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 113 章 远·光 ...


  •   裴玉是深夜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星星很亮,亮得像有谁在最深的黑布上戳了无数个最小的洞,洞里透出来的光。那光不暖,但很白,白得像有谁在最老的井水里洗过最白的布,布晾在夜风里,被风吹得轻轻地晃。

      风很冷。

      冷得像有谁把一整冬的冰都化在了空气里。

      裴玉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响的吱呀,响得像有谁在最深的老树上折断了一根最老的枝。枝断的时候没有流血,只有那一声响,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燕青雨从屋里跑出来。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有谁在她脚底下点了一串最急的炮仗。炮仗响了一声就炸了,炸得她脚底下一震,震得她差点摔倒。但她没有摔——她稳住了,稳住了之后,她就看见了裴玉。

      裴玉站在门口,身上全是泥。

      不是那种走在田埂上蹭到的泥——是那种陷在某个很深的地方爬出来时带出来的泥。泥很厚,厚得像有谁把一整块的泥地都糊在了他身上。泥还没有干,湿的,湿得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出一小滩一小滩的深色的印子。

      印子在星光里显得黑。

      黑得像有谁在最深的井底里舀了一瓢水,水里混着最浓的墨。

      "出什么事了?"燕青雨的声音在那片最深的夜色里发紧,紧得像有谁把那根最紧的弦又拧了一圈。

      裴玉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里,肩膀往下沉,沉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了很久,压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一截。矮得不像那个平时总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从来不动的裴玉了。

      "山脚下。"他说。

      只有三个字。

      三个字落在夜风里,落在得很重。

      重得像三块最重的石头砸进了最静的水里。

      水花溅起来。

      溅到了燕青雨的脸上。

      凉的。

      ---

      他们进了屋。

      进屋之后,裴玉把那身全是泥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干净的衣服是燕青雨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拿出来的时候,燕青雨的手有一点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那种最冷的冷正在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抖。

      抖得停不下来。

      裴玉换好衣服,在堂屋的桌子边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敲得很有节奏,节奏像心跳。心跳在那片最静的夜色里显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最远的山上敲一面最沉的鼓。

      鼓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但它还在敲。

      一下。

      一下。

      一下。

      "镇子里有人进山了。"裴玉说。

      他的声音在那片最静的夜色里显得平,平得像一潭最死的水。水面没有波,连倒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都是猎人。"

      他停了停。

      停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的方向。

      窗外,远山上那道紫色的光还在那里。比三天前更近了,近得都能看见它在树梢间跳动的轮廓。轮廓像有谁在那些最绿的树叶间藏了一整片的、最深的、最像伤口那样的——

      紫。

      紫在那片最深的夜色里亮。

      亮得像一盏灯被谁点上了一直没有关。

      "衣物散了一地。"裴玉说。

      他的声音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显得轻,轻得像有谁在最远的井底里说了一句话,话顺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人不见了。"

      "只剩衣物。"

      两句话。

      两句话落在空气里,落在得很重。

      重得像两个人的重量压在那片最薄的空气上,空气被压弯了,弯得像一张弓,弓弦绷紧,绷得快要断了。

      "只有一只鞋。"裴玉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鞋。

      是一只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薄得像有谁在最老的纸上又刷了一层最薄的釉。鞋面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干得裂开了,裂出一道一道的缝,缝里透出一种很怪的、像铁锈那样的颜色。

      不是普通的泥的颜色。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浸过、浸得太久、久到连泥都变了质的那种颜色。

      燕青雨看着那只鞋。

      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裴玉的眼睛上。

      裴玉的眼睛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很黑,黑得像两口最深的井,井底沉着一些看不清的东西。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那种未知的、看不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恐惧。像有谁在最绿的树叶间点了一盏灯,灯在跳,跳得很慢,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数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灯就会灭。

      灭了之后,就会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别的吗?"燕青雨问。

      她的声音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显得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情。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自己在抖。

      裴玉点了点头。

      "鸟。"他说。

      "什么鸟?"

