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21、庭院梳发，远赴边关。

　　次日天光微亮，熹微晨光穿过雕花木窗的镂空棂格，丝丝缕缕漫入雅致的厢房内室。

　　倾衡悠然从沉睡中转醒，睫毛轻颤着掀开眼皮，入目尽是素净雅致的闺房陈设，雕花拔步床、描金妆台无一不是世家规制，全然没有皇宫内院的恢弘刻板。她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攥紧锦被，陡然从榻上坐直身子，眉宇间瞬间凝起一层错愕与慌乱。

　　正自心神恍惚、全然记不起昨夜始末之时，门外响起三声轻柔叩门，紧随而来的是傅月璃温软婉转的嗓音：“衡儿，醒了吗？”

　　“醒了，月璃姐姐尽管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傅月璃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醒酒汤，眉眼噙着浅浅笑意，温柔得如同晨间薄雾：“刚睡醒便神色恍惚，想来昨夜宿醉头疼得厉害？特意给你温了醒酒汤。”

　　倾衡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心拧起一团茫然：“月璃姐姐，我怎会留宿在傅府？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月璃莞尔，走到榻边将汤碗搁在矮几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亏你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昨日同凌昭在湖心亭贪杯，喝得酩酊大醉，又闹又缠，哪里还分得清回宫的路。”

　　倾衡愈发茫然，连忙追问：“那……最后是谁将我送回房间的？”

　　“除了夜公子，还能有旁人。”傅月璃唇角笑意浅浅，答得从容。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倾衡高悬的心悄然落定，随即又攥紧心神，急切追问：“凌昭现下如何？我们二人彻夜未归，宫里可曾派人前来查问？”

　　“你只管放宽心。”傅月璃柔声安抚，指尖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昨夜我便提前差心腹入宫递了消息，只说公主与皇子席间尽兴贪杯，醉得难以赶路，暂且留宿将军府静养，宫中早已知晓原委，不会有人前来苛问责难。”

　　倾衡长长松了一口气，弯起眉眼露出一点俏皮笑意：“嘿嘿，终究还是月璃姐姐思虑周全，最懂我的难处。”

　　话音稍顿，她猛然想起另一桩心事，连忙抬眼：“对了，凌昭如今身在何处？”

　　傅月璃当即掩唇轻笑：“他可比你醉得还要沉，最后是夜笙姑娘亲自将他搀扶回别院歇息的。昨日亭中就属你们两个最是闹腾。”

　　“快些洗漱收拾妥当，我在院门外等你。”
　　“好。”

　　秋阳自四方天井浩浩荡荡倾泻而下，穿过院心老虬古树纵横交错的枝桠，将鎏金日光揉碎成漫天朦胧金雾，沉沉笼罩着这座历经百年风霜的江南老宅。两层合围的走马楼阁圈出一方僻静天地，镂刻回纹的雕花窗棂牢牢隔绝了墙外街巷的车马喧嚣，唯有秋风卷着零星枯黄落叶，轻轻擦过青石板纹路，整座院落静得只剩枝叶摩挲的细碎声响。

　　倾衡孤身从回廊缓步走出，贴身丫鬟被她临时差遣出城置办物件，身边并无旁人伺候打理。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只草草挽了半束，发辫歪歪斜斜盘在脑后，几缕柔软碎发散乱垂落在颊边，将本就怀揣心事、连日辗转难安的公主，衬得愈发茫然落寞。

　　立在老树下等候多时的傅月璃一眼便望见了她，当即抬起素手轻轻招了招，眉眼温柔缱绻，一如二人年少相伴、朝夕共处时的模样。

　　倾衡脚步微顿，顺从地走到廊下美人靠上落座。傅月璃旋即从随身绣花香囊里取出一把温润光洁的羊脂玉梳，缓步绕到她身后，指尖捏着冰凉梳齿，熟稔又轻柔地梳理起她纷乱纠缠的发丝。动作舒缓细致，是十余年相伴，无数个晨昏为她挽发梳髻练出的默契。

　　梳齿缓缓划过顺滑青丝，庭院里一时寂静无声，傅月璃才放缓语调，缓缓道出此番等候她的真正来意：“衡儿，今日特意寻你道别。不出几日，我便要随霍无延动身，一同奔赴边关要塞驻守。”

　　话音落下的刹那，倾衡脊背骤然一僵，原本垂在膝头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裙摆锦料，心头翻涌起铺天盖地的酸涩不舍，鼻尖陡然一酸，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怎么会这般仓促？边关远隔千山万水，常年朔风凛冽、物资苦寒，还要日日直面战乱刀兵，凶险莫测，我实在舍不得你远赴那等绝境。”

　　傅月璃手下梳发的动作未曾半分停顿，语气平和安稳，藏着早已深思熟虑的笃定：“女子既已嫁为人妇，本就该追随夫君左右。往后守着霍无延戍守边关，朝夕相守安稳度日，再生儿育女，便是最美好的事。”

　　这话瞬间惹得倾衡猛地回过头，杏眼圆睁，眼底盛满抗拒与忧心，直言不讳，“女子分娩本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运气极好方能平安落子、全身而退，可但凡稍有差池，便是永远长眠黄泉，再也回不到京城故土。”

　　反正以后我是定不会为别人生儿育女的。

　　她眼珠轻轻一转，伸手牢牢拽住傅月璃的广袖裙摆，放软语调，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央求：“不若往后月璃姐姐若是诞下孩儿，送一个与我抚养可好？”

　　傅月璃又好气又好笑，腾出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无奈轻叹：“傻姑娘，血脉骨肉相连，哪里有随意送人的道理？”

　　倾衡抿紧唇角，半点不肯退让，认认真真同她辩驳：“从前本就有皇室先例。昔日静妃获罪打入冷宫，二皇子自幼便是交由良妃抚养长大，如今身居皇子尊位，前程坦荡开阔，与亲生母子相伴并无两样。”

　　傅月璃望着挚友执拗又恳切的眉眼，一时竟无从辩驳，良久只得无奈颔首。

　　方才尚且带着嬉闹的氛围缓缓沉淀，倾衡松开攥着衣袖的手，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牵挂与担忧，轻声细细叮嘱：“罢了，月璃姐姐。我早便听闻边关日子艰苦异常，粮草时常短缺、黄沙漫天蔽日，战事更是瞬息万变。你此去千里之外，千万要好好照料自己，务必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

　　傅月璃放下手中玉梳，微微俯身，轻轻从身后拥住了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倾衡单薄的脊背。她抬眼望向天井之上流转不休的暖阳，字字郑重，落在静谧庭院之中：“我都牢牢记在心底。你留在京城深宫之内，更要收敛锋芒、保重身体，不必日日为我牵肠挂肚。待到边关烽烟平息、四海山河安定之日，我们姐妹二人，必定会有重逢之时。”

　　傅月璃松开怀抱，伸手紧紧拉住倾衡的手，神色郑重叮嘱：“你在京城务必小心，若遇上难处，只管寄书信给我。”

　　倾衡轻轻回握她的手，温声道：“放心吧，我明白。”

　　傅月璃眉头微凝，又特意提点：“切记万事留心，尤其要提防贵妃。”

　　倾衡弯眸一笑，语气轻快了然：“姐姐不说，我心里也清楚。”

　　秋风掠过院心古树，摇落几片枯黄残叶，无声落在二人脚边。

　　掌心紧紧相扣，温热触感成了离别前最后的慰藉。一赴边关烽烟，一守深宫漩涡，寥寥几句叮嘱，早已不止姐妹牵挂，更是暗地缔结的相守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