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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阴谋   长 ...


  •   长乐宫内熏香沉沉,贵妃斜倚铺着云锦软垫的雕花软榻,单手支着下颌,眉眼间还残留方才与倾衡周旋过后的几分郁色。殿内宫人皆屏息立在两侧,不敢轻易出声惊扰。

      一道黑衣侍卫垂首快步走入殿中,跪地躬身,双手将一封用火漆仔细封好的密信高高捧起:“娘娘,永安侯差人送来密函。”

      贵妃抬手挥退周遭所有宫女,待殿内只剩自己与侍卫二人,才慢条斯理接过信件,指尖捻碎火漆,展开信纸细读。

      纸上字字句句映入眼帘,写着永安侯已然暗中与姜国达成盟约,边关战事一旦开启,便会设计除去霍无延。

      一字一句看完,贵妃缓缓勾起唇角,那笑意不见半分温婉柔和,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阴狠算计,笑声低低回荡在空寂殿内。

      “霍无延手握兵权,又一心护着傅月璃,那傅月璃与倾衡亲近,本就是我的眼中钉。除去他,边关群龙无首,日后便再无人能碍我的事。”

      她将信纸揉作一团,随手丢进一旁燃着炭火的铜炉,看着密信一点点烧成灰烬,眼底寒光愈盛。

      “永安侯倒还算懂事,此事若是成了,我的孩儿,便再无阻碍。”

      火光幽幽,将贵妃美艳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衬得那眼底的戾气愈发森冷。

      她静静望着炉中翻飞的纸灰,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玉几,思绪层层叠叠,算计早已远超除去一个霍无延。

      霍无延忠勇善战,掌边关精锐兵权,是朝中最稳的武将支柱。傅月璃与倾衡姐妹情深、心意相通,等于将最锋利的一柄刀,稳稳护在了倾衡身侧。

      今日除去霍无延,看似是拔一枚眼中钉,实则是斩断倾衡在外唯一的依仗。

      从前她忌惮倾衡,忌惮的是圣上独一无二的偏爱、是太后毫无保留的庇护,更是——倾衡看似闲散,却暗中有忠臣挚友保驾护航,根基稳得无懈可击。

      可如今不一样了。

      傅月璃远赴边关、无依无靠,夜沧溟身在边塞、尚无势力,京中故人离散,倾衡看似尊荣依旧,实则早已成了孤悬深宫的无根浮萍。

      只要霍无延一死,边关军心大乱,傅月璃孤身在外、风雨飘摇,再无力为京中故人撑腰。届时,倾衡深宫独坐,无外臣帮扶、无挚友依托,纵有帝宠护身,也不过是困在金笼里的娇弱明珠,任她拿捏摆布。

      贵妃唇角阴笑未散,眼底寒芒沉沉,低声自语,字字皆毒:

      “倾衡啊倾衡。

      你仗着圣宠肆意安然,仗着挚友环绕无忧无虑。可你可知,你身边所有可倚之人,我都会一一拔除、尽数碾碎。”

      “圣上迟迟不立储,世人皆疑你有问鼎之心。我不杀你、不害你,只需断你所有臂膀,废你所有助力。待到你孤立无援、无人相助之时,朝野无人服你,民心不倚于你,纵陛下再偏爱,也绝无可能将江山交予一个孤弱无依、无人辅佐的公主。”

      这才是她的终极算计。

      不硬碰帝心、不触犯龙颜、不伤及皇家血脉,落不下半点把柄。

      只用借力边关之乱、借刀剪除羽翼,悄无声息废掉倾衡所有潜在资本,彻底断绝她半分登顶的可能,为自己孩儿的储位之路铺平所有障碍。

      一旁跪地的黑衣侍卫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分。

      贵妃敛去眼底汹涌戾气,神色缓缓恢复成往日雍容淡然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翳。

      她淡淡开口,声线冷而沉肃,发号施令:
      “传我密令,速信告知永安侯。”

      “边关行事务必隐秘,借姜国战乱掩人耳目,务必做得天衣无缝,伪装成战场殒命、乱世不测,半点不可留下人为痕迹,更不可牵连姜国盟约。”

      “霍无延一死,即刻离间边关将士人心,打散原有守军部署,掌控边军话语权。”

      侍卫沉声应命:“臣遵旨。”

      贵妃抬手轻挥,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斩草除根的狠绝:

      “去吧。切记,此事绝密,泄露一字,诛连其身。”

      黑衣侍卫叩首起身,悄无声息退离殿外。

      殿内再度归于寂静,沉香袅袅,暖意融融。

      贵妃慵懒躺回软榻,单手枕着玉枕,望向窗外澄澈秋空。

      明明是温柔闲适的姿态,心中却是步步为营的血腥棋局。

      她轻声嗤笑一声,语带笃定:“你想安稳度日、与世无争?”

      “身在皇家,生来尊荣,便是生来入局。你不争权,我便逼你无路可倚。”

      “待到你众叛亲离、孤身守宫之日,我倒要看看,圣上的偏爱,能不能护你一世周全。”

      深宫无风,暗流汹涌。

      一场远在千里边关的杀局,已然布下。
      目标从来不止霍无延一人,而是远在京城、尚且一无所知的倾衡。

      侍卫躬身领命,脚步轻得像一缕黑影,转瞬便退出长乐宫,关上殿门隔绝内外声响。

      殿中只剩贵妃一人,炉子里信纸燃尽,余下一点灰白碎灰,随着热气微微盘旋。她缓缓直起身,指尖抚过锦缎榻沿,方才那抹阴狠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层层深藏的算计。

