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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旧重生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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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光初透,淡淡金辉漫过夏府错落廊檐,整座府邸从破晓时分便忙得热火朝天。丫鬟仆妇往来穿梭,捆箱理囊、清点行囊,将今日启程回宫的一应物件规整妥当,尽数运往府门外整装待发的马车之上。
倾衡自卧房缓步走出,怀里满满抱着一摞孩童零碎玩物,木陀螺、皮质蹴鞠、小巧弹犬杂叠在一起,几乎快要遮住她半张脸颊。她步履稍急,刚踏出房门石阶,臂弯陡然一松,怀里的小玩意儿噼里啪啦滚落青石地面,瓷木相撞,清脆声响瞬时打破晨间静谧。
恰逢皇帝穿行回廊,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脚步微微顿住,缓步朝少女走近,眼底漾开温和笑意,出声打趣:“怀里抱了一堆叮当作响的零碎,衡衡这是收拾了什么稀罕物件?”
倾衡连忙蹲下身,指尖利落捡拾散落物件,半点不见慌乱,反倒眉眼弯成月牙,捡一样便举到帝王面前细细介绍。
她先拿起一枚打磨光滑的木陀螺轻轻一晃:“父皇您看,这是陀螺,抽打着旋转起来十分有趣。”
随即捞过一旁圆滚滚的蹴鞠,抬手轻拍球面:“闲暇之时可以踢球解闷。”
指尖又勾过一把精巧木弹弓掂了掂,最后捧起一枚青润陶哨递到帝王眼前,眼眸亮晶晶的:“还有这弹弓,最要紧的是这只陶哨,吹出来的声响清亮通透。”
皇帝望着自家女儿捧着一堆玩物兴致勃勃解说的模样,心头软作一汪春水,宠溺笑意藏都藏不住,无奈摆手:“这些零碎物件繁琐又占手,何须你亲自收拾捡拾,交给下人打理便好。”
话音未落,夜沧溟兄妹二人并肩自石径尽头走来。
石径两侧草木凝着晶莹晨露,帝王立于阶前,褪去朝堂龙袍的凛冽威严,一身素色常服,目光沉沉落在身前少年少女身上。他放缓语调,神色郑重,做最后一番确认。
“朕最后问你们一次,你兄妹二人当真决意随衡衡入宫,往后无论荣华坎坷,绝不后悔?”
夜沧溟下意识抬手护住身侧年幼的夜笙,兄妹两两相望,而后齐齐躬身颔首,声线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绝不后悔。”
帝王颔首,神色添上几分严肃告诫:“好。但朕有言在先,深宫之内暗流汹涌、步步危机。衡儿能护你们一时安稳,却护不住你们一生风雨,往后所有磨难前路,终究要靠你们自己立身扛过。除此之外,你们需对朕立下重誓,此生唯独效忠倾衡一人,永世不得心生异念、半分背叛。”
夜沧溟当即拱手深深躬身,眼底赤诚凛冽,字字掷地有声:“陛下放心。我兄妹二人性命皆是公主所救,此生唯侍奉公主、忠心不二。倘若违背今日誓言,甘愿承受天打雷劈,万死不辞。”
帝王凝视少年眼底坦荡不屈的烈性风骨,唇角勾起一抹赏识笑意,缓缓点头:“很好,朕看中的,正是你这份重信守诺的本心。”
另一边,方才收拾完玩物的倾衡本打算折返院落,余光无意间瞥见庭院草木旁,父皇正与夜沧溟兄妹低声密谈。三人立于和煦晨风之中,神情肃穆,语声压得极低,隔着几步距离,半句交谈都无法传入耳中。
浓烈的好奇心瞬间攀上心头,她眸光微动,暗自揣测几人究竟在商议何事。犹豫片刻,还是轻提裙摆,悄悄朝着几人的方向缓步靠近,想要探听一二。
可脚步刚行至半途,一道挺拔身影径直上前,稳稳将她拦下。
是贴身侍卫李侍卫。
他垂首躬身,态度恭敬却立场分明,低声劝阻:“公主止步。陛下正在与夜公子兄妹私下叮嘱,属于私密谈话,公主此刻不便上前。”
倾衡脚步骤然定格,满心好奇瞬间落空。她微微一怔,随即鼓起脸颊,粉嫩唇瓣赌气般微微撅起。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竟被拦在外面,连亲父皇的谈话都不能听,心头不由得涌上几分悻悻。
她没有执意上前纠缠,只得闷闷转过身,背对着三人的方向,小声气鼓鼓嘟囔:“不听就不听!哼,有什么好稀奇的。”
少女模样娇憨别扭,满是孩子气的小嗔恼,慢悠悠踏着青石路折返廊下,心底暗自笃定,定然是父皇又在严厉叮嘱兄妹二人入宫规矩。
倾衡揣着一肚子小别扭,独自倚在廊柱磨蹭许久,指尖无意识抠着袖边布料,心里始终牵挂方才那场密谈,满心好奇却碍于身份,不敢贸然追问。
晨风徐徐卷起檐下轻纱,终于望见远处三人结束交谈,一同朝着院落缓步走来。帝王神色平和从容,不见半分帝王戾气;夜沧溟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还凝着立誓过后的肃穆沉稳;夜笙乖乖跟在兄长身侧,眼眸澄澈干净,既有对深宫前路的忐忑,又藏着坚定不移。