      "山脚下的鸟。"

      他的声音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轻,轻得像有谁在最远的山上吹了一声最轻的哨。哨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但它确实还在传。

      "不飞了。"

      三个字。

      三个字落在空气里,落在得很重。

      重得像三块最重的石头砸进了最静的水里。

      水花溅起来。

      溅到了燕青雨的脸上。

      凉的。

      比刚才更凉了。

      "兔子也不跑了。"裴玉说,"就在路边蹲着,蹲着不动。"

      "我走近了,它也不跑。"

      "我把它抓起来,它就那样看着我。"

      "看着我的时候,它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像——"

      他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那个东西在吃人之前,先把那个地方的生气吃掉了。

      吃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有谁用最细的笤帚把一整片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走了。扫走了之后,就只剩下那一片最干净的、最空的、像从来没有活过那样的——

      空。

      ---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在油里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细,细得像有谁在最深的夜里用最细的手指拨动了一根最细的弦。弦在响,响得很轻,轻得像呼吸。

      燕青雨坐在裴玉对面,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只鞋。

      鞋在灯光里显得旧,旧得像有谁在最老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双穿了无数年的鞋。鞋底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层里有无数条细小的裂纹,裂纹像蛛网,蛛网在那片最暗的灯光里显得黑。

      黑得像血干透了之后的那种颜色。

      燕青雨的眼眶动了一下。

      就是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把它压下去了。

      压得很深。

      深得像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孩子呢?"裴玉问。

      "睡着了。"燕青雨说。

      她的声音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平,平得像一潭最死的水。水面没有波,连倒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哄了很久才睡着的。"

      她停了停。

      停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把柜子的门打开。

      孩子就睡在柜子里。

      睡得很沉。

      沉得像有谁在最软的云里给他铺了一张床,床很暖,暖得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放下了。放下了之后,他就睡着了,睡着了之后,就不想醒来了。

      燕青雨伸出手,把他抱起来。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动得像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但他没有醒。他只是在她怀里转了一个身,转完了之后,就把脸埋进了她的胸口。

      胸口很暖。

      暖得像一整夏的太阳都装在那里。

      燕青雨抱着他,抱了很久。

      抱了很久之后,她把他放回柜子里。

      放回去的时候,她的手在孩子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

      就是停留了一下。

      然后她把柜子的门关上。

      关上的时候,柜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梦呓那样的声音。

      "没事的。"燕青雨说。

      她不知道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也许都是。

      ---

      那天夜里,燕青松也没有睡。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面朝着远山。

      远山上,那道紫色的光比三天前更亮了。

      不是亮一点——是那种更近的、更大的、像有谁在山腰的树丛里点了一盏更大的灯。灯的光把半边山都照紫了,紫得像有谁把一整瓶的紫墨水泼在了最绿的树叶上,墨水在树叶间流,流出一道一道的、紫色的、像伤口那样的——

      痕。

      燕青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光。

      他的掌心里,叶子在发烫。

      不是普通的那种烫——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挣扎的烫。烫得很厉害,厉害得像有谁在那片最小的叶子里点了一把最大的火,火在烧,烧得很旺,旺得要把那片叶子从里面烧穿。

      但它没有烧穿。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它。

      压得很紧。

      紧得像有一双手正捂在最烫的地方,不让它出来,也不让它灭。

      燕青松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叶子。

      叶子在发烫。

      烫得像一整夏的太阳都装进了那片最小的叶子里。

      但叶子没有焦。

      因为它不是被火烧的。

      它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烫的。

      燕青松把叶子举起来。

      举起来的时候,叶子的光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亮,亮得像有谁在最深的井底里点了一盏灯。灯的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清晰的轮廓,清晰的五官,清晰的、像山那样的——

      冷。

      不是表情的冷——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有谁在最热的夏天里把一块最冰的冰放在了最烫的地方,冰在烫,但烫不死它。因为冰是冷的,冷得连烫都穿不透。

      燕青松看着掌心里的叶子。

      叶子在光里跳。

      跳得像一个在水底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感觉到了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东西很远。

      很远。

      但它确实在靠近。

      走得很慢。

      慢得像潮水。

      但潮水总会到的。

      到了之后,就会涨。

      涨到最高的时候——

      燕青松把叶子收进掌心里。

      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叶子的表面停留了一下。

      就是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转过头,往燕云归的屋子看了一眼。

      燕云归的窗户还亮着。

      不是灯的那种亮——是月光的那种亮。月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银。银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白,白得像有谁在最老的银子里面藏了一整片的、最冷的、最像霜那样的——

      光。

      光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跳。

      跳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走。

      走得很慢。

      慢得像有谁在最深的井底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爬到井口的时候,它就会出来。

      出来的时候,就会有人被带走。

      燕青松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窗户。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进了屋。

