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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全 那情被深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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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得静匿,离开时如“桃花”落水般洋洋洒洒,溶与江水,回归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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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举阁是桃花源中最适合看沅江的地方,林桑想去看看,可惜刚走到方竹亭,天空下起了大雨。
手机在不停地震动,林桑看一眼来电人,又立刻扣住,她并不想给这个人好脸色。
“你干什么去了,还不发学习打卡照片?你这样子,我为什么还要送你去读书?”
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东西,可语气是高高在上,林桑花了几秒压下有些糟糕的情绪,开口道:“爸,我之前就跟你讲过,今天我要去游学,不在学校。”
爸爸:哦
看着屏幕里弹出的“哦”,林桑苦笑。虚幻无意义,自作深情地扮演一个“伟大的父亲”父亲可比明星更看重他爱妻、爱女的人设,逢人说夸自己女儿有多优秀,实则是在讲自己的“教育”有多“成功”
林桑收起手机,放到口袋。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她撑伞而出。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登顶。
身边的同学看到林桑往山上走,提醒道:“你小心呀,下雨路滑。”
“你跟她说什么话,想被她爸缠上吗?”旁白人的声音不大不小,传进去了林桑的耳朵里。
林桑朝石砖跺了跺手里的登山杖,似乎是结实的,仰头道:“谢谢,我多多注意。”
顺着路上,石砖经历风吹雨打,青一片,黄一片,有些无人走的地方会长青苔,林桑走得很小心。路过集贤祠,就到了桃花观,听说有位讲相声的马大师喜欢住在这里。她不听相声,倒是好奇桃花观主管什么业务,姻缘、健康、还是事业。这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来桃花观送桃花。
好肤浅的想法。
林桑向深处望了望,弯弯折折的台阶路旁,哗哗的泉水向下流,青苔长在水里石头里,却一点都不敢长在人走的石阶上,源源不断的水冲刷着石头,冲出一条水槽路。随着一阶又一阶,她终于知道了这个水的源头来自哪里——水源洞。
不幸的消息,她的脚扭到了,只好在亭子里坐会。潭里漂着清绿绿的水,顺山而下。它们是被迫,还是愿意?流入水谭的水从哪里来,她不知道,因为越往上去的视野被人工的木栏杆和杂草挡住。水自源处,处处流;人自生时,何处留。她有点想下山了,可是已经到这里了。
虽然路不好走,但林桑决定前进了。那路已变成由石头开凿的,上面还有坑坑洼洼的痕迹,脚踩的面积缩了一半,整条路只有人为加了一条木栏杆,必须要集中精神小心前进。不知走了多久,路不挤了,走到一片浅浅的小水谭,旁边栽种着一人半高的芭蕉树,再上去就是三然亭。欣然、怡然、豁然,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做到豁然就好了,显然有些难度。
从岔路右边的楼梯上去,一点一点爬到高举阁,却只看到一圈生长得粗粗壮壮的树,团团把阁围住,这分明是囚牢。哪里能看河呀。我记错了吗?林桑拿起手机,又搜了搜,原来看沅江得去“水府阁”。
“我真是。”林桑深深叹口气,她有些埋怨自己。脚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应该不是很严重,但现在最好休息会再下山。在阁里寻寻觅觅,找到了一片蒲团,靠着旁边的桌腿准备小憩,耳朵似乎听到晃动的声音。
林桑刚闭上的眼又睁开。难道是这阁要塌了,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抬头四处瞧了瞧,原来在桌上,放着一个半月状的玉吊坠,因刚刚靠桌腿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不知道这个物品的主人是否还念着吊坠,竟也不返回寻找。寻走了,两玉吊坠依旧成双成对。若没来......这玉吊坠在馆里接受真人赐福,倒也行。
