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帝》桥夕

32、第 32 章 却

　　却说王忠嗣看向李应灼：“听闻寿王也得到了诏书，不日将启程回长安。郡主是有何打算呢？郡主这些年在军中从一小小的镇守做起，依着此次石堡城大捷的功劳，应该能够做一军之使，我走之后，河西陇右这边哥舒将军作主，他肯定不会拦下此次晋升。只是一军之使便是顶点了，再往上哪怕立下再大的战功，都得请长安朝廷才可。”

　　李应灼知道王忠嗣的意思，她的宗室身份注定了不可能在军中走到太远，不过做到一军的军使，她已经很满足了。

　　“世伯所说的我早就想过了，我会在天宝十载之时卸下军职回长安。届时定去拜访世伯。”

　　王忠嗣看李应灼已有打算，问了许久以来的疑惑：“其实当初某接替皇甫惟明来凉州后，知道了郡主谋了通化镇守之职时就在想，郡主为何要这么做？哪怕寿王失势，他终究是圣人亲子，是一品亲王。等过些年岁，郡主长成，寻一青年才俊为仪宾并非难事。可是郡主却走出了王府，去做了郡主县主等贵主们从不曾做过的事情。”

　　李应灼沉默了片刻道：“天宝二载，关中大水，渭河泛滥，损毁无数的民宅不说，更是淹没良田无数。数不清的关中居民流离失所。天宝三载，黄河泛滥，百姓流离；天宝四载，关中大旱，继而又闹蝗灾，京兆府、岐州等地诸多百姓为求活沦为流民；天宝五载，因为连年的水旱灾害不断，关中、山东闹起了□□；天宝六载，咱们所处的陇西发生地震，我和姜三哥数年积攒下的财物全部在赈济灾民中用尽，世伯当时还问我在收拢那许多流民时不要犯了朝廷的忌讳。天宝七载，关中、关内大旱。然后是今年，大唐疆域辽阔，说不定今日哪里就在发生旱灾或者是水灾呢。”

　　“每当听到这些消息时，我都很害怕，我担心我有一天成为天灾中流离失所的流民，担心自己被无数百姓仇视痛恨，身为李姓宗室，得天下人供养，却屋丽庇佑一人……”李应灼说完，苦笑着看着王忠嗣：“这些是天灾，但是若加上人祸，世伯应该能想得到下一步可能发生什么，隋末乱世也不是不可能。”

　　王忠嗣的脸色大变：“你这是危言耸听，即便年年都有大灾出现，但是朝廷都有赈济，怎么可能会重现隋末乱世？”

　　李应灼继续说着，“天子近年重用胡人为边将，不是所有的胡人边将都像李光弼、哥舒翰一样，对大唐忠心耿耿。长安南北衙禁军不过四万，哪怕加上神策军，相较于天下的藩镇边军的数量，不过是个零头罢了。他日有人生有异心，天下必乱。而无论是民乱，还是边将叛乱，作为宗室女，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世伯，我只想有一些能够保护自己保护更多人的力量。”

　　“世伯只看今日的朝堂，再看普通百姓们过得什么样的日子，便知道我不是杞人忧天，更不是危言耸听。”

　　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李应灼又开口道：“世伯从来都是对大唐忠贞不二，那么就应该更要保住己身，待得他日大祸起时能够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王忠嗣被李应灼的一席话搞得心神大乱，“郡主先回吧，先回吧。”任谁被人扯着耳朵说天下大乱不远了，还不是空话，都会和王忠嗣这般的。

　　李应灼叉手行礼后很快就离了节度府，看了下乱糟糟的节度府，转身就出城往寿王府去了。待她一路直行至寿王府门前，往日清净肃穆的府邸，此刻全然换了模样。府门内外人来人往，奴仆侍女也在忙着收拾箱笼物件，都在将各色器物分门别类打包捆扎，同节度府一样是忙碌的景象。但是明显看得出来寿王府的下人们都是雀跃兴奋的，不同于节度府的慌乱无措。

　　自天子允许了寿王归京的圣谕传回凉州，整座王府便日日沉浸在欢快之中。凉州边地苦寒，再是边地重城，商贸繁荣，也不能同长安相比。如今终得奉旨返京，于寿王阖府而言，是解脱，是希望。

　　李应灼踏步入府，刚穿过前院回廊，便被守在廊下翘首等候的温嬷嬷一眼望见。嬷嬷眉眼间立刻漾开喜色，快步迎上前来，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见她衣衫整洁、神色无恙，悬着的心方才落地：“可算把郡主给盼回来了！您再不回府，我便要去寻周虎寻你了。这么些年了，终于能够回长安了，这是好事呀。总，跟嬷嬷去见大王去。”

　　厅堂之内，寿王李琩一身常服，眉眼间是从前少有的松弛，他正俯身看着仆从清点典籍行李，身旁的萧王妃温婉端庄，亲手规整着一箱贵重书卷，动作轻柔有序。二人听闻脚步声传来，齐齐抬首看了过去。

