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筱竹麓聆

10、双向相思

　　一路千里迢迢，关山阻隔，前路漫漫无尽头。

　　霍无延一行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白日顶烈日策马疾驰，风沙扑面，磨得眉眼生涩，铠甲被烈日晒得滚烫，紧紧贴在身上，满身征尘。暮色降临后，便趁着月色星辉连夜赶路，山间夜风凛冽刺骨，寒露浸透衣甲，凉透四肢百骸。

　　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过半刻。战马日夜疾驰，早已疲惫不堪，四蹄踏过碎石古道，溅起漫天尘土，偶尔途经崎岖险山、湍急浅河，皆是策马涉水、翻山而行，从不停留。霍无延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唇角干涩起皮，一身战甲沾满尘土与细微血污，是连日征战与赶路留下的痕迹。

　　他每每疲惫欲倦时，便抬手抚向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枚旧玉。指尖触到那片熟悉的温润，脑海中便浮现出傅月璃独坐庭院、望月失神的模样。心底的疲惫瞬间被汹涌的思念取代，他唯有一个执念——早日归京，赴她一场等候。

　　身旁阿朔与一众玄衣卫亦是全程紧随，日夜不休，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车马劳顿，却无一人敢言苦累，只紧随自家将军，奔赴归途。

　　京城之内，岁月静谧，却是另一番绵长的相思。

　　傅府庭院月色依旧，夜夜如旧明亮。这些时日，傅月璃日日倚立亭中，望穿天边归途。自霍无延奔赴边关之后，她便日日悬心，昼不思食，夜难安寝。白日里静坐院中，看着满院花木枯荣，总会无端想起年少二人相伴的光景；到了夜里，辗转难眠，入梦皆是边关狼烟、他身披铠甲的模样，每每惊醒，只剩满室清冷月色。

　　他知边关战事凶险。也不知道他收到信没有。

　　晚风拂动她的衣袂，青丝轻扬，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惆怅与思念。她常常望着天边遥遥的天际轻声呢喃，不知他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然无恙，是否也如自己这般，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念着彼此。

　　一北一南，一关一城。

　　他在千里险途之上，披星戴月，踏尽风霜，只为奔赴她的岁岁年年。

　　她在繁华京城之中，望月相思，静待归人，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千山隔不断相思，万水挡不住归程。

　　前路仍远，风尘未歇，霍无延依旧策马疾驰，朝着那座藏着心上人的京城，步步奔赴，不曾停歇半分。

　　第一日，烈日灼途。

　　白日万里无云，骄阳烈烈炙烤大地。官道尘土飞扬，马蹄一过便是漫天黄雾，扑得人满脸满身皆是灰沙。

　　霍无延卸不下战甲，铁衣整日被日光烤得滚烫，贴身之处闷出层层薄汗，又□□热的风狠狠吹干，反反复复，皮肉又闷又疼。他唇瓣干裂泛白，眼底倦色深重，连日征战未休，又骤然踏上千里归途，身体早已透支。

　　可他从不停马歇息。

　　每一次缰绳收紧，每一次战马扬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回京、见她、不负她半分等候。

　　沿途村镇匆匆掠过，他不进食、不歇脚，只在换马之际仰头灌下几口凉水，片刻便再度策马启程。玄衣卫众人紧随其后，个个面色疲惫，却见主帅如此坚毅，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白日漫漫，长路遥遥。他踏碎一路骄阳，驮着一身风霜，向京城奔去。

　　入夜，第一夜。

　　夜色压落，暑气未消，晚风依旧燥热。

　　队伍行至荒山野岭，四周无人烟，只有树影婆娑、虫鸣阵阵。月色单薄，冷冷洒在崎岖山道上。

　　霍无延勒马短暂停驻，抬眸望向天边孤月。

　　这一轮月亮，照过边关烽火，也照过京城庭院。

　　他指尖抚过怀中旧玉，眼底沉满温柔的念。

　　阿璃，你此刻应该也在望月吧。

　　千里相隔，山海路遥，我还未归。

　　与此同时，京城傅府。

　　夜色静谧，亭风微凉。

　　傅月璃依旧独坐石亭，未添灯火，只借一地月色。

　　白日强撑着心神安稳度日，可一到夜里，心底所有牵挂尽数翻涌上来。她望着天边同一轮圆月，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底水雾层层漫起。

　　她不知道霍无延身在何处，是在安稳营帐休整，还是在险山古道奔波。边关无信，归途无讯，她能做的，唯有日复一日静静等候。

　　晚风拂过发梢，她轻声轻叹：霍无延，我等你。

　　第二日，风雨骤起，路途艰险。

　　天色阴沉下来，漫天乌云翻涌，顷刻间落起倾盆大雨。

　　官道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湿滑难行。马蹄深陷泥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雨水狠狠砸在甲胄之上，噼啪作响，顺着冰冷铁纹浸透衣衫，刺骨寒凉裹满全身。

　　山间起雾，白雾茫茫遮蔽前路，视线不足数尺，前路凶险难测。

　　阿朔上前低声劝：“将军，雨势太大，山路危险，可否寻驿站暂避一时？”

　　霍无延目视前方雨雾沉沉的长路，声音沙哑却坚定：“不停。”

　　一日耽搁，便是她一日多等。

　　他勒紧缰绳，战马扬蹄，毅然冲入茫茫雨幕。

　　雨水糊住眉眼，发丝湿透贴在额前，满身泥水狼狈不堪。连日不眠不休，加上雨淋风寒，他额角隐隐泛起薄热，身体早已到极限，却硬生生咬牙扛住。

　　整支队伍在滂沱大雨中疾驰，踏泥涉水，披雨而行。

　　这一日，风雨兼程，步步皆是艰辛。

　　当夜雨停，月华复出。

　　雨后夜空格外清亮，一轮明月高悬，澄澈洒满人间。

　　霍无延驻马于山道高处，晚风微凉，吹干湿衣，也吹淡了一身疲惫。他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辽阔，千里迢迢，依旧望不到城楼轮廓。

　　他低声自语：快了，阿璃，再等等我。

　　京城傅府，夜色温柔。

　　雨过天清，月光皎洁落满庭院。

　　傅月璃执一把小扇，静静立在栏杆边。雨后空气清润，院中花叶带露，景致极美，可她眼底却无半分欢喜。

　　越是月朗星稀，越是思念难抑。

　　她想起从前年少，月下并肩，闲话岁岁年年。

　　如今山河相隔，故人远在天涯。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心中万般牵挂，皆寄于这一轮明月。

　　第三日，风燥路远，身心俱疲。

　　连续两日两夜不休，霍无延几乎未曾合眼。

　　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苍白清倦，身形依旧挺拔，只是一举一动，皆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战马换了一匹又一匹，铁掌踏遍千山古道。

　　白日长风浩荡，吹得人头昏沉，他靠的全是心底执念硬撑。

　　每一次恍惚欲倒，便摸一摸怀里的玉。

　　那是她的平安愿，也是他的归期念。

　　三日风尘，踏烈日、闯风雨、越山川，历尽百般辛苦。

　　前路依旧绵长，京城尚在千里之外。

　　他不急、不躁、不停。

　　只为奔赴一人，不负一场漫长守候。

　　而傅月璃，依旧夜夜望月。

　　三日昼夜，她日日盼、夜夜念。

　　相思无声，隔山跨海。

　　他在风尘里拼命奔赴。
　　她在月光下静静守候。

　　重逢尚远，相思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