一个半小时过去,林桑从梦醒来。怎么会做这个类型的梦?整个观里只有她一个人,可也难免不了害羞,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烫。不用担心自己衣服穿少了会着凉,倒是应该丢到了外面淋雨冷静。刚收拾好心情,起身时没注意,起猛撞到了桌子,林桑揉了揉腿,玉坠悄悄地掉进了伞里面,赶上肚子咕咕叫。林桑才想起来,早上没吃多少,线下得抓紧时间补充能量,晚上还得完成作业。
杵着拐杖从另一条路下山,都到了山脚下,林桑却踩空从台阶跌落,刚想站起来又晕倒,偏不巧滚到了草丛中。草众有一人高,没人会疑心放在草丛旁边的一把伞。夫妻两在路上说笑着,妻子没踩稳,晃了下身形。原来是踩到玉坠上,线头缠在了一个散开伞的伞骨上。走近想捡起来时,这才听到了草丛里的林桑微弱的求救。好心的夫妻辆迅速把人挪出来,又买了些糖喂给林桑。
“谢谢。”
“我扶你去医务室吧。”那妻子心有余悸。要是出了事,这姑娘家里人可怎么办。
“不用了,你们玩。我有登山杖,可以自己去。”
“那糖你拿着,照顾好自己。医务室就在前方一百米右转。”妻子把糖放在林桑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已经缓过来了。
四月份,天气转暖,今年南方下雨异常频繁,一个月天晴屈指可数。林桑所见到的世界似是被浸泡在泡泡里,河面上云朵状的水汽。好像在玻璃球的世界里,不真实、虚幻般。林桑走到了医务室围栏外,这一路上的每一棵树的每一片树叶都穿着晶莹剔透的小水衣。
还挺爱漂亮的。
林桑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鼻梁上已经出了细细的汗珠,滑滑的,也有可能是雨水。戴眼镜终究有点不方便,下次出行前可以买副隐形眼镜戴戴。刚准备踏进医务室的门槛,下了一整天的雨居然停了。在临近的日落时间里,看到了太阳,今天运气算好吗?
还在愣神时,班长和同学有说有笑从身边路过,没有看林桑一眼。班长人高皮肤白,气质好,最重要的她不近视。林桑瞧着,把眼镜取了下来。门糊成了一片黄色,事已至此眨了眨眼强撑着,淡定往前走,能走就是慢了些。
林桑坐到沙发上,以前还不懂东施呢。医务室后面是一片树木和竹林共存的山头。还在愣神时,医生端过来一杯温水放在了茶几上,“脚上的伤,我稍微帮你处理一下。你等会再走。”忙前忙后得给林桑的脚做了些处理。
刚眯不久,手机开始震动。是妈妈来电。
嗡!
“桑桑呀,你最近怎么样。”妈妈本就干涩的声音在麦克风中,似乎又沙哑了几分。
她听起来更累了。
窗户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水也时不时飘到林桑的身上、脸上,水珠在眼镜上被放大。林桑只得取下眼镜,外面一片绿绿白白的色块。
真是糟糕,要是小时候早点配眼镜就好了,度数也能低些。
“还不错,班级组织游学。”
“游学要钱吧,我给你打点钱。”妈妈说得有点着急,似乎在害怕什么。
“不用,妈。你留着自己用。”林桑缺钱,从小就缺钱。刚说完,妈妈的电话就挂了。
支付宝到账一千一百二十六点一元。
上一次1284.3。说起来,妈妈已经不是自己妈妈了。自己本来也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但妈妈做家务的时候摔倒,流产后没调理好。后面就再也怀不上了,妈妈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
后面上高中有了手机,加到妈妈的第一天,自己收到了3187.6的转账。
日子倒也能过下去了。
休息了会,林桑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随身将伞放在床头柜旁。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突然一阵风袭来,雨水砸在了林桑的脸上,带走了她的泪水,混在空气中。雨大了,她也不得把窗户关上,悉悉索索,不像是木头窗户会发出的声音,似乎是树叶。对,好像有什么从落叶冒了出来。下雨声催眠,林桑听着渐渐入睡。
“你是谁家小孩?怎么在这里?”
林桑睁开眼时还迷糊着,实则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连忙摸了眼镜戴上,现在完全清醒了。面前的小孩全身上下被黑色的壳包裹,只有一张人脸。
怪物。
那小孩看着林桑不说话,林桑也沉默地看着她。怎么感觉这小孩听不懂人话。
林桑把自己衬衫丢向她,“穿上”
“穿上?”小孩只是重复了林桑的话,没有任何动作。
林桑见小孩只是乖乖地坐着,没有别的动作。看了看手机,才过零点。
“你要是睡觉去椅子上睡。”
“……椅子……睡?”小孩还是重复讲了一遍林桑的话,只不过这次有点磕磕绊绊。
“现在小孩没开智到这种程度吗?”林桑不想讲什么了,随她。一个话都讲不明白的小孩对她没什么危险,应该不会取了她这条贱命。想着,又安稳地睡去。
叮叮叮!
