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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藏忧予温 整夜深宵, ...

  •   整夜深宵,沉绪堆叠,层层叠叠压在沈清沅心口,化作无声无息、蚀骨绵长的疲惫,缠得她四肢百骸皆是滞重寒凉。

      暮色自天际沉沉坠落,橘红晚霞一寸寸褪成灰蓝,再被浓稠如墨的黑夜彻底吞没。静姝斋内只点一盏孤灯,细竹灯架托着薄纱灯罩,摇曳微弱的暖光勉强圈住一方书桌,余下偌大卧房尽数浸在化不开的幽暗里。她孤身静坐窗前木椅,自黄昏垂落直待到更深夜阑,三更梆子声遥遥从街巷更夫口中传来,人影单薄地映在窗纸之上,孤寂得如同晚秋枝头即将零落的枯叶。

      窗外巷陌灯火顺着石板街次第熄灭,沿街商铺、邻里宅院的光亮逐一敛去,整座沈府绵延数十间院落彻底归于死寂。连穿院而过的晚风都放轻了声势,擦过雕花窗棂时轻得近乎无声,仿佛生怕惊扰这间卧房里,那份沉沉压顶、令人窒息的绝望。

      白日正厅之上,父母冰冷问责、强硬决断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循环往复,每一句训斥、每一道命令都清晰刻骨,字字沉重,句句诛心,反反复复碾压着她这数月以来好不容易破土而出的温柔与光亮。

      主母端坐梨花木太师椅,面色冷硬,没有半分往日母女间的温情软意,一字一顿敲定下无可转圜的期限:“至多再缓三月。”
      沈老爷捻着指尖玉扳指,语气不容置喙,斩断她所有周旋余地:“三月之后,必须遵礼成婚,嫁入林家。”
      末了,又添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击碎她所有幻想的评判:“世道人情,从无死诺,儿女私情终究抵不过家族体面。”

      短短三句言语,像三把冰凉钝刀,缓缓割开她苦心维系的安稳假象,彻底击碎数月以来她所有的期许、所有无声抗争、所有来之不易的新生。

      她静静端坐案前,素白宣纸平整铺展在木桌中央,砚台磨好浓淡相宜的墨汁,狼毫笔静静搁置笔架,可她指尖平铺纸沿,半晌没有半分落笔动作,周身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眼底深处翻涌着无边无际的茫然、酸涩、惶恐与深入骨髓的无力,层层沉郁如同涨潮江水,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彻底淹没吞噬。

      可她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将心底翻涌崩塌的所有心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一层又一层用温顺懂事的外壳层层封存,死死按住,不让半分情绪外泄。

      她没有资格低落。
      没有资格颓丧。
      没有资格在外人面前外露半分脆弱与崩溃。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进退两难的绝境处境,比谁都明白悬在头顶、步步紧逼的宿命枷锁。婚期仅剩短短三月,既定婚约如利剑倒悬前路,家族长辈步步紧逼不肯松口,世俗礼教层层桎梏无处挣脱。如今她拥有的每一寸安稳时光、每一段自由求学的日子、每一次与苏砚知朝夕相伴的朝夕,全部都是借来的、限时的、岌岌可危、随时会被尽数收回的泡影。

      倘若此刻她乱了心神、颓了意志、慌了方寸,便是坐实了父母口中“执迷不悟、心性不稳、耽于儿女私念不顾家族”的所有罪名。往后再想求取半分喘息、半分退让,更是难如登天。

      更是彻底辜负苏砚知不顾一切,为她奋力挣来的天光。

      白白浪费苏砚知逆风奔赴沈府、孤身对峙长辈、挡尽满城流言蜚语、倾尽自身温柔与孤勇换来的所有包容与喘息。

      所以她必须稳。
      必须面上平静无波。
      必须维持一贯温顺自持、安然无恙的模样。

      哪怕心底早已风雪翻涌、寸寸结冰,面上也要装出四季如春的平和温顺;哪怕前路已是悬崖绝境、无路可退,眼底也要强行压下慌乱,装出波澜不惊的淡然。

      这一夜,她睁眼熬到东方泛白,独自消化所有崩溃,独自扛下所有重压,独自藏起内心所有破碎与慌张,不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委屈。

