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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薛钰阖目端坐蒲团上,脑中杂乱无章的记忆画面翻涌如潮,头晕目眩地打紧。

      她穿越了。

      她成了大明朔阳锦瑟堂的薛家孤女,原主自幼熟习绣制仪仗、账簿经营。只待及笄礼成,嫁与那城北豆腐西施家的谢家儿郎谢央接续家业。

      不料原主父母南下采办贡缎,突遇山洪罹难。薛家无男嗣,一众族叔虎视眈眈。或劝她过继宗族子弟,或提出代管商铺。更有甚者企图将她许给族中痴儿,可谓是举目四望,豺狼环伺。

      原主走投无路,只盼着早些完婚,与夫共守祖业。

      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她真正盼来的,却是谢央高中还乡,亲手奉还定情信物。只道入京春闱与雅安郡主一见倾心,昔日婚约不过父母之命,实难履约。

      末了躬身一请,求她高抬贵手,玉成此事。

      谢央扬长而去那日,族叔勾结官兵登门,诬她私藏逆党,顺势封了锦瑟堂的铺门。

      自此,落入牢狱的原主一无所有,万念俱灰下咬舌自尽,而她也是这时穿了过来,占了这具身子。

      西风挟着冷雨穿堂而过,一股极淡的铁锈味飘来。

      薛钰鼻尖微动,郑重向双亲牌位叩首三拜,起身捻起一支安神线香,就着焰头引燃。

      香支正要送入香炉,院门外倏生异动。

      纷乱的脚步声循淅沥雨势由远及近,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院门猛地被人自外踹开。

      十数名衙役腰悬佩刀,手擎火把,鱼贯踏入院中。

      为首的王捕头身侧,立着身量矮胖的族叔。他笼着双手,一双眼贪馋地往灵堂内里偷觑。

      见薛钰步出灵堂,王捕头厉声喝道:“府衙公干!奉帝王敕令搜捕刺驾逆党。薛掌柜,有人告发你私藏贼人。识相的速速交出来,本官还能饶你不死!”

      帝王敕令?

      薛钰蹙眉暗忖,依年月推算,现下应当是靖央初年。

      那么彼时的帝王,也就是兴兵围陵、刚登基不久的端王。

      端王并非正统继统,昔年先帝骤崩,储君年幼。他借戍卫皇陵之名兴兵控阙,挟幼主以令朝野,方才登得帝位。

      朝野暗流汹涌,大有集体罢官辞乡之兆。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先帝亲授托孤辅政的太傅。

      太傅一生忠正,门生遍布天下。自端王篡位夺权,便上书乞求归老田园。结果归乡途中,却被端王罗织“私通旧党、暗蓄不臣”之罪下诏处死。

      端王借此大做文章,定其为罪臣逆党,即刻下旨抄家灭族。继而顺藤摸瓜,凡曾受太傅提携、拜其门下、师从其脉的寒门士子、朝堂僚属,或斩首,或流放,或终身禁锢不得入仕,一时人人自危、朝堂震荡

      朔阳毗邻金陵要道,乃是天子眼皮底下的要地。按理说来,这些老太傅的残部党羽为求自保,必当远赴边陲保名,断不敢逗留周边。

      那么,屋里的那位——

      究竟为何不惜冒险,也要藏匿于此?

      薛钰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分毫未显。

      她敛衽福身,语声从容:“王捕头雨夜驾临,民女有失远迎。只是近日居丧守孝,终日闭门不出,灵堂乃清净之地,何来逆党藏身?”

      “有无逆党,岂是你一句话便能撇清的?”王捕头冷笑一声,挥臂下令,“给我搜!”

      “喏!”

      众衙役轰然应下,四散开来。

      朔阳风物富庶,是官差眼中的肥缺。此间衙役多赖人情钻营得补,皆是惯会敷衍塞责的油滑之辈。

      所谓搜捕,不过是踹开厢房门扇,胡乱掀翻箱笼,弄出些乒乒乓乓的动静交差罢了。

      一众散漫里,独有两人收了薛钰族叔的私银。目标明确,提刀直往灵堂冲去。

      眼看即将跨过门槛,眼尖的薛钰立刻喝止:

      “站住!”