林桑顺着闹钟的响声摸了半天,没有摸到。
好滑的触感。不对,是蛇吗?我好像没有关窗。那么,我想我应该马上要死了,可能是毒死或者心肌梗死。
等林桑强撑着睁开眼,一片混沌的大脑已经彻底清醒了。
一个白如玉的女人躺在自己身旁,还有一股笋香。
“你又是谁?”林桑拿起手机已经点好了110。如果她听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将把难题交给帽子叔叔解决。
这个眼下痣好熟悉,这张脸也好熟悉。小孩?那个小孩!也是左眼眼尾有痣,同样的高鼻梁,薄嘴唇。
“你好。”被窝里的“人”开口说话了。
“妖精成精了?”我不是在医务室吗?
笋说着就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她的身上还穿着林桑的衣服,不过被撑成破布条子了,完全看不出是衣服样。腿部还有毛毛的棕色壳子。
“你…你等会。”林桑赶紧甩开眼神,走到行李箱,给笋挑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纵使现在“春意盎然”,也不至于春光乍现,让人“山红桃花满上头”。
自己一次恋爱都没有谈,早知道在馆里的时候不看那些小说了。我没求姻缘,怎么还送人姻缘?不,不,也许是神仙搞错了。那梦里的情节有些羞耻,不会被神仙们看完了。神仙会八卦吗,不会都知道了吧?
“我没有带一次性内裤。”林桑说着,脸上有些难为情。
“嗯?”
“嗯?啊?你在嗯什么?我在问你话。”林桑心里焦急,但对面的似乎不是人。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怎么明示。
“你没有问我,你在跟我说,你没有一次性内裤。那是个什么东西?”
妖精。妖精?妖精出世都没培训流程吗?这年头妖精也不成样子了,什么样的妖精都能要当妖精。
林桑挑了一下自己的内裤,丢给了床上的笋。
“穿好。”反正我都洗干净了。
“我不会。”
“你不是穿了我的衣服吗?哪里不会。”
“你刚丢给我的布条,我没见过人穿。”
林桑搜了一张内衣模特图,递给了床上的人,“照这个样子,一模一样就好。”
“当人真麻烦。”
“当人真麻烦?你是真不把自己当人?野人都知道披几片树叶。”
“我本就不是人,我是笋。我还以为你还要吃掉我。”
“我为什么要吃掉你?”
“祖上传下来的经验。”
凉拌春笋,竹笋炒牛肉,老鸭竹笋汤,腊肠春笋焖饭,火锅下笋片……
林桑坐在窗户边,整理思绪,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嫩笋确实最好吃,她想起之前妈妈做的肉片炒笋了。
这桃花源在山旮瘩里。来得路上,本就坐了很久的大巴,每每看到了提示牌,总以为到终点,没想到又拐进了弯曲的小路里。深山老林里有点妖精很正常,但是现在不是21世纪了,妖精还能成精?
“你真是笋?”
“是呀,怎么没见过人样的笋,来你咬一口。”
“真笋呀。不了,两个人咬来咬去有点不适合,嗯,应该是一人一妖互相咬有点奇怪,我可得保护自己的灵气。”林桑拿起手机删掉了110的拨号,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消息,又看向床上的坐着的笋,“你们妖精怎么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样的脸。”
“我们竹子的记忆都是互通的,我的脸应该是来自某位人类的。我觉得很漂亮就选择了这一张面皮。”
“确实很漂亮。”林桑看了一眼,落寞地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反光反射出自己,还没有仔细看几眼。下一秒直接人脸解锁,进到手机桌面。“哎。”
“你为什么叹气?”人常常对第一次见到的新奇事物充满好奇,妖精也不例外,甚至有些“指腹为婚”的意思。
“我去外面走走。”
“去哪里?”
“你管我?”林桑语气并不友好,她可不是谁想管就能管的。
“我可以管你。”
妖精而已,没准再次睁眼,它就走了。林桑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厕所。
“喂,我生气了。”
“你一个妖...嗯。笋,还能生气?”林桑打湿毛巾,递给了笋,“擦脸。”
笋拿着暖暖的毛巾,抬头看向林桑,学着她的样子。
模仿能力还挺强的。
洗漱完,林桑拿着自己相机,调试了一会。还好,今天没有罢工。能用就将就用。
“这是...”
