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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陈望兰已经记不清楚认识林海木多少年了。
      这个人除了在自己非常感兴趣的事情上会有一种近乎病态的钻研态度外,对于其他任何事都无所谓。
      很早以前,陈望兰就说过,林海木就算身家几十亿也是没有什么用。
      因为他不吃不喝也不嫖,钱放在银行里连理财都不会,大中午到两点多点餐,还吃的是一顿几块钱的拼好饭,对于国民经济毫无助力,现在吃坏了肚子,也不知道最后会赖到谁头上。

      陈望兰是在努力说服着自己,这件食物中毒案,只是这座拥有两千万常住人口,二十五万骑手的城市中的一次意外。
      而不会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民警做完了初始的记录,看向陈望兰:“身份证登记一下。”
      陈望兰摸出递给民警,这证件是他读硕士时迁户口更换的,不过是几年前,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民警看到他身份证上的地址,有些意外,互相交换了眼神:“大学生?”
      “硕士毕业一年了。”
      “工作单位。”
      “就是骑手。”虽然全会议室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但陈望兰的语气很坦然,“是全职的骑手。”
      虽然也听说过top大学毕业生送外卖的新闻,但是以眼前这一位的颜值……哪怕开个号直播喊两句大哥大姐,都会有人哐哐砸钱,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累死累活地送拼好饭。
      但这些事与眼前的问题无关,警察只是点点头:“住址。”
      “我……我现在暂时住在t大旁边的麦当劳里……”陈望兰终于显出了一丝窘迫,那张异常漂亮的面庞也透出了几丝红晕,他清了清嗓子,尽量仍让自己保持着体面:“房子上个月刚退掉……”

      陈望兰对文字非常敏感,但这个时候他并不想那么敏感,因为他很清晰地捕捉到,民警在笔录单上写了“流动”两个字。
      陈望兰一时哽住了,虽然以这样的原因,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前公司,确实是件难堪的事,但他确实是此时此刻才第一次有想立即逃跑的念头。

      但现在尚且是“流动”,想必如果他真的跑了,就会变成“流窜”。
      人生的际遇真的是毫无道理。陈望兰局促到了极致,没有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一双凤眼看向会议室长条形圆桌中的那几株绿植,那是他当年亲自买回来吸甲醛的,想必也已经不认识他了。
      一切都已经实打实地过去了。

      终于度秒如年地熬到做完笔录,民警只说现在人现在看起来确实挺严重,是死是伤不好说,让陈望兰一定要保持联系……最好能找个固定的住所,总住在24小时麦当劳算什么事儿。

      陈望兰对警察叔叔点头保证,如果真有他的事,他一定随叫随到不流窜,只是那张男女通杀漂亮脸蛋上的笑容看起来实在不太走心。

      他们整整断了联系已经两年了,他要是想让林海木死还用等到现在动手?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告诉警察,语言的力量有多骇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陈望兰略感侥幸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被一位西装革履的人士拦住了去路,他抬头一看,是位四十上下的寸头姐姐,刚才自我介绍过的,是林海木的秘书。
      她人长得爽快,性格也很直接:“陈先生你好,我姓顾,是林总的秘书,鉴于林总中毒的事,梅洛里谷希望能为你提供一个暂时性的住所,保证在林总脱离危险之前,都能够找到你这个人。”
      陈望兰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这跟他刚才当着警察守法又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等一下……你们不会是在钓鱼我吧?突然搞出这么件事,又要给我安排住处……林海木又憋着什么坏,故意找我晦气是不是?”
      只要是跟林海木相关的事,陈望兰都会立即像变了个人,跟平时温和儒雅的模样相去甚远,炸了毛的猫似的,什么难听话都敢往外撂,他甚至嘴角泛起了一抹讥诮,弯腰朝着桌子下面看了看:“藏哪了?林海木?出来!”
      这秘书像个ai似的,言辞周到却面无表情:“陈先生不要误会,刚才警察调出姓名,送货员是您的时候,我们也很意外……因为了解到陈先生跟我们总裁也有一些私人恩怨,公司高层出于负责的态度,仅仅为陈先生提供一个住所,方便联系,而且那个地址,陈先生应该也熟悉,我们并不会,也没有权利限制陈先生的人身自由。”
      听到顾秘书说“那个地址”,陈望兰那张极漂亮的脸上终于有了除微笑和尴尬以外的表情,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像是被人遏制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顾秘书怀疑他会不会把自己憋死之前,陈望兰终于又开了口:“他到底怎么样了,会死么?”