      天光大亮,熹微晨光穿透庭院梧桐枝叶,细碎金辉落满回廊青石。沈清沅一如往常,准时起身梳洗,不见半分熬夜无眠的憔悴。

      侍女轻步掀帘入内伺候,脚步轻缓,神色恭谨,垂手立在铜镜一旁等候吩咐。抬眼望去,自家小姐依旧是往日温顺自持的模样,端正静坐镜前,眉眼清淡柔和,身姿端肃有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严格恪守经年不变的闺阁分寸与规矩。

      面色温润如常,神态平静如常,举止得体如常。
      看不出半分深夜独熬沉郁的疲惫,看不出半分心事重压下的煎熬,看不出半分面对前路绝境的惶恐不安。

      仿佛昨日正厅冰冷问责、骤然敲定的三月婚期、轰然破碎的自由前路、骤然降临的人生绝境,从来都未曾发生过。

      可只有沈清沅自己心底清楚——那一片被苏砚知的温柔天光慢慢填满、慢慢回暖、慢慢驱散荒芜的心湖,此刻早已覆上一层厚重、化不开的寒霜。

      心底留存的温柔暖意尚且存在,那人赠予她的光亮从未消散,可层层寒霜沉压心底,再回不到前些时日纯粹松弛、眼底盛满明媚鲜活的模样。

      晨起梳妆完毕,她有条不紊换上女子公学整洁的浅蓝布校服,衣衫叠放规整,发辫梳理得一丝不乱,穿戴妥帖得体,无半分凌乱疏漏。照旧温和辞别府中仆从侍女,独自提着书袋踏出沈府厚重朱漆大门,步履轻缓平稳,神色安然淡然,一步步走向那条通往公学、藏着她全部温柔朝夕的梧桐长路。

      清晨巷口秋光澄澈通透,薄雾浅浅缠绕街边梧桐枝干,金红晨光温柔洒落整条长街,泛黄梧桐叶随风轻旋飘落,风色清和温润,依旧是日复一日治愈人心的温柔晨景。

      苏砚知依旧守在老地方等候。

      粗壮梧桐树下,一袭素白长衫衬得身姿清挺利落,脊背笔直,眉眼澄澈明亮,周身萦绕独属于她的干净坦荡、从容洒脱的气质。她手中提着两层油纸包裹的早点,蒸笼余温透过纸层缓缓散开,静静立在晨光之中,目光遥遥望向沈府街巷的方向,耐心等候每日如期赴约的身影。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春秋不改,这般等候早已刻入朝夕日常,融进二人骨血,成为彼此之间无需言说、安稳踏实的默契。

      远远望见沈清沅缓步而来的纤细身影,苏砚知眼底习惯性漾开一抹柔软明媚的笑意,唇角轻轻上扬,正要抬步上前,如往常一般笑着问候,自然与她并肩同行。

      可就在视线拉近、将少女眉眼清晰纳入眼底的一瞬,她唇角那抹柔和笑意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滞,藏在眼底的欢喜悄然淡去几分。

      眼前人依旧温顺清丽,步履轻缓,衣着整洁规矩,礼数周全,眉眼轮廓依旧好看柔和,从外表上挑不出半分不妥、半分破绽。

      可她整个人太静了。
      静得过分,静得单薄,静得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不再是连日来松弛明媚、眼底盛满星光、眉眼藏着甜意的鲜活模样,反倒一点点退回初初相遇之时,那个被困深宅、囿于礼教规矩、心事尽数沉底、事事克制自持的沈清沅。

      往日清晨相见,少女眼底总会藏着细碎闪烁的星光,藏着奔赴彼此的安稳欢喜,藏着独独赠予她一人的温柔期许。哪怕只是浅浅对视一瞬,眸光里滚烫柔软的暖意都藏不住、敛不尽,直白又纯粹。

