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者无寻》耀满

11、冬暮山会，直面最后分别心 岁末山会众

　　深冬漫长，寒雾时聚时散，南山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行阴的习气暗流，最善于在长久的平静之下悄然蓄势。阿满与阿圆虽在理上勘破了动静两端的偏执，懂得不刻意抓取圆满、不强行压抑牵挂，可神识深处流转不息的旧业轨迹，并不会因一时观照便就此停歇。心魔不再化作直白的劳碌与遥望，转而沉潜入识阴的深层幻境，化作无声翻涌的心浪，让本心在妄境浮沉里愈发难以做主。
　　古刹之内，冬日香火清淡，寺中众僧多闭门禅坐，庭院终日静谧。
　　阿满渐渐放下了对“修行模样”的执着，不再把扫院、烹茶、劳作当成必须完成的功课，也不再把枯坐不动当作唯一的清净。
　　晨起随众上殿诵经，午后随缘打理分内杂务，余下时间便静坐禅房，只是静静观照心念起落，不再追逐，也不再打压。
　　可越是向内沉观，越能窥见心底翻涌的识浪。
　　过往一世世的碎片，不再是刻意回想的画面，而是随神识自然浮现的幻影：
　　春秋驿馆前慌乱伸出的手掌、鲁都宴席上冰冷的打断、幽谷雨夜电光下决绝的立誓、今生大旱山门之外纷乱的人群、村塾石阶上跌倒的孩童、灯下反复核算的粮米账册……
　　一幕幕影像明明早已逝去，却在识海之中反复成型、反复上演，如同湖面风起，浪涛自生，不由人掌控。
　　这便是识阴显现的征兆。
　　前四阴是外在的束缚、情绪的牵动、念头的纠缠、习气的轮转，而识阴，是执着能观照的这个“我”，执着所有妄境都是真实的境遇。
　　阿满闭目静坐，明明知晓眼前一切皆是识心幻化的泡影，可幻境生起之时，依旧会下意识代入其中，再度生出焦虑、愧疚、不甘、无奈。
　　仿佛又变回那个急于修补缺憾、害怕辜负人心的青衫书生，被困在早已落幕的往事里，重新经受一遍煎熬。
　　她恍然明白更大的迷局：
　　此前降服想阴，是管住向外纷飞的思虑；
　　克制行阴，是稳住不由自主的行为惯性；
　　可到了识阴境界，心魔不再来自外在人事，而是来自能感知、能回忆、能分别的自我执念。
　　只要还认定有一个“修行的我”需要破执、需要圆满、需要解脱，识海就会不断制造幻境，让人在自我的影子里继续打转。
　　一日午后，山风骤起，卷起檐下尘土，漫天飞扬。
　　禅堂窗棂被风吹开，尘土落在案头经卷之上，薄薄一层灰雾，扰乱了眼前清净。
　　放在从前，阿满定会立刻起身擦拭窗案、清扫尘埃，重新恢复一室整洁。
　　此刻她只是静静望着随风起落的尘土，心绪微微一动。
　　风动，尘动，说到底，皆是自心识浪在动。
　　外界本无绝对的净与秽，是本心生出分别，才有了洁净与杂乱的取舍，才有了想要抚平一切躁动的攀缘。
　　她缓缓起身，取布轻轻拭去经卷浮尘，动作从容舒缓，做完便安然落坐，不再盯着一尘不染的结果耿耿于怀。
　　做事只是随缘应对，不再将环境的动静，当作考验自身道心的标尺。
　　可识海深处的浪涛并未就此平息。
　　入夜更深，万籁俱寂，外在尘境归于静止，内心的分别之念反而愈发清晰。
　　她开始在心底默默分辨：此刻是定境还是散乱？是真清净还是刻意压制？是习气翻涌还是本心显现？
　　层层分别，层层思量，又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落入了心念编织的罗网。
　　放下了外境的圆满，又开始执着内心境界的圆满。
　　这是识阴最隐秘的陷阱，让人向内修行，却又在内心筑起新的牢笼。
　　西麓清虚观，风雪更静，空山更孤。
　　阿圆同样在行阴沉淀之后，踏入了识阴的试炼。
　　他不再刻意登高远望，不再强行斩断心底的惦念，学会了接纳心绪的起伏，让牵挂自生自灭，不再被感触牢牢裹挟。
　　外在的牵绊看似松动，可向内观照之时，才看见更深层的困缚。
　　那些隔着两山相望的片段、溪畔煎茶的默然相逢、风雪半路并肩同行的片刻温存，都化作识海中挥之不去的幻影。
　　明明没有刻意追忆，神识却会自动定格在那些瞬间，反复回味那份世间唯一的懂得与共鸣。
　　他看透了相望是执，牵挂是幻，可依旧会在幻境升起时，生出一丝难以割舍的温存。
　　不是贪恋红尘情爱，是执念扎根在“二元对立的彼此”之上——
　　他们本是一体拆分的两半，漫长轮回里，心底深处一直藏着重逢归一的本能渴求。
　　这份本能被识心捕捉，化作幻境，一次次引诱心神向外奔赴。
　　阿圆独自立在观前崖石上，望着沉沉夜色下连绵的山脊，心底生出深长的自省。
　　从前困于受阴，是贪恋相望带来的心境感受；
　　困于行阴，是习惯于日复一日的眺望与等待；
　　如今坠入识阴幻境，是执着于“另一半本源”的幻影，把重逢当作解脱，把彼此当作归宿。
　　大道本源本自合一，向外寻找合一，本身便是最大的分裂。
　　晚风拂动道袍，天地辽阔孤寂。
　　他试着收回向外寻觅的心神，不再在心底勾勒山南的身影，不再依靠彼此的存在确认自身的完整。
　　本心原本圆满无缺，不需要依靠相逢来填补空洞。
　　是千年之前亲手劈开的二元分别，让识心生出残缺的错觉，生生造出一场跨越万古的寻觅。
　　可习气早已根深蒂固，理智上的通透，压不住识浪的翻腾。
　　越是想要安住独自的圆满，心底越是会浮现分离的苍茫与孤寂。
　　妄境由识而生，自己既是幻境的观者，又是幻境的造作者，自演自困，自缚自解。
　　两山夜色遥遥相对，古刹禅灯与道观孤影，静立在识阴笼罩的深山之中。
　　阿满困在向内分别境界、追求内心清净的执念，识浪随念头翻腾；
　　阿圆困在追寻本源合一、渴望破除分裂的本能幻境，妄境随心神起落。
　　色、受、想、行四重大魔已然勘破轮廓，唯有识阴藏在最深的神识底层，成为笼罩二人道心最后的巨大迷障。
　　五十阴魔的暗线走到此处，不再是看得见的劳碌、相望、思虑与习惯，而是看不见的自我分别、虚妄造境。
　　他们站在破迷的临界点上，一边是本心本来的圆满寂静，一边是识心幻化的无边妄城。
　　风动尘起，识浪滔滔，想要挣脱千秋轮回的枷锁，必先擒住这一颗不断造境的妄心。
　　长夜未尽，更深的照心与破执，还在前路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