　　“六娘回来了。”李琩直起身，声音平和温润，挥手示意仆从尽数退下，偌大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徐徐晚风穿堂而过。

　　李应灼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叉手行礼：“见过父王，见过王妃。”

　　萧王妃脸上的笑容微敛，轻声开口道：“郡主可算回来了，之前石堡城战事紧急，大王可是天天担心郡主呢。”
　　萧王妃说完，就朝李琩道：“大王，妾身先下去了，您和郡主先说说话。”

　　李琩点了点头，看萧王妃离开了，才对李应灼道：“你上次归家的时候，我便与你说过，我们王府会回长安去。现今日子已经定了，你那军职得卸了，工坊和收拢流民开垦的田地也要尽快处理了。”

　　李应灼忙道：“父王，我目前并不打算随您和王府众人一道回长安去。您知道的，我才在石堡城之战中立下不小的功劳，眼看晋身在望，现在走了的话，太划不来了。还有工坊和收拢流民开垦的土地，这个时候丢开，也太仓促了些……”

　　温嬷嬷迫不及待地上前，语气恳切道：“郡主呀，今日便说句掏心窝的话，王爷归京的圣旨已下，不日便要启程返长安，只留你在此处，成什么样子了？”她实在是心疼自己从小照顾大的贵女，竟然在军营里头一呆就是这么多年，和男人一般和吐蕃蛮子作战，她想起来心里就揪揪地疼。

　　温嬷嬷继续苦劝：“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在凉州苦心经营的产业，留下可靠的人手，再请姜三郎帮着照看便可呀，何须留下呢？”

　　李琩闻言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温夫人的话亦是本王想说的。六娘，当初离开长安，乃是不得已为之。如今事情过去了多年，我们回去长安自然能安心度日了。再说了，我们都回去了长安，只留你一人在凉州，若是被有心人惦记着，这一查你在军中之事便难以瞒住了。”

　　李应灼对着李琩请求道：“父王，谁能惦记着我呢？您实在是多虑了。便是父王和其他人回了长安，不过就是少了这河西的风沙而已，其他的不见得比凉州过得自在快活。总之，父王，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暂时不回长安去，待得天宝九载，我一定回去。”

　　李琩本就对李应灼的父女之情没有多少，听得她油盐不进，神色也淡了，不悦地道：“随你吧！来日若是因你连累王府，我绝不会姑息。”

　　李应灼低头不语，一看就是打定主意了。

　　李应灼才回了自个的院子，温嬷嬷的泪珠子就滚落下来，她抓着李应灼的手，急切道：“郡主啊，军中凶险祸福难料，嬷嬷真担心那日刀枪无眼啊。虽则回去长安不及在凉州自在快活，但是终归比在凉州要太平些。”

　　“嬷嬷，您先回去长安，帮我守好我的院子和东西，待得天宝九载，我一定回来。对了嬷嬷，你回去长安后，可替我寻了合适的地方置些田产建下别苑，后续我这边的商队回长安去，也有落脚的地方。”

　　温嬷嬷见李应灼半分不松口，失落道：“你既然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多劝了。只是万事小心，出入之时，身边的人切不能少了。”

　　李应灼握着温嬷嬷笑着应了。

　　次日，李应灼就骑着马和姜明昭一道去工坊和田地巡视了，没想到还没有走到田头，就被一群身着短褐赤着双脚的老农给拦住了路。

　　“是郡主娘娘和姜三郎？”众人远远看见李应灼和姜明照一行，就匆匆跑近后跪在路上磕头。

　　“你们这是作什么？”李应灼翻身下马，“各位赶紧起来，可当不得这般大礼的。”

　　“郡主，听闻您要回长安了？我等今日能够活命，全赖郡主，故而想着要送送郡主，以谢郡主得活命之恩。”打头的老丈出言，“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好东西，去山里砍了些树木给做了几件物事，想送入郡主。”

　　李应灼扶起老丈，“那我真要去看看了。”待走近去岁才建成安置流民的村落后，很快跟着李应灼的侍卫们怀中都被塞了东西，有的是一双布鞋，有的是木制的箭筒……

　　“可见我们安置流民，让他们有一条活路没有做错。”李应灼轻声与姜明昭道，随即让田一将钱袋留下，“你偷偷给他们留个音，就说我还会在凉州再待一两年的。”

　　李应灼又去看了一片片的开垦的田地，那些田地并不肥沃，但是这些收拢下的百姓还是不敢有一丝懈怠地伺候着田地，只因这是他们全家人生活的希望。

　　“种地虽然没有太多的物质收益，但确实给人大大的希望。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从古至今，中国人都喜欢种地了。”姜明昭笑道，“你既然要留到天宝九载，那这段时日我们就要让工坊赚得更多，粮食收得更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