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巷的侦探社》佚幸

4、去找侦探社？ 两

　　两天后的中午，维拉诺瓦港国际高中的食堂里人声鼎沸。
　　食堂底层的面积不算大，座位却很宽裕。
　　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将午后阳光切割成一格格菱形，斜斜铺洒在深色木地板上。
　　空气里混杂着番茄酱、芝士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香料气息，偶尔还飘来一缕熟悉的酱油香——那是中餐窗口独有的味道。四下里嗡嗡的说话声、餐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尖锐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锅温吞的嘈杂。
　　林予安和卢卡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各摊着一个餐盘。
　　卢卡正双手捧着一个豪华版三明治，生菜叶和培根从面包缝里挤出来，摇摇欲坠。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所以……”卢卡舔了舔嘴角的酱汁，歪头看向对面明显心不在焉的林予安，“你妈妈那边还是没接电话？”
　　林予安点了点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已经凉透的意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卢卡的声音轻了下来，没了平时聊八卦时的兴致勃勃，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不知道。”林予安实话实说。
　　这两天他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没琢磨出什么好办法。
　　而且这个事情本身也有点矛盾——他跟妈妈聊天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对面是假装的或是换了个人，但对方就是不接电话。
　　卢卡放下三明治，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过了几秒，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哎，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要不要找侦探查查？”
　　找侦探？林予安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你们家对面有个侦探社吗？而且客人还不少。”林予安第一次见到“小铃铛”时，跟卢卡分享过这个细节，卢卡对这些记得很清楚。
　　“我爸以前也找过侦探社打听消息，效率还挺高的。找人这种事，他们应该挺擅长的……”
　　林予安愣了一下：“……让侦探社找人？”
　　“对啊，你妈妈那么个大活人，总不至于凭空消失吧？总会有线索的啊。”卢卡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没了平时的笑意，蓝眼睛直直看着林予安，“让侦探社的人查一下她在哪，确认她安全不就行了？你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相当于花钱买安心。”
　　这倒是个好主意……林予安垂下眼，手里的叉子在盘子里无意识地划着。
　　说起来，侦探社就在街对面，他天天都能看见，抬脚走几步就到，可他始终没真正动过这种念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补得太厉害，还是那家侦探社给他的感觉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却总觉得一旦踏进去，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这些话他没法跟卢卡讲，说了也解释不清。
　　而且他还瞒下了见到两位“天仙”的事——不确定木引芊和殷诩是不是在刻意避嫌，他不想因为多嘴坏了人家的事。
　　卢卡见他沉默，以为他在犹豫钱的事，想了想小声说：“你要是担心钱的事……我可以帮忙的。我零花钱还挺多的。”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挠了挠后脑勺，“我爸给得比较大方，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不是钱的事。”林予安摇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点弧度，“我不缺钱。”
　　“那……你犹豫什么？”
　　林予安张了张嘴，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疑虑，最后只憋出一句：“唉，我再考虑考虑吧。”
　　卢卡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重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过了片刻，他含混地开口：“反正我随时都在，你要是不敢去……要不要我陪你？”
　　林予安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暖意。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那好吧。”卢卡没有坚持，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你考虑好了得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闷着。”
　　林予安点了点头，用叉子把盘子里凉透的意面拨到一边，托着腮望向窗外。走廊里几个学生追逐着跑过，笑声从玻璃窗缝里钻进来，既尖锐又遥远。
　　那家侦探社到底该不该去，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
　　林予安又犹豫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翻来覆去地想着侦探社的事，连写作业都会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几个不成形的圈。
　　他自己也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纠结，可每次真的打算去的时候，又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像是站在水池边，脚尖试了试水温，又缩回来。
　　直到星期四傍晚，他终于下定决心。
　　林远舟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鸣作响。灶台上的铁锅里热气蒸腾，油花噼里啪啦地蹦跳着。
　　他出国前本不怎么会做饭，可在圣赛利亚待了二十年，实在馋中餐馋得紧，硬是跟着视频慢慢琢磨，如今竟练出了一手像样的家常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番茄炒蛋，每样都做得有模有样。