      可今日,她眼底平静无波,清浅疏离,往日所有温柔暖意尽数收敛深藏,唇边浮起的笑意只是浅浅一层浮于表层,淡淡落落,从来不入眼底,不入心底。

      外表看似安然无恙,内里却是千斤沉郁死死压在心口。

      苏砚知心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沉,一股细密的怜惜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常年在外游学,阅人无数,又与沈清沅朝夕相伴数月,早已吃透少女柔软又倔强的性子。温顺是她裹在身上的保护皮囊,隐忍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独自消化情绪是她多年独处养成的习惯。她素来擅长藏苦、藏累、藏委屈、藏肩头重压,永远只把平和温顺的一面展示给旁人,所有风雨磨难、心酸煎熬,全部独自默默咽下,半分不肯外露。

      她从不会直白诉苦,不会肆意外露脆弱,不会大肆宣泄心中情绪。所有磨难、所有委屈、所有前路绝境带来的惶恐,只会独自扛下,独自封存,独自漫漫长夜熬渡。

      苏砚知没有贸然开口追问,没有急切探寻她眼底藏着的阴霾,更没有步步紧逼拆穿她费尽心力伪装出来的平静。

      只是一如往常,缓步上前,动作自然轻柔地将温热早点稳稳递到她纤细掌心,语气温柔平和,和往日朝夕以来的纵容安稳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试探、半分压迫:“今日来得早。”

      平平淡淡的一句寒暄,简单朴素,一如往日千万个清晨,温柔妥帖,不动声色给她缓冲的余地。

      沈清沅抬眸看向她,唇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温顺应声作答,语调平稳无波:“嗯,晨起无事,便早了些出门。”

      字句应答得体周全,逻辑通顺,挑不出半分破绽。可唯独少了往日看向她时,眼底独有的滚烫暖意,少了那份只属于二人、明目张胆的欢喜与依赖,隔着一层薄薄的隔阂。

      两人并肩朝着学堂方向缓步走去,步履节奏相近,身形依旧紧紧相依,在外人眼中依旧是亲密无间、朝夕不离的知己模样。

      街边清风照旧吹拂,脚下长路照旧蜿蜒,清晨晨光照旧温柔,周遭所有景物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唯一悄然改变的,是沈清沅沉甸甸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独自硬扛的绝境心事。

      她不敢说。

      不敢告诉苏砚知,沈家长辈昨日再度强硬施压,婚约敲定仅剩三月缓冲,避无可避的绝境已然彻底落定。
      不敢告诉苏砚知,她拼死挣扎换来的短暂自由已然进入倒计时,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柔天光,很快就要彻底落幕消散。
      不敢告诉苏砚知,她们朝夕相伴、安稳读书的美好时光,已然走到最后的尾声。

      她更不忍心,让本就为她对抗过太多世俗非议、满城流言、门第偏见的苏砚知,再度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再度独自背负重压,再度为她孤身抗衡漫天无尽风雨。

      苏砚知已经为她做得太多、付出太多、对抗太多。

      自桂亭初遇破冰,于流言之中逆风为她解围;只身登门踏入壁垒森严的沈府,直面沈家长辈据理力争;四处奔走为她争得女子公学入学名额,给她逃离深宅的出口;挡下全城街坊嚼舌根的流言蜚语,日日温柔相伴宽慰她孤寂心绪;无数个黄昏长夜耐心守在她身侧,替她劈开笼罩半生的黑暗,赠予她人间难得的天光与新生自由。

      她不能再贪心索取她的庇护。
      不能再成为拖累她前行的枷锁。
      不能再让她为了自己,一次次身陷两难境地,直面世间狂风暴雨,独自负重前行。

      所以她选择独自藏起满心忧愁,独自扛下前路重压,独自缄默不言,独自熬渡这仅剩三月、步步皆难的绝境长路。

      所有迎面而来的风雨,自己一力承担。
      所有心底忐忑不安,自己默默吞咽。
      所有前路未知的惶恐迷茫,自己全数承受。

      只求能护苏砚知一时安稳无忧,护她依旧坦荡自在,不被自己注定坎坷的宿命牵连半分。

      一路入校,一路安静相伴,没有多余闲谈,没有异常举动,二人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距离,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课堂落座,依旧是日日不变的邻座位置。