      除去霍无延,只是第一步。

      霍无延手握边关重兵,只要他活着,傅月璃在边塞便有依靠,远隔千里也能时不时给倾衡递去消息,替她在外周旋。一旦霍无延战死沙场,傅月璃孤身滞留边关,无兵权傍身,无将士相护,等同于断了倾衡宫外最贴心的一条后路。

      还有远在边塞历练的夜沧溟,眼下尚且势单力薄,掀不起风浪,可假以时日,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凭着一身胆识站稳脚跟,成为倾衡新的助力。永安侯同姜国联手搅乱边境,战火四起,到那时想要除掉一个无名无职的少年,更是易如反掌。

      贵妃抬眼望向殿外庭院,秋风卷起落叶漫天纷飞,她低声轻笑,嗓音柔缓,内里却淬着寒意:“圣上再疼你又如何,太后护你又怎样?等所有愿意为你撑腰的人尽数折损在千里之外,偌大深宫,只剩你一人孤立无援。”

      今日她当着一众宫女试探倾衡,便是埋下伏笔。往后她只需暗中授意下人散播流言,将圣上曾经想要传位给倾衡一事大肆渲染,朝臣本就对女子掌权心存抵触,到时候所有矛头都会直指倾衡。

      没有武将在外支撑,没有挚友贴心提点,纵使是皇上心尖上的嫡公主,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非议,圣上再偏爱,也不可能逆着朝野人心,将江山交到她手中。

      她的孩儿便能稳稳坐住储君之位,再无半分威胁。

      贵妃抬手唤来门外候着的宫女,神色又恢复平日雍容温婉的模样,方才眼底的戾气藏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封密信、那桩杀人毒计从未存在过。

      “备些精致点心,晚些送去太后宫中,陪太后说说话。”

      宫女躬身应下,转身前去打理。

      贵妃重新斜倚回软榻,端起一旁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冷光。

      御道秋风瑟瑟,卷着枯黄落叶碾过青石长阶。

      天光清淡,树影疏斜。

      倾衡缓步走在回宫的路上,眉眼依旧温顺平和,像是方才长乐宫里那一场绵里藏针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旁人看她,仍是那个被圣上与太后宠到极致、不染纷争的嫡长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口沉甸甸的闷意,自踏出长乐宫那一刻起,便迟迟不散,越攒越重。

      方才贵妃语气温柔,笑意慈爱,句句看似闲话家常。

      可偏偏,句句都踩在最敏感的储位、圣心、朝野流言之上。

      更刻意的是,她特意当着满殿宫人问话。

      分明就是等着她失言,等着她露出半分对权柄、对帝位的念想。

      一旦她稍有异动,风声便会顷刻传遍六宫、朝野。

      届时,所有朝臣的忌惮、所有皇子的敌意,都会齐刷刷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避开了。

      滴水不漏,温顺无争,将所有试探一一挡回。

      可……避开试探,不代表风波便止。

      倾衡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沉沉思绪。

      贵妃隐忍多年,素来不会做无用之功。

      今日这般迫不及待,绝不会只是为了试探她一句心性。

      夜笙跟在身侧,见她神色淡淡,不由轻声宽慰:“公主不必多想,想来只是娘娘一时闲谈罢了。”

      倾衡轻轻摇头。

      风掠过衣袂,微凉入骨。

      她声音很轻,低得像是自语:“不是闲谈。”

      是布局。

      一步极稳、极阴、不留痕迹的长远布局。

      贵妃不敢动她。

      她是先皇后唯一嫡女,是圣上捧在心尖的人,有太后庇佑,圣宠根深蒂固。谁敢伤她分毫,便是逆了龙心。

      所以贵妃不碰她本人。

      她要剪她羽翼,断她所有外援。

      倾衡心底骤然一沉,莫名的心悸翻涌上来。

      今日清晨,他们方才尽数离京。

      傅月璃随霍无延远赴边关,夜沧溟孤身赴边塞立足,皆是千里之外,黄沙茫茫,远离朝堂,远离深宫庇护。

      偏偏是他们走后不过半日,贵妃便急召她入宫。

      时机太巧。

      巧得惊心动魄。

      倾衡抬眸,望向天边遥遥无际的云色,心底一片清明。

      京中安稳,风波不起。

      要出事的,是边关。

      永安侯本就与贵妃暗结朋党,素来互通声息。如今朝中久不立储,圣心难测,他们早已急不可耐。

      霍无延手握边军兵权,忠直难控,又是傅月璃的夫君,等同于稳稳站在她倾衡这一侧。

      于贵妃而言,便是眼中钉、路上石。

      借边疆战乱除之,最为干净,最为无痕。

      战火纷乱,死生无凭。

      到时候只需一句沙场殒命,谁也查不出后宫与权臣的半分手脚。

      倾衡指尖微紧,心底那点素来安稳的平和,彻底凉了下去。

      月璃姐姐心性通透温和,不通阴私算计。

      霍无延擅战,却不擅揣测朝堂后宫的弯弯绕绕。

      还有夜沧溟。

      他一无所有,远赴边塞,只为挣一份立足之地,为报恩护好夜笙、报答她昔日相助。

      他们所有人,如今都落在最险最远、最无援的地方。

      而她困于深宫,寸步难离。

      倾衡静静望着远方,眼底温顺层层褪去,余下一片沉静寒凉。

      原来从一开始。

      贵妃要的,从来不是逼她犯错。

      而是等她孤立无援。

      等她身边所有人尽数折于千里之外,再无人为她撑腰,无人为她说话。

      届时朝野流言四起,文武百官皆忌惮她那虚无的储位可能。

      纵使圣上偏爱,也抵不住无人辅佐、无人依附、朝野不容的局面。

      风又起。

      落叶纷飞,铺满漫长御道。

      倾衡心头微凛。

      边关的风,怕是早已暗藏杀机。

      一场针对她的无声死局,已然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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