      很简短的一句话,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是陈望兰今天唯一一次问起林海木。
      顾大姐拿出手机,亮出林海木的诊断:
      急性食物中毒
      感染中毒性休克
      急性胃肠功能损伤
      水电解质紊乱、酸碱失衡

      好像是挺严重的。陈望兰心里想什么,嘴上忍不住就说了出来:“死了拉倒……”
      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员工们听到了这句话,都停了下来,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陈望兰有些尴尬,但是对于梅洛里谷要给自己安排住宿这样离奇的事情更是无法接受,他双手抱臂,默不作声,算作一种无声的拒绝。
      顾秘书翻动了一下手机,旋即又换了一副态度和说辞:“陈先生别生气,我只是个打工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传达一下高层的顾虑和安排。我可以保证,公司层面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如果陈先生不放心,我们可以跟民警报备一下,保障你的安全……”

      商务中心区外不远处,有一间高档的私立医院。林海木出事后就被送到了这里。
      临近午夜时分,他已经醒了过来,人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开始玩手机了。
      于纳是林海木的大学同学,也是梅洛里谷的创始人之一,他把一提不被医生允许的餐食放在了林海木床头,本想告诉林海木,陈望兰已经住进安排的地方,无意瞥了林海木的手机一眼,就知道不用废话了。

      林海木一直在看监控,“理想国”的监控。
      这个有些装文艺又有些二逼的名字,命名的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公寓。起初只有一套房,是林海木和陈望兰挖到的第一桶金的具象化,后来因为喜欢这个地方,公司又逐渐有了规模,他们就买下了整座楼当作公寓。

      陈望兰去住的是最初始的那一套。
      门口装着入户监控,林海木一直看的就是这个。
      陈望兰进门速度很快,整个视频只有三四秒钟的时长,林海木却目不转睛地一直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于纳心里开始犯嘀咕。
      当年林海木和陈望兰分手的时候闹的是相当难看,几乎是轰动t大,吃了不知道多久的瓜才消停,甚至一直到最近校园网的帖子还有人在跟。
      但对于这次找陈望兰的事,于纳的定义一直都是为了生意。
      毕竟林海木已经早已将不是当年傻逼兮兮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而是白手起家身价破亿的霸道总裁,他出身好,长得更好,宽肩窄腰大长腿,要什么样的男男女女不会有,真的还会惦记着年少无知时候的初恋吗?
      不过那个人是陈望兰的话……
      作为一个合格的员工,于纳迫切需要知道,陈望兰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毕竟“老板的白月光”,还是“公司的创始人”,还是“未来的老板娘”,还是“路边一条”,是有着非常巨大的区别的。

      林海木瞥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公司需要他,你先去跟他聊聊。”

      T大校门口那间麦当劳,算得上是林海木和陈望兰从小到大的据点。
      这里也几乎成了陈望兰父母离世后,除了林海木外,他与世界的唯一链接。
      林海木不爱说话,陈望兰与店员们更熟悉,所以当他缴纳完罚款和保证金,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债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地方只有这里。
      细心的店员大姐也发现了他的窘迫,但是没有问一句,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形的抱枕,让他可以趴着睡觉,还给了他一些温水和后院里空闲房间,让他能够擦身洗漱。白天陈望兰去送外卖,大姐就把他的电脑和其他杂物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
      就这样过了快一个月。

