
燕青松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在花丛里散开。
光散得很慢。
慢得像一片云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很久很久,才能落到地面上。
但它在落。
一直落。
落得像在说:往前走。
落得像在说:我在这里。
落得像在说:不用再等了。
燕青松的呼吸在那片光里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像一片叶子。
轻得像一个还在继续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上写着很多很多。
写着紫色的天。
写着白色的花。
写着银白色的树。
写着光。
写着那个白衣人的笑。
写着"你来了"。
写着"不用再等了"。
还有那些没有写出来的。
那些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
那些像叶子一样轻的、像风一样柔的、像光一样真的。
不用写。
在这里,在那片光里,在那些轻轻摇晃的花丛里,什么都不用写。
因为它们都在。
一直在。
一直都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