      白日课业安稳如常,讲台上先生授课娓娓道来,新式知识条理清晰,同窗之间氛围平和松弛,处处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沈清沅依旧是先生眼中自律安稳、勤勉认真的好学生模样。听课目光端正专注,笔下笔记工整清秀,落笔一丝不苟;先生起身提问,她从容起身应答,言辞滴水不漏,分寸得体;课间同窗凑过来闲谈趣事,她浅笑着附和几句,温和疏离,从不多言自身心事。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平日分毫不差。

      身边所有同窗都以为,她依旧安然自在、松弛无忧,依旧沉浸在读书求学的安稳时光里,前路一片明媚开阔,拥有无限自由与期许。

      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深藏不散的阴霾,无人窥见她温柔皮囊之下压着一座翻覆欲倾的高山,无人知晓她平静表象背后,早已被绝境缠得喘不过气。

      唯有身侧的苏砚知,安安静静看了她整整一日,将她所有细微的情绪破绽,一一尽数收归眼底,默默记在心底。

      她看着她全程刻意维持的过分平静,看着她比往日更加端正紧绷的坐姿,看着她握笔落笔力道比往日更重、指尖微微发僵的细微动作,看着她浅笑时分刻意疏离、不肯流露真心的模样。

      看着她屡次下意识避开自己的目光,不敢与自己深深对视、躲闪游离的眼神。
      看着她明明心底心事翻涌如潮,却依旧强行自持、假装万事无恙的隐忍模样。

      白日教室喧嚣人多,往来同窗络绎不绝,苏砚知不愿当众拆穿她苦心维持的伪装,不愿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窘迫,不愿打破她拼尽全力撑起来的平和安稳。

      于是只是安静陪伴,默默守护,悄悄包容,不打扰、不逼迫、不贸然追问,给予她足够体面与自持的空间。

      直至暮色彻底降临,夕阳沉入街巷屋檐,灰蓝夜色层层覆满整座学堂。

      日间喧闹人声尽数褪去,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沿路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在长街尽头。

      最后一节自习课落幕,整栋教学楼慢慢归于沉寂。

      寥寥几名留校温习的同窗,也陆续收拾好书本踏着夜色离开,偌大一间教室,最终只剩下她们两人。

      木质门窗轻轻虚阖,四下寂静无人打扰,头顶暖白电灯脉脉垂落柔和光晕,铺满桌面堆叠的书本纸页,晚风顺着窗缝轻轻穿入,轻柔无息,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微响与窗外浅浅风声。

      无人窥探,无人议论,无需再伪装体面,无需再勉强自持,无需刻意遮掩心底翻涌的煎熬心事。

      可沈清沅依旧死死绷着心神,强撑了整整一日的安稳平和半点不敢松懈。

      她垂首低头,佯装专注刷题,笔尖起落看似平稳流畅,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指尖早已僵硬发颤,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稳,不敢泄出半分心绪波动。

      心底积压一日的重压、惶恐、无助与酸涩,早已满溢堆叠,几乎撑不住这层单薄平静的外壳。

      所有细微的僵硬、紧绷、滞涩,尽数落入苏砚知沉静的眼底,分毫未漏。

      苏砚知轻轻合上书页,动作轻缓无声,生怕惊扰这一段沉默温柔的独处氛围。

      她微微侧过身,微微前倾身子,静静凝望着少女垂首伏案的单薄侧脸。

      暖灯柔光落在她清浅柔和的眉眼之上,纤长浓密的长睫垂落,密密覆住眼底所有压抑情绪,投下一层浅浅淡淡的阴影,衬得她眉眼愈发单薄、安静、孤寂隐忍。

      漫长的沉寂持续良久,教室里只有风吹窗棂的细碎声响。

      在这一处无人惊扰、只属于二人的温柔灯火之下,苏砚知才轻轻开口,嗓音压得极低、极柔、极稳,不带半分试探、半分逼迫,只有全然的洞悉、笃定与藏不住的怜惜,温柔地戳破她层层叠叠、固若金汤的伪装。

