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巷的侦探社》佚幸

16、没有直达车的地方 林

　　林予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轻松，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展，忍不住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柔软的被子裹着他，像陷在一团暖融融的云里。
　　说起来也怪，每次被施加灵式后，他的睡眠质量都出奇地好——没有半分梦呓，也没有辗转反侧，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真是神奇。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到酒店时还不到十二点，没想到他这一觉竟睡了足足三个多小时，连窗外的阳光都斜斜地挪了位置。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中央空调的嗡鸣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刚进门时他就注意到，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刚才卧室门都没关紧，外面客厅的动静却一丝都透不进来，也不知道木引芊和殷诩有没有回来。
　　林予安趿着拖鞋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冷水扑在脸上时，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
　　他又换了身衣服——之前那件白色T恤太扎眼，今晚要夜闯工厂，还是深色更稳妥些。幸好他塞进包里的换洗衣物里，正好有一件黑色的。
　　推开门时，客厅里只有殷诩一人，正窝在沙发里看书。
　　那姿态和早上在高铁上几乎一模一样：半靠着扶手，一条腿随意搭在沙发边缘，书立在膝头，指尖偶尔翻过一页，看得不紧不慢，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予安走近些，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然就是对方早上在高铁上看的那本。
　　“你该不会是把那本书偷偷带出来了吧？”他忍不住开口问。
　　殷诩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不咸不淡：“怎么可能，这是我自己买的。”
　　林予安在沙发另一边坐下，偏头看向封面。
　　封皮上印着一团模糊的黑影，旁边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后似乎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书名是弯弯曲曲的花体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本书有这么好看吗？”值得他特意买一本回来接着看。
　　“还可以，主要是高铁上没看完。”殷诩的视线又落回书页上。
　　林予安更好奇了，凑得更近些探头看书页——满篇都是陌生的文字，连字母的组合方式都透着古怪。
　　“这……讲的什么？”
　　殷诩把书翻回封面，指尖轻轻点了点书名，随口解释：“法国人写的诡异冒险故事，主角去一个闹鬼的庄园调查，结果在庄园地下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空洞……”
　　“法国的书？”林予安眼睛一亮，看向殷诩的目光里藏不住佩服，“你还会法语？”
　　“不会啊。”殷诩否认得干脆利落，反倒让林予安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看得懂？”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用灵能？还有这种灵式？”
　　这也太方便了吧——不用学外语就能直接看懂外文书，要是还能用来和外国人交流的话……岂不是就相当于只要学会这种灵式，就连语言障碍都没了？
　　殷诩弯了弯唇角，算是默认了。
　　“有一种灵式，叫附灵。”他合上手中的书，目光转向林予安：“通过向目标注入灵能，调动对方自身的灵能，从而实现……某种程度的心灵感应。”
　　“附灵？”听到这两个字，林予安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竟是初见铃时那只从雕像里活过来的小鹿。他愣了愣，觉得这场景和殷诩说的不太对得上，便摇摇头把画面甩开。
　　“嗯……道理我都懂。”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那本书上，“可书是死物吧？你怎么和它心灵感应？”
　　“附灵的对象不是书，是文字。”殷诩打开书，手轻轻拂过书页，指尖滑过一行行字：“文字是能蕴含生命的。由它们构建的世界，也有机会真正呈现出来。”
　　他稍作停顿，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回忆，“我认识一位前辈，她的异能就是能模拟书中的世界。”
　　殷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怀念，“只可惜她没法模拟自己写的书——其实她挺会写故事的，她笔下那些地方，我都想去看看。”
　　话音落下，客厅安静了一瞬。
　　林予安还沉浸在那位前辈的故事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那只小鹿的画面。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那个……附灵，和铃的那只小鹿是一回事吗？”
　　“嗯？”殷诩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林予安解释道：“我第一次去侦探社的时候，铃好像用了什么灵式，让那个小鹿雕像动了起来，还来试探我。”
　　“那个啊……”殷诩想了想，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主要还是她的种族天赋吧。虽然确实有类似的灵式，但以铃现在的水准，肯定做不到。”
　　种族天赋？好像之前铃也提到过，只不过是关于情绪感知的。当时她说“种族天赋不会出错”——肯定是因为她能感知人的情绪，才敢那么笃定。
　　林予安喃喃自语，“她到底是个什么……啊？”
　　“你要不试着猜猜看？”
　　林予安有些无奈：“猜是可以，但总得给点提示吧，我只知道她不是人类，范围范围还是有些太广了。”
　　殷诩想了想，给出两个提示：
　　“第一，生者起灵为妖，死者起灵为精。铃属于后者，是精怪，就是在高铁站时我跟你说的那个家伙的同类。”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二，她现在不能离开侦探社太远太久。”