没等笋说完,林桑转身就走,她并不介意的身边有个人絮絮叨叨,只不过早就习惯自己一个人。噢,它不是人。林桑低眸看了一眼身后影子。它跟上了。
砰!笋一头扎刚在关上的门,挠痒痒似的。
吱呀,关紧的木门被打开了。
笋快步跑到林桑旁边,挽住她的手。
“你...”一个笋会做人类的行为?
“怎么了?我看她们都手挽手,关系好不都这样吗?“
旁边的同学感受林桑的视线,也看向了她,眼神全是防御。要是爸爸不挑事就好了,我和她们还能做成朋友。
爸爸对林桑社交管得很严,一天要和谁打交道,林桑都要报备清楚。当然远不止于此,爸爸找了辅导员要了全班人的电话。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回复,爸爸就会打给室友、同学。
辅导员肯定是后悔的,可已经晚了。
她还是听室友跟自己说才知道的。不过高中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自己和谁走得近,爸爸就会打探那个人的消息或者打扰同学的生活,直到进入高三后,越发过分,嘴里说着:禁止和异性往来。
林桑才不管,在爸爸看不见角落,她该怎么和同学相处就怎么相处。直到爸爸偶尔看见一位男生给林桑送了礼物,大闹学校,骂了那位男生后。和同学正常相处也成了奢望。
林桑讲过,也反抗过。改了志愿是她做过最疯狂的决定,等通知书送到家里,藏了起来。等开学后,林桑才告诉爸爸的专业。
若无其事地提起,专业需要买相机,纵使林桑爸爸心里有万般不解,林桑也只会说,“可能当时忘记,调剂到了这个专业。”
至于为什么选一个费钱的专业,报复而已。她最喜欢的是文学。
事已至此,林桑爸爸还可以逼着林桑去上学,可他偏偏是个装模作样的人,不懂装懂罢了。一看可能赚大钱,登上大荧幕,也不管什么复读不复读,对着亲戚们就开始吹嘘自己的教育,“我对我家女儿可是非常细心,平时交什么朋友,我都是要把关的......”
这个时候,亲戚们就开始说:“不亏是做生意的,脑子灵活。
“爸,生活费什么时候发。”时隔三个月后,林桑终于还是开口了。
“开学不是给3000吗?你知道的,爸爸也不想给你,但是我们要节约。”
嘟!嘟!!嘟!!!
一阵电话声打破了桃川宫的寂静,因为手机震动太大,引得有几位路人朝林桑看。林桑被惊了一下,又恢复平静。重新调整相机,按下拍摄键。
果然是爸爸来电。林桑拿着手机悬在空中,再等几秒。
1s、2s、3s。
嘟。
“你怎么挂了?”林桑看向旁边的笋,“你会使用手机?”
“你不想接就不接,挂了就是。我其他同伴见过人使用手机,经常有人在竹子旁边接电话。”
刺耳的长鸣刺穿林桑的大脑,嗡得炸了一地。原来这么简单吗?
林桑一直向前,不敢停留,却也还是看了好几眼的手机,都没有打电话过来。
“人,你不开心。”那笋的眉头皱巴巴,好似不开心的人是她
很萌。林桑一下笑出来声,又觉得不适合。咳了两声,可安慰自己是一根笋,说出去谁会相信。
“你一整天都在拍。”笋大声地说。又不理我,坏人。笋简单抖落抖落,跳到了林桑的镜头中。
“你别进我的镜头。”林桑慌忙挪开镜头,但已经按了拍摄键。
“为什么?”