      她说出的不是带着疑问的问句,而是清清楚楚、无一偏差的肯定,精准戳中少女掩藏整日的心事。

      “你今日不开心。”

      短短五个字轻轻落地,温柔无声,却精准破开她隐忍整日、伪装整日的坚硬外壳,直直触碰她心底最柔软、最疲惫、最压抑的角落。

      沈清沅握着毛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在宣纸边缘晕开一小团浅黑印记。

      心口紧绷整整一日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险些瞬间断裂。

      积攒了整整一日的酸涩、委屈、惶恐、无助,在胸腔汹涌翻涌,险些尽数决堤而出。

      她沉默两息,喉头泛起难以压制的涩意,依旧本能地强撑平稳,轻轻摇了摇头,语调温顺平静,刻意装作若无其事:“没有,我很好。”

      还是刻在骨子里的隐忍,习惯性的逞强,习惯性独自扛下世间所有风雨。

      习惯性把所有苦楚、所有忧愁、所有无路可走的绝境全部藏好,对外永远只说自己安然无恙。

      “清沅。”

      苏砚知微微俯身,身形轻轻凑近她身侧,温热气息轻浅温柔地落在她耳畔,语气里是毫无底线的纵容与温柔,耐心十足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一点点卸下她这么多年筑起的所有防备、紧绷、故作坚强。

      “在我这里,你不必硬撑。”
      “你开心,可以明目张胆地开怀大笑;疲惫,可以安心停下脚步肆意停歇;心里委屈,可以坦然完整地说给我听;难过煎熬,也不必藏、不必忍、不必强行假装万事顺遂。”
      “我和旁人不一样。我不用你时时刻刻得体周全,不用你永远温顺无措,不用你维持一副无懈可击、完美无瑕的大家闺秀模样。”

      简简单单几句温柔轻言,没有华丽辞藻堆砌,没有刻意煽情修饰,却温柔得摧垮所有心防,温柔得让人瞬间溃不成军。

      在外人眼中,沈清沅永远是端庄得体、温顺自持、完美无缺的沈家嫡女,所有人都用严苛礼教要求她规矩周全、分寸得当、心性安稳,不允许她流露半分软弱。

      唯独苏砚知,愿意包容她所有不完美,接纳她所有脆弱,体谅她所有失态,心疼她所有狼狈,允许她卸下身上层层枷锁,坦坦荡荡做最真实、无需伪装的自己。

      沈清沅垂眸望着纸面工整秀气的字迹,鼻尖骤然一酸,温热湿意瞬间漫上眼底,朦胧了澄澈透亮的眸光。

      她骗得过天下所有人,骗过严苛的家族长辈,骗过伺候多年的仆从侍女,骗过朝夕相处的同窗好友,骗过满城世俗流言与旁人审视的眼光。

      唯独骗不过苏砚知。

      唯独眼前这人,总能一眼看穿她所有故作坚强、所有隐忍沉默、所有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不安、煎熬与无路可走。

      灯下寂静无声,晚风风声轻柔脉脉,灯花偶尔轻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漫长的沉默里,沈清沅一层一层剥落身上伪装的坚冰,心底层层压抑的愁苦尽数浮出水面。

      她沉默许久,用力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与眼底湿意,终是轻轻开口,声音极轻、极哑、极淡,裹挟着独自煎熬数日之后的疲惫与无力,一字一句,倾尽心中所有绝境沉郁。

      “家中昨日找我谈话了。”

      她语速很慢,字句轻得如同飘落的梧桐羽毛,落在空气里轻飘飘,落在两人心底却重逾千斤。

      “婚期……只剩最后三月。”

      短短七个字,道尽她所有信念崩塌、前路绝境、满心无望。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言,不诉苦,不抱怨,不哭诉心中委屈,不哀求对方庇护,不颓丧失控。

      只是安静垂眸,单薄单薄地静坐木椅之上,像孤身立于漫天冷雨狂风之中,安静等候未知宿命落定,孤寂隐忍的模样,让人心底止不住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苏砚知心口骤然一沉,眼底原本柔和的暖意瞬间沉敛下去,心底瞬间掀起翻涌惊涛骇浪。

