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不坠落》阿松的炸鸡

21、第 21 章 九月初的阳

　　九月初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晒着返校学生的脊背。空气里浮动着新割草皮的青涩气息，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嘈杂声响。沉寂了一个夏天的校园，重新被年轻的声音和色彩填满。

　　唐雨拖着行李回到宿舍，她放下东西，看着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四人间，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回来了，回到这个有她的城市了。

　　收拾东西，领取新书，班会后和室友吃饭……流程按部就班，唐雨做着手头的事，耳朵和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她不知道叶书宁是否已经返校，什么时候返校。她不敢主动问，只是更频繁地查看手机，刷新朋友圈——尽管叶书宁的朋友圈很少发出什么。

　　重逢发生在开学第三天的下午，在去往二教上专业课的路上。

　　林荫道两侧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唐雨正和室友说笑着往前走，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从另一条岔路拐过来，朝教学楼方向走去的那个背影。

　　米白色的衬衫，浅卡其色长裤，挺直的脊背，扎成低马尾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肩后轻轻晃动。即使是在穿梭的人流里，那个背影也清晰得仿佛自带一道静默的光晕，将周遭的喧闹自动隔绝开来。

　　是叶书宁。

　　唐雨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晃动的马尾轻轻扫了一下，倏地收紧，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下了和室友的闲聊。

　　“哎，唐雨，看什么呢？”室友周亚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是……叶学姐？”

　　“嗯。”唐雨低声应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个背影，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我去跟学姐打个招呼。”

　　她小跑了几步，追上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在离她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出声唤道：“学姐！”

　　叶书宁闻声，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阳光从她侧前方打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到了唐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依旧未停。

　　“学姐，去上课？”唐雨跟上她的步伐，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嗯。专业课。”叶书宁答道，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是她一贯的平淡。她走得不快，似乎在等唐雨跟上。

　　“哦……”唐雨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叶书宁，她似乎清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但精神看起来还好，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晚电话里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实的梦。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教学楼门口时，叶书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项：

　　“新学期开始了。高数辅导，”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如果需要的话，还是老时间，周二晚上。”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过去的暑假、那通电话、那些分享和沉默都不存在，她们之间依然只有那一条名为“辅导”的纽带。

　　唐雨的心猛地一颤。

　　来了。她预演过很多次的场景。

　　她捏了捏汗湿的手心，尽量让嘴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学姐，那个……我们专业大二没有高数课了。”她顿了顿，看着叶书宁依旧平静的侧脸，补充道，语气更加诚恳，“上学期的辅导，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没有你我肯定过不了。”

　　她说完了。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叶书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但她确实顿了一下，那平稳向前的步伐节奏，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和谐的休止符。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速似乎……比刚才快了那么一丝丝？

　　她没有立刻回应。直到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前，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唐雨。

　　阳光被教学楼的阴影切割，她站在明暗交界处，脸有一半隐在楼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看着唐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客气。你够努力，这是你应得的成绩。”

　　她的话速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那句话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沓，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某项交接，很自然地将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目光从唐雨脸上移开，看向了教学楼入口。

　　“快上课了，先走了。”她说。

　　“哦，好。学姐再见。”唐雨连忙说。

　　叶书宁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台阶。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门厅穿梭的人流里。

　　唐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如释重负。说出来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学姐的反应很正常，很平淡。

　　她低下头，准备去找自己的教室。就在这时，走到楼梯拐角的叶书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让抱着实验器材匆匆跑过的学生先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通过几步的距离和人流的嘈杂传了过来：

　　“如果之后其他科目有问题，”

　　她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老时间，我通常在1107。”

　　她的语速恢复了平常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慢一些，一字一句，清晰明确：

　　“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没等唐雨有任何反应，便转身上了楼梯，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唐雨怔在原地，耳边回荡着那句话。

　　“可以来找我。”

　　可是……明明已经不需要辅导了。

　　一股混杂着困惑和一丝隐秘欣喜的波澜，在她心里轻轻荡开。学姐……是不是有点舍不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别自作多情，唐雨。学姐只是人好，客气一下罢了。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脚步莫名地轻快了一点点。

　　那天之后，唐雨觉得叶书宁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明显的改变。叶书宁还是那个叶书宁，学生会里布置任务条理清晰，路上遇见点头致意，平静，疏离，无可挑剔。

　　但有些细微的东西，唐雨捕捉到了。

　　比如微信。以前她分享点什么，叶书宁虽然回复简短，但总会回。一个“嗯”，一个“好”，或者针对内容的极简点评。但现在，她发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的时候变多了。偶尔回复，也只剩下最干巴巴的一个字：「哦」「行」连句号都懒得打。

　　有时在食堂远远看见，唐雨想挥手，叶书宁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端着餐盘走了过去，侧脸冷淡。唐雨举到一半的手，讪讪地放下。

　　在学生会办公室，她和另一个干事讨论宣传栏排版，说得有点兴奋，声音大了点。坐在不远处看材料的叶书宁忽然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们这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力道似乎有点重。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唐雨立刻噤声，心里七上八下。

　　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的“冷”，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叶书宁周围，尤其在她面对唐雨的时候。那不再是学姐对学妹的客气疏离，而是一种带着点莫名烦躁的回避。

　　唐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冻得不知所措。她反复回想那天的对话，是不是自己说“不需要辅导”时语气太生硬，显得不知感恩？还是后来道谢不够诚恳？

　　她变得小心翼翼，给叶书宁发消息前要斟酌再三，尽量挑有趣无害的内容。在学生会尽量降低存在感，生怕哪里又惹她不快。可她的谨慎和讨好，似乎只让那层无形的冰变得更厚了。

　　叶书宁知道自己不对劲。

　　关上门，独自在书房时，那种没来由的烦闷感就会清晰地浮上来。她看着手机上唐雨发来的关于新食堂的吐槽，配着一个傻气的表情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说“难吃就别去”，或者“表情包很傻”，但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很不“叶书宁”。为一个学妹不需要辅导了这种事闹情绪，这太可笑了。这根本不符合逻辑，浪费精力。

　　她试图用理性分析：唐雨不需要辅导，她们之间不再有明确的义务关系，效率更高。至于周二晚上……她正好可以空出来处理自己的事，或者单纯休息。多出来的时间，求之不得。

　　可是，当周二晚上七点临近，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随着夜色一起悄然弥漫上来。

　　她习惯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有个人会推门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和一句小声的“学姐”。然后是一晚上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偶尔，会有简短的问题和解答。

　　那曾是她精密日程表里一个带有轻微责任又并不令人厌烦的区块。现在，这个区块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突兀的空白。时间依然在走，但那个空白的七点到九点间，变得有些难以安排。

　　七点零五分。她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手机安安静静。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可以来找我”。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有点蠢。没有理由，没有铺垫，突兀地抛出一个邀请。对方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她蹙了蹙眉，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文献。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异常的难以进入大脑。太阳穴处，熟悉的钝痛开始隐隐发作。

　　她拿起水杯，发现是空的。起身去倒水时，目光掠过书架上那本《电动力学》，蓝色穗子安静地垂着。

　　她倒了水，重新坐回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1107的灯，今晚没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