      进了屋之后,他走到了堂屋。

      燕青雨和裴玉还坐在那里。

      燕青雨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温和。

      那种温和是假的——像一层最薄的纸,纸被戳破了之后,里面露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真的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像最老的井水那样的——

      静。

      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静。像有谁在最蓝的天空最中间的那块云里藏了一整片的、最重的、最像铅那样的——

      灰。

      灰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压着。

      压得很低。

      低得像要掉下来了。

      裴玉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每一次动都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能把动作做完。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之后,他看着燕青松。

      "明天,"他说,"那东西会近一些。"

      "后天,再近一些。"

      "大后天——"

      他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必要说下去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大后天会发生什么。

      大后天,那个吃人的东西就会到。

      到了之后,就会有人被带走。

      像那三个猎人一样。

      衣物散了一地。

      人不见了。

      只剩下一只鞋。

      鞋底磨得很薄。

      薄得像一层的、最脆的、最像纸那样的——

      灰。

      燕青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里,叶子在发烫。

      烫得像有谁把一整夏的太阳都装进了那片最小的叶子里。

      但叶子没有焦。

      因为它不是被火烧的。

      它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烫的。

      燕云归在那道光里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清晰的轮廓,清晰的五官,清晰的、像最老的玉那样的——

      透。

      不是透明的透——是那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渗的透。渗得很慢,慢得像一滴眼泪正在从最深的井底往上爬。

      爬到井口的时候,它就会落下来。

      落下来的时候,它就会砸在地上。

      砸出一个小小的、像星星那样的坑。

      然后太阳就会把那个坑照干。

      照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还有时间。"燕云归说。

      她的声音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显得柔,柔得像有谁在最冷的冬天里点了一盏最暖的灯。

      "它在吃人之前,会先吃光那个地方的生气。"

      "吃完之后,它要消化。"

      "消化的时候,它会停一停。"

      她的声音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那道紫纹上停留着,停留得像在数着什么。

      "它吃完那三个猎人之后,会停三天。"

      "三天之后,它会再动。"

      "再动的时候,它会往这边走。"

      "走三天。"

      "到了之后,再吃。"

      她的声音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显得轻,轻得像有谁在最远的井底里说了一句话,话顺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六天。"燕云归说。

      "我们有六天。"

      她把手放下。

      放下的时候,那道紫纹在月光里静静地亮着。

      亮得像一盏灯被谁点上了一直没有关。

      灯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跳。

      跳得很慢。

      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那六天。

      数完的那一天,灯就会灭。

      灭了之后,就会有人被带走。

      燕青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掌心里,叶子在发烫。

      烫得像有谁把一整夏的太阳都装进了那片最小的叶子里。

      但叶子没有焦。

      因为它不是被火烧的。

      它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烫的。

      燕青雨抬起头。

      她看着燕青松。

      她的眼睛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显得很亮,亮得像有谁在最深的井底里点了一盏灯。灯的光照在了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清晰的轮廓,清晰的五官,清晰的、像山那样的——

      山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站着。

      站得像一座最老的、最绿的、像春天最深的那一天的那种——

      稳。

      不是安静的稳——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还能稳稳地站在那里的那种稳。像有谁在最蓝的天空最中间的那块云里藏了一整片的、最重的、最像铁那样的——

      铁。

      铁在那片最透明的夜色里发着一种很淡的、像最老的灯笼里点的最柔的那种光。

      光在那片最暗的夜色里跳。

      跳得像一个在水底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井口打开的那一刻。

      那一刻,井口的光照进来了。

      照到了水里。

      照到了那个藏了很久的人身上。

      那个人在水里抬头。

      往上看。

      往上看的时候,井口站着很多人。

      都在看他。

      都在等他。

      等他从水底出来。

      出来之后,他们就一起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看着远山。

      远山上,那道紫色的光还在那里。

      比三天前更亮了。

      更近了。

      更暖了。

      暖得像有谁在最绿的树叶间点了一盏最烫的灯。

      灯在那片最深的夜色里跳。

      跳得很慢。

      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那个吃人的东西还有多久会到。

      六天。

      六天之后,它就到了。

      到了之后,就会有人被带走。

      但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还有六天。

      六天。

      可以做很多事。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但他们不会什么都不做。

      因为井口站着的那个人,正在等他们。

      等他们把他拉上来。

      拉上来之后,他们就一起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看着远山。

      看着那道紫色的光,一步一步地走近。

      走近了之后——

      就打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