　　林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才开口：“爸，我出去走走。”
　　“又去喂猫啊？”林远舟头也没回，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啊……嗯。”
　　林远舟的动作顿了一瞬，铲子悬在锅边，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别怕被挠，现在的疫苗都很完善。”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是想鼓励儿子，又怕说得太刻意。
　　之前林予安喂猫时，总只敢把猫粮放在地上，退开好几步远远看着，连伸手都犹犹豫豫的。
　　林远舟看在眼里，一直想让他胆子大些。
　　“……知道了。”
　　林予安换好鞋，从玄关柜子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攥在手心，卡面被汗浸得有些发滑。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下楼梯。
　　鸽子巷的傍晚静悄悄的。夕阳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整条街的石板路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空气里飘着谁家煎鱼的香气，混着海风淡淡的咸腥味。
　　他在楼下花坛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猫粮——是林远舟买的。
　　儿子在国内时不常碰猫狗，来了这边却对喂猫上了心，林远舟挺高兴他能找到点事做。
　　起初林予安总怕喂错东西，每次都要查半天资料，林远舟看着觉得费神，索性直接买了通用猫粮，省得他瞎琢磨。
　　没过两分钟，一只橘白相间的猫从对面车底钻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脚边，尾巴竖得像根小旗杆。
　　这是位常客了，熟稔地蹭了蹭他的裤腿，低头吃了起来。
　　林予安蹲着，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越过猫的脑袋，落在斜对面的Z.C.侦探社。
　　深灰色的石板外墙在夕阳下泛着暖意，单向玻璃映着对面楼房的影子，看不清里面。
　　门头上的“Z.C.”花体字母安安静静的，上方的小铜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洒在门前台阶上。
　　他一边假装喂猫发呆，一边偷偷观察着。
　　橘白猫吃得很专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低头进食。
　　林予安心里一软，缓缓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猫没有拒绝，反而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大了。
　　这里的猫狗和国内真不一样啊，林予安暗自感慨。
　　国内的流浪猫远远见人就跑，眼神里满是警惕，靠近还会低吼；可这边的猫狗似乎都挺温顺，防备心没那么强，给点吃的就会凑过来——连傲娇的猫都这样，明明摆出“不想理你”的模样，身体却诚实地蹭他的手。
　　他之前喂过几次猫，纯粹是因为没什么娱乐，散步喂猫成了为数不多的消遣。父母见他隔三差五往外跑，只当他喜欢小动物，还问过要不要养一只，被他拒绝后就没再提。
　　林予安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的状态，只是不知怎么开口，索性用这种方式试探——他没点破，说不养只是觉得照顾宠物太麻烦，怕自己应付不来。
　　裤兜里的银行卡被他攥得更紧，指腹清晰地触到卡面凸起的数字纹理。
　　这张卡里存着爷爷留下的全部积蓄，数目相当可观。
　　爷爷当了几十年教师，退休金加养老金每月过万，爷孙俩根本花不完；加上父母从未断过的生活费，老家自建房一楼租给早餐店的租金也一直在收……家里的积蓄只增不减。
　　爷爷去世时，父母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自己半分未取。来到这里后，父母依旧每周按时打生活费和零花钱，还总叮嘱他多出去玩、多吃点好吃的。
　　算下来，家里一半的积蓄都在他手上，甚至更多——毕竟父母还买了房子。
　　不过钱够不够，根本不是他紧张的原因。
　　他怕的是别的——比如，有点不敢去见Z.C.侦探社的人。
　　首先，可能是怕滤镜破碎的感觉？毕竟他脑补了好多东西……那些关于小铃铛、女仆长、西装管家的种种想象，他可不想在见到真人的时候全部碎掉。
　　还有就是，他至今想不通，为什么那两个人走过来时，路灯会毫无反应。要不是还信着科学，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什么鬼怪了。
　　再还有，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林予安对自己的直觉谈不上多信任，却也不敢完全不当回事。
　　小时候爷爷带他去算命，老先生说他“灵台清明，直觉敏锐”，他当时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普遍评价。
　　直到有一次上学赶公交，他离站台还有段距离，车已经到站了。
　　换作平时，他肯定会跑两步赶上去，可那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没了上车的念头，莫名其妙地放慢了脚步。
　　结果那辆车开出没多远就撞了护栏，虽然只是几个人轻伤，但事后想起来仍叫人后脊背发凉。
　　这种事很难用科学解释，可有些人就是天生有这种趋利避害的意识。
　　对侦探社……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隐隐约约觉得——委托侦探社肯定能找到他妈妈，但莫名有种他去了可能会改变一生的感觉。
　　橘白猫吃完第一份猫粮，舔了舔嘴，仰头冲他“咪”了一声，像是催着加餐。
　　林予安机械地倒出一些，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猫猫低下头继续吃，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他深吸一口气，从花坛边站起身时，腿有些发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把猫粮袋塞回口袋。
　　那扇深色木框的玻璃门在斜阳里静静闭着，门头上的小铜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台阶上，看起来和街边任何一家正常营业的店铺没什么两样。
　　林予安盯着Z.C.那两个字母看了几秒。
　　要是今天不去，晚上肯定又要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咬了咬牙。
　　……冲！
　　林予安往前迈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