      林海木曾经来过无数次。
      在午夜的车内,看着麦当劳玻璃橱窗里的那个人。

      他没有选择自己开车,而是坐在贴了深色玻璃膜的后排,蹙着眉头看着陈望兰,那表情……真的是在看自己喜欢的人吗?如果把他的表情拍下来,贴在网上,肯定很多人会留言问帅哥你想杀谁。
      只有林海木自己知道,没有陈望兰这两年到底是怎么过的,但他没有下车过一次。

      陈望兰回到麦当劳,跟店员大姐说,自己要出差几天,暂时跟她道了别。
      大姐一开始还好奇外卖小哥出什么差,后来想到陈望兰可能找到了新工作,就非常开心地送他出了门,还自己掏钱出了两个堡,让他路上吃。
      陈望兰强挤出笑道谢,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理想国”的617号公寓。
      陈望兰面无表情地推门走了进来,他把算不上行李的双肩包放在了木地板上,然后掏出手机,仔仔细细检查有没有摄像头。
      他想他应该算是个心软的人。自己穷的快要光屁股,但还是不忍心为难顾秘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到这里来了。毕竟他又没有投毒,身正不怕影子歪。

      陈望兰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结束后,他转身进了浴房,大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畅快舒适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他看着浴室镜中的自己,他的脸和两年前或许并没有任何差别,眼底的疲惫却让人难以忽略。
      两年半前,他们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林海木坚持买下了这套房子,只说离公司近,陈望兰上学方便,实际上陈望兰知道,是因为他没有家了。
      思绪停在这里,只是回溯,不含任何多余的感情,陈望兰吹干了头发后,连灯都没开,径直进了卧室。
      作为员工的公寓,这里每隔几日就有专人打扫,更换床品,一切都很舒适。陈望兰感觉自己困极了,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理想国”,是柏拉图心中的完美城邦。
      也曾经是陈望兰以为的避风港,所以当理想破灭之日,他把自己赶出了理想国。

      哪知道现在还踏马得回来。

      第二天一早,陈望兰如常起床去上工。
      他穿着黄色的工服,骑着电动车,在等待班车的梅洛里谷员工面前扬长而去。
      “好帅啊,那个男生……”
      “但是我们公寓不是不能进外卖吗?”
      “我看他……好像是住在这里?”
      “怎么可能!”

      陈望兰充耳不闻。
      说真的,昨天他之所以答应来这里住,并不完全是不想为难打工人,他也想看看,林海木又藏着什么幺蛾子,如果真的是个局,那么在他待在这里的短短几天时间里,对方肯定会有个说法,他们到底打着什么盘算,自己一定马上就能知道。
      而他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正常生活并不会受影响。

      天知道,昨天他坚持要把电动车带到公寓楼下来的时候,一向见惯风浪的顾秘书表情有多精彩。最终,见拗不过陈望兰,她让司机打开了迈巴赫GLS的后备箱,费劲巴力地把电动车搬了进去,敞着后备箱盖一路开了过来。

      一大早的单不算多,陈望兰无事坐在街边的公园里,喝了两口水,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出了一个电话。

      于纳看到陈望兰来电的时候,既觉得意外,又没那么意外。原本林海木也要让他先联系一下陈望兰,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陈望兰已经把电话都打过来了。
      于纳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望兰寒暄。
      毕竟对“老板的白月光”,“公司的创始人”,“未来的老板娘”或者“路边一条”的话术可不一样。

      还没等于纳想明白,就听陈望兰连基本的寒暄都省略了,只说了一句“老于,林海木没死吧?等他确定脱离危险,你告诉我一声。”
      于纳彻底无语了,连微信都不肯加,还想让他通风报信?
      陈望兰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老于,你不只是林海木的朋友吧?”
      “嗯,行……”于纳听到自己窝窝囊囊地应了一声,“望兰,不忙的话中午一起……”
      “不了,我在忙,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
      “哎,等一下……”于纳知道这尊佛不好找,也顾不上什么话术,“望兰,你最近有在看什么机会吗?梅洛里谷这边……”
      回应他的只剩下挂断电话的忙音。