      两名差役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观望王捕头神色。

      薛钰趁此侧身移步,挡在灵堂前,迎上王捕头怀疑的目光,神色坦荡道,“王捕头,灵堂乃先人安魂之所,贸然惊扰,于礼不合。再者,张翰林家公子、李总兵家千金的婚期,定于三月之后。仪仗绣稿尽存于后堂库房,倘若翻杂贻误,两家追责下来……”

      王捕头闻言,面色果然一沉。

      薛钰所言不假,今夜若非薛富贵再三声称亲眼窥见逆党踪迹,他断不至于雨夜兴师动众跑这一趟。

      跑空事小,怕就怕因此贻误婚事,得罪张、李二人。莫说他一个捕头,便是知州也难逃牵连问责。

      一旁的薛富贵见王捕头竟被三言两语唬住,忙挤身上前大喊,“捕头莫听这丫头巧言令色!老夫昨夜亲眼瞧见那逆党翻墙进了院子,定是她蓄意包庇!”

      “蓄意包庇?”

      薛钰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薛富贵那双洁净如新的皂靴上,反问道:“族叔夜半冒雨不归,立在我院墙之外窥伺。周身无泥,鞋面无尘。不知是真瞧见了歹人入院,还是早备好了赃物,只待买通差役,栽赃到我头上?”

      薛富贵心头一紧,“无知稚女,休得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族叔说的可不算。”

      薛钰转身看向王捕头,毕恭毕敬道:“捕头明鉴。薛家三代经商守业,素来不涉朝堂纷争。既是族叔言之凿凿,那依民女之见,不妨先搜检直扑灵堂的两位差役,看其是否身藏栽赃之物,再入灵堂亦不迟。”

      “你——!”

      “够了!”

      王捕头大手一挥,厉声截断争执。

      他在朔阳当差多年,薛氏族亲内斗的纠葛自是通晓一二。只是不想薛富贵竟猖狂至此,敢借公事他手谋私夺权,当即狠狠剜了眼手下被买通的差役俩。

      二人见事情败露,抖如筛糠,缩如鹌鹑,直接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其中一人先招道:“是薛富贵……薛富贵塞了银子,让小的们听他调遣,还……还让小的们趁乱把一方带血的巾帕,悄悄塞进薛掌柜后院里。”

      另一人忙跟着附和,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装满碎银的布包,外加半幅沾了暗红血迹的旧帕,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东西都在这儿了,小的们没敢私动!”

      王捕快接过,掂了掂那布包的分量,随即抬手将其重重砸回二人脸上,“为了这三瓜两枣的碎银子,连规矩都能忘!本捕快的脸面,都叫你们两个蠢货给丢尽了!”

      片刻后,四处搜捕的衙役陆续折返,齐齐躬身回禀,称灵堂内外一无所获。

      王捕头收了怒色,朝薛钰略一拱手,道:“本官治下无方,闹出这等丑事,倒叫薛掌柜见笑了。”

      “捕头言重了。”薛钰低眉福身,自袖中取出一枚成色上佳的玉扣递上前,“今日劳烦捕快冒雨奔走,还民女一身清白,民女感念于心。若是能将此物换作银钱,给弟兄们置办些酒水御寒,便再好不过了。”

      王捕头默声与薛钰四目相对片刻,忽的笑了。而后伸手接过玉扣,回身冲一众衙役扬声道:“听见没有?薛掌柜赏你们的酒钱,还不赶紧谢过薛掌柜!”

      众衙役连忙躬身齐声道:“谢薛掌柜!”

      “往后掌柜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官。”王捕头将玉扣妥帖收进怀中,语气多了几分客气,“朔阳城地界上,王某还是能说上几句话。”

      说罢,他斜睨了眼一旁满头冷汗的薛富贵,一挥手:“走!”,一众衙役浩浩荡荡撤出了锦瑟堂。

      目送众人走远,薛钰回身阖上院门。

      落闩声刚落,穿堂风扑来。

      案上长明灯噗地一闪,熄灭了。

      周遭霎时沉作浓墨,薛钰只得试探着朝向供桌摸索。指尖尚未触到烛台,浓重的铁锈血气却先一步钻入鼻腔。

      下一秒,一道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

      等薛钰反应过来时,匕刃已指在她的咽喉正中。

      天际滚过轰隆一声炸雷,惨白电光撕破漫天雨幕,透过窗纸倾泻而入,灵堂内如同白昼。

      薛钰下意识偏头,正撞进双水光潋滟的凤眸。往下血痕沿颔遍布,素肤凝赤,是一张艳烈惊心的脸。

      电光转瞬即逝,堂内重归死寂。

      只剩窗外雨声连绵,交织着两道一重一轻的呼吸。

      “公子便是这般报答救命恩人的?”