“我在拍桃花源。”
“我在桃花源长大的,我是桃花源的竹。你也可以拍我。”林桑没有
说话,打开相册。一张模糊残影的照片,有一座波浪式的桥——聚贤桥,可以看出有一堆堆紧靠在一起的树、绿成翡翠色的水潭,就是没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怎么会呢?林桑前前后后翻开了好几眼。
“怎么没有我?”笋凑近了林桑的身边,冷冷淡淡的笋香钻进林桑的鼻子,引得林桑打了冷颤。笋脑袋左瞧瞧,右瞧瞧什么都没有看到,不服气地咬了手,“不行,再给我拍一张。”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讨厌你。”笋的眼睛生气得眯成了一条缝,讨厌人类。
“那你切点自己给我炒肉吃,我就给你拍照。”
“那不是遗照吗?”笋思考了一会,认真地回答道,“不行,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给切点给你。”
“开玩笑的。”两个人身高差距有点大,林桑摸了摸笋的脑袋。小玩意,还是挺可爱的,小孩子心性。“你长大了就是竹了,不好吃。我又不是熊猫。”
“那你当熊猫吃我。”
“人不能当熊猫。”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又是这句话,她怎么总是喜欢说没有为什么?笋挠了挠脑袋,她怎么这么喜欢故弄玄虚。
叮。
爸爸来电。
林桑走到小谭边,用水打湿了整个小腿的裤脚,又给身上浇了点,看上去可怜极了。
“喂,爸。”
“你胆子大了,敢挂我电话了。”
“电话吗?我放在口袋里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桑笑嘻嘻地看向镜头,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
“你和谁出去的。”
“没有,我一个人。”说着,把手机转了一圈。林桑使劲使眼色,笋没看懂,站在原地。
“怎么又一个人,你要多交交朋友。多和那个学长接触一下。”
没有人?噢,对,笋没有实体。林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站到了笋的旁边,她可以在视频中看到笋,也只有她能看见。
“好。”
“你在外面缺钱了跟我说,钱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这是我的朋友。她有朋友,只不过不是人而已,也不会有人知道。林桑嘴巴微动,似乎是说话了。
“你说了什么?”笋问。她其实还想问那个学长的事情。
“爸,我裤脚打湿了,还得回去处理呢,先挂了。”林桑挪动镜头。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是一根坏笋。”
“我不坏,没有虫咬我。你看。”笋说着就掀衣服。
“可以了,你以后记住小孩子不要总是掀衣服。”
林桑扎起裤脚,把手机放书包深处塞了塞。起身向聚贤桥的前头走。
“衣服打湿了,不处理吗?”
林桑摇摇头,“借口罢了,应该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随着路向前走,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碑坊,上面写着“天宁书院”,清代的时候改名叫“桃川书院”。从碑坊往下看,那桥如同闸门一般截断在河流里。很好的角度,林桑拿起相机拍摄好几张。
继续往前,是一座吊在空中的木桥——状元桥。林桑贪心,心里想下辈子当状元吧,这辈子成绩离状元差着好几口气,可惜结果注定了。走过状元桥,面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八卦台,林桑做在了一块较大的石头上,笋一步一跳跟着也坐了下来。
“你们祖上学过八卦吗?”
“有人学过,但我没学会。”笋的语气平淡,但看到了林桑转过身。它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在失落,心里涌上一股歉意。
“那可惜了,还想不用花钱,让你借这宝地帮我算算命运。”
“既然你这么要求了,那我勉强帮你算算。”笋做掐中指式,嘴巴念着。没人听得清,它在念什么,“姑娘命中带福,会遇贵人。”
“你知道我八字吗?”
笋摇摇头。
“那你算什么?胡说八道。”林桑看了一眼有些懵的笋,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走吧,昨天没去成的地点。”
去水府阁的路又长又陡,特别是临近登顶的楼梯与地面夹角,起码有50度往上。可登上水府阁后,可以看到比高举阁开阔的江河风景,规整的桃花源古镇静静地坐落在远处。
最好站在奇观亭远眺,累了可以半躺在“匚”字形的避雨长廊休息。即使站高了看,沅江还是宽阔。林桑拿着相机,又开始收集素材,忍不住多拍了十几张。
“我想入你的镜头。”
“为什么?”