      搬进“理想国”的第三天晚上,陈望兰洗完澡后,把水杯、充电线等物品重新收好,打算明天一早上工后就不再回来。
      他原本也没指望上于纳,上过班的人都知道,肯定要以老板的意志为先。加上这两天于纳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说来说去就是想劝他来梅洛里谷上班。陈望兰看到了对方的底牌,不再好奇,也不再想林海木会不会死,马上就准备离开。

      “去梅洛里谷上班”,在二游圈里基本可以算是中彩票一样让人欣喜的事儿,尤其对于一个身负巨债,找不到工作还有案底的人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天上掉馅饼了。
      但是对于陈望兰来说并不是,他不想再跟林海木有任何瓜葛。

      困意像前几天一样,袭来的很快,陈望兰很快就睡着了,夜里却又被一阵嘈杂的声响惊醒。
      陈望兰立即坐了起来,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屐上拖鞋,顿了顿,一向大而明亮的凤眼中闪过了一丝冷光,抬手掀开了落地窗厚重的窗帘。

      “理想国”公寓设计的非常漂亮,并且融合了一些新能源发电的装置,阳台并没有封起来,每一户都配备了茶店桌和藤椅,在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这里眺望城市风光。
      而此时此刻,陈望兰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了那个人,那张脸。那张在别人看来帅绝人寰,在他看来万分可恶的脸。
      已经是午夜时分,天光黯淡,但陈望兰还是清晰看出他脸色很差,手上甚至还扎着留置针,身上穿着的也是医院的条纹病号服。
      他应该是爬空调架上来的,楼层不算顶高,但也有六层,他大概是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翻进617室阳台的时候,衣领被太阳能板勾住了,脚也卡在了夹缝里。

      陈望兰瞥了一眼阳台门锁,非常牢固,他双手抱臂,平静地跟林海木对视。
      林海木也异常平静地望着他,就像他们从小到大的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站在门内和门外,看似彼此直面,实则隔着一层玻璃。
      玻璃是透明的,实则能掩盖眼中的太多情绪。陈望兰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再对他有什么情绪了,他的情绪全都留在了两年前那场大哭里。
      直到他看到林海木笑。
      这种笑在林海木的脸上极为罕见,因为从小到大他的神情都是淡淡的。即便到今天,陈望兰都要说一句,林海木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身居高位的父亲,美丽的母亲,殷实的家境,异常聪明的头脑、比肩明星又满是书卷气的外貌以及无敌的大长腿。
      他确实很少笑,上一次看到他这样笑,是他们懂事后第一次牵手那天。
      十几岁的少年怎么样都是鲜嫩的,即便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浅淡。但是一个成年的、财富爆棚、高位势的人这样笑,给人的感觉就很欠揍了。
      几乎所有接触过陈望兰的人,对于他的评价都是温文尔雅,他感觉自己的暴虐基因可能都留给了林海木。如果给他一把刀,他现在就想把林海木给攮了。

      但有时候恨一个人恨得久了,连弄死他的心气都会消失,他扭头落下了窗帘,动作飞快地解开了睡衣的扣子,准备现在就换衣服走人。
      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林海木的动静,偏偏这个时候听力比平时更加敏锐,他断断续续听到林海木拿出手机打了消防支队的电话:“您好,我被困在了梅洛里谷的公寓,房间号是……”
      唰的一声,玻璃门被拉开,只能陈望兰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他半个身子倾出了阳台,抬起细白的手臂,将林海木被勾住的衣领揪了下来,然后完全不管他疼不疼,将他的整条腿也搬进了阳台。
      下一秒,林海木就像是站不稳似的,踉踉跄跄,推推搡搡地将他带回了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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