待几人走近,倾衡方才那点赌气情绪早已消散大半,只悄悄抬眸,细细打量三人神色。
此刻夏府上下早已整装完毕。
院落之中大小箱箧捆扎紧实,整齐码放在门外马车之上,帷幔、行囊、沿途干粮衣物一应俱全,丫鬟仆妇分列两侧垂首静立,万事妥帖,没有半分拖沓疏漏。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启程回宫的上好时辰。
帝王环视一圈整装完毕的车马侍从,转头看向身旁三人,语气淡然又郑重:“物件皆已备齐,时辰刚好,即刻启程回宫。”
夏府正门长阶之下,车马肃立、护卫环伺。夏老爷率领全府家眷、管家仆役早早分列大门两侧,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明知眼前是九五之尊,纵使帝王微服出行、不摆皇家仪仗,夏老爷依旧谨守分寸,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帝王携众人步出庭院,行至正门,夏老爷当即率全府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恭敬沉稳:“草民携夏府上下,恭送陛下、恭送公主!承蒙陛下暂住敝府,乃是夏府莫大荣幸,恭祝陛下一路顺遂、平安回宫!”
满门躬身俯首,无人敢抬头僭越,门前气氛庄重肃穆。
皇帝神色温淡,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语气平易体恤:“不必多礼,连日叨扰夏府,劳诸位费心照料。”
褪去朝堂威压的帝王,只剩几分长辈的从容温和。一旁的倾衡早已收敛方才娇憨赌气的模样,身姿端正静立;夜沧溟牵着夜笙,静静立于公主身后,脊背挺拔沉静。方才立下的效忠誓言犹在心底回荡,从此他们彻底挥别故土故居,将随公主踏入九重深宫,奔赴全然未知的新生。
晨光铺满长街,清风拂动车马帷幔。帝王回眸扫过恭送的夏府众人,淡淡开口:“时辰不早,启程。”
众人直身行礼,车轮缓缓转动。
夜沧溟牵着夜笙,先后矮身踏入宽敞华贵的马车,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夏府这段短暂安稳的栖身之地。
车厢之内一时静谧无声。
夜笙悄悄挪到窗边,小手扒住微凉窗沿,掀开一道细细缝隙,澄澈眼眸怔怔望向后方。夏府朱门青瓦、庭院花木,还有远方连绵街巷烟火,一点点向后倒退远去,更远处,便是他们曾经茅草小屋、埋藏双亲回忆的山林故土。
那是兄妹二人从小到大唯一的家,是满载童年安稳、爹娘温情的归处。从今远赴皇城,前路迷雾重重,故土相隔万里,归期遥遥渺茫。小姑娘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然氤氲一层水光,声音轻得如同呢喃晚风:“哥哥……我们以后,还能再回来看看吗?”
夜沧溟垂眸望着妹妹泛红的眼尾,心底同样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怅然。他轻轻伸出手,攥住妹妹微凉的小手,将她安稳护在身侧,自己侧首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街巷。
短短数日寄居夏府,是家破人亡之后,兄妹二人过得最安稳安心的一段时光。这里无人冷眼欺凌,无苛责算计,有公主处处照拂,一点点焐热了他们漂泊破碎的心。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故土再难忘,旧梦再温柔,终究只能留在身后。
他眼底笼上一层浅淡落寞,喉间微微发涩,语气温和安抚,既是宽慰妹妹,也是说服自己:“会的。倘若来日有缘,我们一定还有机会回来看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心知肚明。此一踏入深宫,便再难随心所欲,一生荣辱皆与公主牵绊缠绕,往后半生浮沉难料,能不能再度踏回这片故土,从来都是未知数。
马车轱辘不停向前,夏府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笙轻轻抿紧唇角,乖乖靠在兄长肩头,强忍住眼眶打转的泪水,将夏府的温柔、故土的回忆,尽数小心翼翼珍藏心底。兄妹二人并肩静坐车厢,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舍,还有一丝对深宫前路的茫然忐忑。
前路皇城遥遥,深宫棋局已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