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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赎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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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繁喧,车马川流,人声沸沸扬扬。
尘土飞扬的街角,两道单薄身影静静跪在人群中央。
是一对年少兄妹。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风霜狼狈;身侧少女不过十三岁,头颅低垂,肩背微颤,单薄的衣衫沾满尘土。二人身前立着一块粗糙木牌,墨字潦草,却字字刺目——卖身葬父。
周遭人潮围拢,议论纷纷,同情者有之,观望者更多,却无一人真正出手相助。
正当此时,一阵粗暴的推搡声骤然破开人群。
数名打手簇拥着一名纨绔男子大步走来。男子满脸麻斑,神色骄横,眉眼间尽是市井恶霸的粗鄙戾气。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兄妹,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又残忍的嗤笑。
“这不是夜家遗孤吗?”
他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嘲弄出声:
“你爹娘早已归西,无人庇佑,也算你们命苦。本少爷瞧你妹妹生得清秀,倒不如送进我府中为妾。我赐你们锦衣吃食,再赏银两葬你双亲,总好过你们在此跪地乞讨、丢人现眼?”
字字轻薄,句句欺辱。
跪地少年身躯微僵,缓缓撑着地面起身。
他衣衫破败,身形尚显青涩,可挺直的脊背却无半分卑微乞怜。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顷刻覆满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少年咬牙出声,嗓音清冽又倔强:“你不配。”
“我夜沧溟在此立誓,今日辱我、害我双亲之人,他日,我必亲手索命,血债血偿!”
话音落地,戾气彻骨。
麻子脸纨绔脸色骤沉,勃然大怒:“不知好歹!给我打!”
几名打手应声上前,拳脚凶悍,直欲当众施暴。
围观百姓纷纷后退,无人敢拦。
就在拳风将至的一瞬,人群外,一道清亮坚定的女童声骤然穿透喧嚣,凛然落下,“住手!”
声音清脆,却自带威仪,稳稳压住满街嘈杂。
众人闻声转头。
人群尽头,缓步走出一名年幼少女。
她年纪尚稚,衣饰华贵精致,料子纹样皆是宫中新式,与周遭市井格格不入。小小年纪,眉眼清冷沉静,立于纷杂闹市之中,身姿端正,无惧亦无怯。
麻子脸抬眼打量,见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顿时嗤笑不屑:“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本少爷的事?速速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他抬手便要粗暴推搡。
少女脚步未动,立得稳稳当当。抬眸之际,眼底稚气褪去,只剩凛然冷色。她自袖中从容取出一枚鎏金御令,抬手亮出,声线清冷有力:
“睁大你的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纨绔随意扫了一眼,只当是寻常饰品,愈发蛮横:“区区一块破铜烂铁,也敢唬我?小小年纪竟敢冒充权贵,简直胆大!”
倾衡懒于多费口舌,侧首淡淡吩咐身后黑衣侍卫:“李侍卫,告知他。”
身侧侍卫跨步而出,身姿挺拔,气场肃杀,声如洪钟响彻长街:
“此乃圣上亲赐公主御令!御前亲令在此,尔出言不敬、藐视皇族,乃是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寂静。
可那纨绔仗着父辈在本地势力根深蒂固,早已横行惯了,非但不惧,反而愈发嚣张跋扈:“公主?我呸!就算天王老子前来,本少爷也不惧!你可知我爹是谁?敢管我的事,是你们自寻死路!”
小小少女立在原地,眉梢微扬,神色冷傲从容,不见半分孩童慌乱。
“原来不过是倚仗父辈荫蔽、横行乡野的纨绔子弟。”
倾衡语气清淡,却字字压人:“今日你撞在本公主眼前,便是你的劫数。别说你父,便是你爹亲至此地,今日,也救不下你。”
“狂妄!给我拿下!”
纨绔怒极挥手,一众打手凶神恶煞扑上。
李侍卫即刻横步挡在倾衡身前,神色紧绷:“公主小心!”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街道尽头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脆响。
大批官兵列队疾驰而来,当地知府身着官服紧随其后,神色仓皇,高声喝断全场:
“大胆狂徒!何人敢在闹市聚众行凶!”
人声刹那静止。
倾衡抬眸,双手高擎鎏金御令,小小身躯立得端正,音色清亮、威仪凛然:
“御令在此,本公主亲临,尔等还不跪迎?”
知府目光触及御令的刹那,浑身剧震,面色惨白,二话不说跪地叩首,身后官兵尽数随之跪拜:
“微臣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倾衡声线淡淡,目光落于跪地知府身上:“你便是此地主官?”
“是、是微臣!”知府冷汗浸透脊背,惶恐叩首,“不知公主驾临,惊扰圣驾,微臣罪该万死!”
“天子脚下,皇城近郊。”
倾衡字字清晰,冷声质问: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有人强抢孤女、欺凌遗孤、仗势行凶。百姓受欺、冤情难申,这便是你辖境治理?”