      原来昨日巷口温柔分路之后,她独自一人回到高墙深宅,默默承受了这般冰冷沉重的施压。
      原来她今日一日沉默疏离、强装安稳、眼底萦绕不散的沉郁阴霾,全部源于这仅剩三月的限期绝境。
      原来沈家长辈终究步步紧逼,半分情面不留,硬生生掐断她好不容易寻来的新生希望,碾碎她来之不易的自由天光。

      望着她独自承压、隐忍沉默、不吵不闹、不悲不喜的单薄模样,苏砚知心头百感交集,又疼又惜,夹杂着对世俗礼教的愤懑,却又不忍在她面前流露半分戾气。

      怒世间礼教刻薄吃人,怒门第枷锁压垮少女半生,怒既定命运如此不公;
      惜她本性温柔良善,惜她骨子里坚韧隐忍,惜她尚且年轻,却独自扛下千钧重压,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漫漫长夜与无路可走的绝境。

      她没有骤然愤慨怒吼,没有厉声斥责沈家凉薄,没有冲动许下空洞缥缈的誓言,没有一时意气说出不切实际的大话。

      只是静静凝望着垂首沉默的少女,眼底翻涌无尽温柔与笃定不移的信念。

      而后,她轻轻抬起右手,动作极轻、极柔、极稳,小心翼翼覆上沈清沅终日紧绷、常年微凉僵硬的手背。

      掌心滚烫温热,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纤细的指尖,一点点熨平她紧绷僵硬的肌理,一点点安抚她慌乱沉郁、摇摇欲坠的心绪。

      指尖相贴的力道极轻,却安稳如山,是全然的庇护、全然的兜底、独一份的偏爱与此生不变的笃定。

      “我知道了。”

      她声音温柔沉稳,字字郑重落地,清晰有力,无半分虚言,无半分空泛安慰。

      “三个月,够了。”
      “你别怕,别独自胡思乱想,别一个人硬扛世间所有风雨。”
      “从前,我能为你逆风破冰,挣来一段安稳天光,让你挣脱深宅禁锢,踏入学堂求学,寻得属于自己的新生。”
      “如今,我便能为你逆天改局,挣来余生岁岁安稳、一世自在自由,护你彻底挣脱礼教枷锁,永远远离束缚你的宿命囚笼。”

      “婚期,我来挡。”
      “宿命,我来破。”
      “前路所有风雨,我来扛。”

      “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忧心。”
      “你只需安心读书,好好生活,安稳留在我身边,随心所欲做你自己。”
      “余下所有难办之事、所有风波阻碍、所有家族权衡、所有迎面而来的狂风骤雨,尽数交给我。”

      教室暖灯脉脉摇曳,漫漫长夜温柔包裹二人身影。

      苏砚知从不说空洞虚无的情话,从不许诺华而不实的誓言,向来只给最踏实、最笃定、最让人安心的底气与归宿。

      沈清沅紧绷整整一日、寒凉浸透一夜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彻底松弛下来,积压许久的紧绷与绝望尽数瓦解。

      眼底隐忍许久的温热湿意终于悄悄漫开,朦胧了澄澈眸光,一层薄薄水雾笼罩眼底。

      她没有抬头放声落泪,没有失态崩溃,只是轻轻、轻轻地反手,牢牢反握住苏砚知温热安稳的掌心。

      指尖紧紧相扣,温柔缠缠相融,掌心暖意缓缓流转,两颗孤寂忐忑的心在此刻全然相托。

      前路凛冽寒风未消,绝境困局不曾消散,三月时限步步迫近,未知风雨依旧连绵。

      可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再也不是无路可走。

      她有苏砚知。

      有她以长风为盾,以真心为援,岁岁不离不弃,事事为她兜底。

      世间千万沉重压力、既定宿命、层层礼教、无尽风波。
      只要掌间紧紧相扣,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只要此生朝夕相守。

      便不算无路可走,便不算绝境无生。

      我独自藏尽满城忧苦万千,尽数予你一腔绵长温柔。
      我独自熬遍漫漫长夜寒霜,只为换你往后余生安稳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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