　　林予安听完，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是“地缚灵”。
　　可铃明明是活的……只是死物生灵罢了。唉，估计得琢磨好一会儿了。
　　他正绞尽脑汁琢磨着殷诩给的提示，冷不丁听见门“咔嗒”响了一声。
　　木引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一看就心情不错。
　　“回来了？”殷诩头也没抬，视线仍落在手中的书上。
　　“嗯。”木引芊换好鞋，把袋子搁在茶几上，一边拆着包装一边对林予安说：“给你带了饭，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打包了一份。”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很大的餐盒，推到他面前。
　　林予安确实饿了，接过餐盒道了谢。打开盖子，低头一看，里面竟盛满了深绿色的粘稠黏液，表面隐约浮动着一些细碎的紫色叶片，还夹杂着不少杂质，看着怪让人恶心的。
　　林予安：“……”
　　他能不吃吗？让他去楼下餐厅吃行不行？之前入住时听前台说消费是全免的……就算不是，他也愿意啊。
　　殷诩瞥了一眼，视线在餐盒上停留片刻，转头问木引芊：“这是埃琳娜前辈做的？”他认得这种手笔——里面蕴含的灵能浓度，绝不是薇拉能做得出来的。
　　木引芊点点头，指了指林予安：“对啊，她还特意问了我他的情况呢。”
　　林予安：“……”
　　啊这，原来是特意为他做的么？那确实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还是吃吧。
　　他深吸一口气，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闭上眼，仿佛做好了迎接某种冲击的准备——然后发现，虽然口感确实很难形容，滑腻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稠厚感，但味道竟然还不错，透着淡淡的草本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真是奇怪的食物，他心里倒没那么抵触了。
　　“我在前辈家吃过了。”木引芊看了一眼已经默默吃起第二口的林予安，转向殷诩，“小诩呢？”
　　“我也吃过了。”
　　“那就来点甜点吧。”木引芊说着，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两盒小蛋糕，一盒推到殷诩手边，另一盒放在林予安面前。
　　林予安的那份是白桃配青提的口味，隔着包装都能闻到清新的果香——这确实是他最喜欢的水果组合。
　　他瞥了一眼那份精致的蛋糕，又看了看面前剩下大半盒的“绿色粘稠物”，心里犯起了嘀咕。
　　待会儿还要坐车，吃太多怕不舒服。
　　“我就不吃了吧……”
　　最后他只切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剩下的都进了殷诩的肚子。
　　——
　　下午五点多，他们准备出发。
　　到了车站才发现没有直达格伦费尔的班车——那小镇偏僻得很，连个像样的客运站都没有。林予安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乘几趟车慢慢折腾，殷诩已经不见了人影。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本地大哥，皮肤粗糙，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说是愿意载他们一程。
　　车是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后座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菜混杂的气味。
　　这位大哥话挺多的，大概看他们三个都是年轻人，说话时放柔了声线，语气也格外温和：“格伦费尔这种小地方，很少有陌生人来。我跟你们讲，上回来旅游的外地人还是去年秋天，一个摄影师，说我们这里的雾好看——雾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
　　木引芊坐在副驾驶，笑了笑：“格伦费尔的雾确实挺有名的。”
　　她随口提了两幅摄影作品，都是几年前在格伦费尔拍的——一幅拍的是残缺的教堂，一幅拍的是旷野的景色，周围都环绕着那种湿漉漉、灰蒙蒙的雾气。
　　那两幅作品不约而同参加了同一场评选，得票还特别巧的一样高，拍摄地又都在格伦费尔附近，小镇就这么意外地沾了点名气。
　　“是吗？外头人都知道了？”大哥来了兴致，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他们不像带着设备的样子，便问：“你们是做什么的？来找人的？”
　　木引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顺着话头问：“之前是不是也有外地人来过？听说有个食品公司的考察组，上个月来的。”
　　“哦，你说那个啊！”大哥一拍方向盘，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对对对，是有这么一拨人，在镇上待了一天。我记得领头的是一位女士，姓……姓沈！对，沈女士。人挺好的，挺客气，问了我们好多工厂的事情。”
　　林予安在后座坐直了身子，耳朵竖了起来。
　　大哥的声音随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那个工厂啊，以前也红火过一阵子，后来生意不行了，人就越来越少。不过沈女士他们来了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了。”他顿了顿，“怎么，你们认识？”
　　“嗯，算是。”木引芊的语气不咸不淡，“他们还在那边吗？”
　　“应该还在吧，我按工厂出来采买的数量猜的。”大哥想了想，“不过那地方阴阴的，我是不太爱去。你们要是去那边，天黑前最好出来，那边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
　　木引芊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大哥的话头又拐回了集市的熏肉和面包，絮絮叨叨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小溪。
　　林予安靠在车窗上，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田野。远处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偶尔闪过一两栋低矮的房子，灯火稀稀拉拉的。殷诩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过渡到浅橘，又慢慢沉向灰紫。
　　格伦费尔，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