知府浑身战栗,连连请罪:“微臣失察!疏于管控!请公主降罪!”
“罪自然要论。”
倾衡目光扫向地上瘫软的纨绔,语气冷定:
“将此父子恶行彻查到底,历年劣迹、仗势害民之事,一一查清,绝不姑息。”
“微臣遵公主懿旨!”
知府慌忙起身厉声传令,官兵一拥而上,瞬间将方才嚣张跋扈的一众恶徒尽数锁拿。
铁链缠身的纨绔此刻终于幡然惊惧,面如死灰,不停磕头求饶:
“公主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尊驾!求公主开恩——!”
倾衡目不斜视,缓步越过众人,走到尚且伫立的夜沧溟、夜笙兄妹身前。
方才满身凛然的锋芒尽数收敛,她语气轻缓温和:“你们双亲已逝,如今无家可归,日后可有去处?”
夜沧溟垂眸,沉默摇头。眼底隐忍的悲怆与茫然,无人可见。
“既然无处可去。”
倾衡望着二人狼狈孤苦模样,出声笃定:“便随我回宫。往后你们的衣食起居、求学之路,我替你们安顿。”
少年身躯微怔,即刻躬身深揖,风骨铮铮,即便落难依旧不卑不亢:
“公主今日出手相救,大恩浩荡,我兄妹没齿难忘。只是我二人布衣寒门,不敢再叨扰公主。他日若得机缘,必以性命相报。”
倾衡闻言浅浅一笑,眼底澄澈通透:
“若真想报恩,不必空谈生死。留在我身边,入宫中私塾读书学艺,习得本事、站稳脚跟,来日再谈报答,岂非更稳妥?”
见二人迟疑,她故作轻叹,假意退步:“若是不愿,我亦不勉强。”
“我等愿意!”
兄妹二人瞬间屈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我兄妹愿追随公主!此生蒙恩,永世不忘!愿为公主效命,至死不渝!”
倾衡即刻俯身,伸手轻轻扶起二人,眉眼温柔:“不必如此。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们半分。”
她褪去皇家疏离,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俏坦荡:“我名倾衡。你年长我几岁,私下可唤我衡儿。你妹妹年纪尚小,便唤我姐姐即可。”
夜沧溟微怔,略有局促:“我等布衣,怎敢直呼公主名讳……”
“我是公主,我说可以,便可以。”
倾衡微微扬眉,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笃定傲气:“我想与你们做知己朋友,你们不肯?”
“不敢!”
“那便是应下了。”
一旁始终怯怯沉默的夜笙,此刻忽然抬眸,泪眼婆娑,重重叩首:“公主!求您为我爹娘伸冤!那恶少之父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我爹娘皆是被他们所害!求公主做主!”
少女哭声凄切,字字泣血。
倾衡心头微恻,郑重应声:
“你且安心。你们的冤屈,我必定查彻、到底还清。”
“谢公主……多谢公主……”
城郊河畔,荒草萋萋。
两座崭新孤坟静静立在凉风之中,清冷萧瑟,无人祭扫。
薄白纸钱随风轻扬,细碎呜咽的哭声落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涩。
夜沧溟与夜笙一身素白麻衣,跪在坟前,小小年纪,却历经家破人亡、生死离别。
倾衡静静立在不远处,待二人祭拜完毕,方才缓步上前,轻声道:“节哀。”
少年缓缓抬眸。
眼底早已褪去稚气怯懦,只剩一片淬过寒霜的坚毅与沉淀。
家破人亡的剧痛,一朝压垮少年天真,却磨出了铮铮傲骨。
他望着坟茔,字字沉定:“爹娘,你们安心而去。从今往后,我便是家中梁柱,必护好笙笙。今日之仇、昔日之冤,我夜沧溟此生,定一一讨还。”
身侧夜笙紧紧攥着哥哥衣袖,身子微微发抖,泪水不停滚落:“哥,我只有你了……”
夜沧溟抬手轻轻抚过妹妹发顶,嗓音沙哑,却异常安稳有力:“别怕。有哥在,以后哥护你。”
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夕沧桑,眼底已是成年人的担当与隐忍。
城中大牢,阴冷昏暗。
方才嚣张跋扈的纨绔父子,此刻皆被铁镣紧锁,瘫坐囚牢,面色灰败,惶惶不可终日。
恶少之父闻讯匆匆赶来,却被狱卒严严实实拦在门外,只能焦躁踱步,束手无策。
不多时,牢道深处传来轻缓脚步声。
倾衡一身常服,身姿小小却气度端正,带着夜沧溟、夜笙兄妹,在侍卫簇拥下从容而至。
她目光淡淡扫过狱外焦躁的中年男子,轻声询问守卫:“此人是谁?”
“回公主,正是囚犯之父,本地乡绅。”
倾衡眸底掠过一抹冷意:“带进来。”
踏入狱室,早已等候在此的知府与狱官立刻跪地行礼,声势整齐:“微臣参见公主!”