      薛钰反手摸出袖中的火折子,指尖错动间,火光悠悠腾起。

      堂内方寸映亮的刹那,男人手中匕首“当啷”坠地。

      他往后退半步,凛冽的杀气散得一干二净,只剩惊魂未定的怯意。

      “原、原来是恩人。”

      男人怯生生道:“在下负伤昏沉,只听得落闩声响,还当是府役去而复返,情急之下冒犯了恩人,还望恩人恕罪。”

      “恩人?”

      薛钰眯起眼眸,细细将他打量一遍,冷冷道:“抬起头来。”

      男人闻声,含泪缓缓抬眼。

      两道远山长眉轻颤巍巍,鼻似悬胆挺括匀称。眉间嵌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艳若蔻丹,灼灼点缀在瓷白无瑕的面庞之上,昳丽妖冶,竟不似凡尘中人。

      纵然发丝蓬乱、衣袍浸透血污,刻入骨中的矜贵温润依旧难掩,宛若蒙尘碎玉,伤痕满身,内里光华难遮。

      祝珩没等来她的下一步指令,忐忑不安道:“恩人?”

      薛钰如梦初醒,待回过神来,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转身步入侧厅落座案前,执壶斟茶一饮而尽。

      男人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见她不理会自己,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中水汽氤氲地漫来,却咬着唇不肯落下。

      只委屈地、湿漉漉地望着饮茶的薛钰。

      薛钰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没忍住问:“你哭什么?”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出口,男人睫毛颤了颤,泪珠便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也不擦,任凭泪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真真是我见犹怜,难以抵抗。

      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薛钰是个不擅与人亲近的。眼下只能颇为棘手地看着男人,试图等他哭够了、冷静了再进行沟通。

      男人垂泪半晌,见她始终没动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哑然道:“是在下失礼了……恩人莫怪。”

      又神色黯然补了一句,“恩人……不问问我是谁,从何处来吗?”

      他都这么说了,薛钰只得顺着问:“那你叫什么,从何而来?”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难过了,“在下祝珩,本是江南士族庶子,孤身入京投奔亲友考举。几日前途中撞见礼部侍郎家的长子,其见我形貌生了歹念,要强掳我入府侍奉。”

      他说到这别开脸去,肩膀也在颤抖,似是不堪回首:“祝珩虽出身寒微,骨里自有清矜,断不肯屈身附势、曲意逢迎。侍郎家的公子因此勃怒,当即遣家丁擒我问罪。我一路带伤奔逃,东躲西藏,直至气力耗尽、身无可去,方才趁乱匿入姑娘灵堂之内……”

      原来如此。

      薛钰差点忘记自己身处于尊卑凌驾万物的封建异世,生杀予夺全系权贵一念。高位者视庶民性命如草芥,做出强掳之事,倒也不足为奇。

      眼下又正值新帝铁血清算之际,纵使祝珩清白无辜。落在这宁可错杀、不可漏一的风口浪尖,王捕头也定会为邀功,不分青红皂白地除掉他。

      这么说,落脚在她的店铺里,真的只是巧合?

      她穿越得仓促,实在没有更多的线索可言。未知感让她难以自控地心生烦躁,指尖摩挲茶盏的力道也不觉加重了几分。

      一旁祝珩见她神色暗沉,误以为是自己言辞唐突、惹她不悦,当即拖着满身伤躯,屈膝便欲叩首请罪。

      被反应过来的薛钰忙抬手虚扶一把,“你既身负重伤,就不要行此大礼了。”

      祝珩眼底飞快掠过一点希冀微光,可还未等他说下一句话,就听薛钰一本正经地开口相问:“那你今后作何打算,几时动身离开?”

      这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祝珩身形猛地一晃,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全然不顾身上撕裂般的伤痛,定定望着薛钰,“恩人,您于我有救命之恩,祝珩无以为报。”

      他话音稍顿,耳尖晕开一层薄红。踌躇片刻再度抬眼,鼓足勇气续道:“只愿以身相许,长久伴在姑娘身侧。纵使做不得夫君,为奴为仆,祝珩亦甘之……”

      “噗——”

      薛钰刚含入口的清茶尽数喷了出来。

      她错愕地看向眼前人:“你疯了?”

      祝珩似是以为薛钰不肯相信,心头一急,挣扎着要上前分说。

      他本就身负重创,先前又淋了整夜冷雨,气血早已亏空。

      刚走了半步,就直直栽倒在薛钰怀中,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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