那乡绅一见真容,双腿瞬间发软,扑通跪地,惶恐叩首不止。
牢中纨绔看见父亲,瞬间崩溃嘶吼:“爹!救我!快救我出去!”
乡绅连连磕头求饶:“公主殿下!小儿愚昧无知、狂妄犯错!求公主慈悲开恩,饶他性命!小人愿散尽家财赎罪!”
倾衡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笑意:
“求饶之时倒是懂得谦卑。”
“你子当街欺压孤弱、草菅人命、横行作恶,彼时可曾给旁人留过半分余地?”
话音刚落,狱外忽然传来一道威严通传——
“皇上驾到——!”
龙章凤姿的帝王缓步踏入牢狱,一身明黄龙袍,天威凛然,满室肃静。
在场众人尽数匍匐在地,齐声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臣参见父皇。”倾衡敛衽端礼,乖巧行礼。
帝王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自家女儿,眼底盛怒未散,余下满满心疼与嗔责:“衡儿,闹市涉险、直面凶徒,如此凶险,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朕?若你分毫有伤,朕如何自安?”
“有李侍卫护驾,无碍的。”
倾衡挽住帝王衣袖,语气软和撒娇,随即抬眸指正,神色端正:
“只是父皇,此地恶霸仗势欺人、害民害命,地方纵容、恶行累累,还请父皇严明处置,还百姓公道。”
帝王神色骤然沉冷,天威震怒,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父子二人。
“就是尔等,欺压朕子民、惊扰朕公主?”
父子二人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求饶,语无伦次。
“朕已查清始末。”
帝王声线沉冷,字字如律:“纵子行凶、鱼肉乡邻、草菅人命,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他转头看向身侧爱女,语气瞬间柔缓:“衡儿,此事因你而起、因这对兄妹而起。该如何惩处,便由受害者亲自定夺。”
倾衡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的夜沧溟兄妹让出,轻声道:
“父皇,最痛之人是他们。冤屈该由他们自己了结,刑罚该由他们亲自裁定。”
帝王微怔,随即颔首,看向年少清瘦的夜沧溟:“你可敢?”
夜沧溟抬眸,目光澄澈坚定,跪地沉声:“草民敢。”
“好。”
帝王抬手示意侍卫取来刑鞭,盐水长鞭沉落案前。
“拿起它。”
帝王目光沉沉,看着历经劫难却傲骨未折的少年,语气带着审视与期许:
“今日,朕便看看,你是否可塑、是否能担来日风骨。”
倾衡微微张口,欲出言缓和,却被帝王一眼制止。
她瞬间明白,父皇并非苛待孤童,而是——磨砺少年锋芒,验其心性、定其前程。
夜沧溟伸手,稳稳握住沉重长鞭。
少年身形尚且单薄,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
血海深仇、丧亲之痛、兄妹流离,千般苦楚尽数压在眼底。
他一步步走向被锁于木柱的恶少,扬手——
长鞭破风,狠狠落下!
一鞭落,是丧亲之痛。
再鞭落,是流离之苦。
三鞭四鞭,鞭鞭泄尽冤屈愤懑。
一旁的夜笙看着兄长复仇,眼底悲恨翻涌,年幼的心性再难隐忍。她忽然拾起地上短匕,小小的身子冲上前去,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刺入恶少胸前!
侍卫本能欲拦,帝王抬手止住。
匕首没入血肉。
温热鲜血溅上少女稚嫩脸颊,她浑身轻颤,却步步不退,眼底再无孩童怯懦,只剩倔强隐忍。
夜沧溟心头大震,立刻回身抱住妹妹,嗓音微哑:“笙笙,这般狠事,该哥来扛。”
少女泪眼朦胧,却字字铿锵:“哥,爹娘不在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小姑娘。你护我长大,我亦能陪你扛风雨。往后苦难、仇怨、刀血,我与你一同担!”
兄妹相拥,泪落无声。
在场官吏侍卫静静看着,无不动容恻然。
倾衡望着二人相依模样,鼻尖微酸,忽然屈膝跪地,目光恳切:“儿臣恳请父皇。”
帝王立刻扶起她,眼底早已洞悉她心意,温声道:“朕准。”
倾衡瞬间眉眼明亮,笑意烂漫:“谢父皇!”
帝王目光落于兄妹二人,沉声公正宣判:
“国有国法,不徇私情。朕即刻令三司彻查此案,所有牵连恶人、历年罪状一一清算,必还你双亲清白,还你们公道。”
夜沧溟、夜笙叩首谢恩,嗓音郑重:“草民谢皇上隆恩!”
帝王目光转向一旁伏地惶恐的知府,威仪沉落:“辖境不治,恶霸横行,你失察渎职,难辞其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知府冷汗涔涔,连连叩首:“微臣……遵旨谢恩。”
一场闹市冤案,至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