“你拍得好。”笋失落地说。为什么江、树、花、水,都能出现在她的相机,自己却不能,连影子都没有。
林桑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镜头,调整了一下相机,说:“你进来试试。”
咔嚓。竹站得笔直,她不太想做人类的动作,比如食指中指张开。
“让我看看。”
林桑看了一眼摇摇头,栏杆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看不见竹。
“陪我坐会吧。”林桑手拿相机,放到腿上,不死心又调整了一下,对竹的侧面拍了一张。
江那么宽,水那么多,我相熟之人只“她”一位,却连交好的回忆也不能让我留下。林桑坐在山顶的木凳上,看着山下的河流。好想像河流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或渗入土地,或化成水珠飘入空中,只由我的意志决定。即使前面有高耸的山又如何,也能靠自己在旁边辟出另一条路。
林桑有些困,躺在了笋身上,不凉似有一丝暖意。
“诶,还不下去吗?。”笋戳了戳林桑。她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
一阵风吹来,吹得林桑浑身激灵,几滴凉凉的雨滴落在了脸上。随即耳边响起了霹雳霹雳的雨声,下大雨了。林桑扶着扶手勉强站了起来,睁开眼睛。她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你长高了?”林桑抬头看着旁边的笋。“白天也能长?”
“我成年了。”
林桑不可置信地看了上下扫描了好几眼,眼神更凌厉了,脸颊两侧肥肉已经褪去。
“竹,我现在是竹了。”竹说着揽上了林桑的手。冰冷。和刚刚落在自己脸上的雨一样。那她算成年了。还会缠着我吗?
“走吧,我们下去。”
她不可以不缠我。林桑撑伞而出,她并没有等竹。就连妖精也偏爱漂亮。为什么一根竹子都能长得那么好看?漂亮的事物太多,不自信的人是不愿站在旁边的,那会衬得自己局促万分。
“你又不开心了。”
“我没有。”
“你有。”
林桑没有再回应,只管加快步伐。上山难,但下山容易。只是雨越下越大,为了安全着想,林桑还是放慢了速度。一根竹子应该不怕淋雨,可能还更香。
下午回到民宿,林桑看到了学长。
“这不是缠人的学妹吗,怎么还追到这里来了。”学长自然知道她们是来游学,为了羞辱罢了。
林桑不想搭理,这些全是爸造下孽,与她无关。
“他是谁?你喜欢的人?”笋问。
“胡说八道。”
“你们气质根本不般配。”
林桑侧着不自然地看了眼笋,眨眼的功夫,室外的雨停了,露出点残阳,透过门庭,落在了她的额间。
“你像洛神”
“谁?”
“洛神。”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特别是“明眸善眛”,哪一点符合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见过哪个仙女戴眼镜。”林桑一口气说了很多。
竹撅了撅嘴,仰着头,又不是这个洛神。又想起什么的,往前走了几步瞧着那个学长。人模狗样,他为何要说这些让人生厌的话。
在他曾祖祖祖父嘴里,洛神是传说中伏羲之女——嫁个河伯后,发现是河伯并不贤良温顺,遂跳河自尽。我不喜欢这个说法。女子发现枕边人不良,竟只能丢掉生命才能结束这场不幸吗?又听曾祖母说:洛神居住在洛河流域并在那里教授人们结网捕鱼、放牧狩猎。远古“三皇”之首的女儿,怎么可能只沉迷于情爱,而又情爱而死。
勤勉上进才是洛神。
那竹子发什么呆?林桑若无其事般走过竹的面前。看别人这么出神,那你跟着他走吧。走着走着,身边的竹子味越来越淡,也没有脚步声响起。
那学长有什么好看。只是作为亲戚,在过年的时候稍微认识了一下而已,便没有了联系。倒是爸爸缠着那位学长缠得紧,看得出他十分满意。既然这样那他自己去嫁好了,作为女儿我同意了。
“爸,为什么你总是不经过我的同意?”
“没有为什么。我是你爸,我把你培养成人,就是想让你能嫁出去,难道要一辈子花我钱。”
爸的话又在她心里冒了出来。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气。反正也是一面之交,明天她就不见了。林桑啪嗒关上门,可能是声音太大,震得心里不舒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又给门闩拉开,对敞着小口说:“房间味道有些重了。”
下一秒,门被拉开,笑盈盈的脸出现在林桑面前,“你给我留门吗?”
林桑脸上的情绪来不及隐藏,竹也看出她生气。
“不是,一楼偶尔会有小猫小狗避雨。”
小猫小狗才不会没礼貌地闯进人类的居住地。竹笑了笑,整个身子挪了进来,关上门,“是吗?”竹好像有点懂人类了,她最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不说点什么吧。林桑想。一个妖精笑嘻嘻地盯着自己,多少有点瘆得慌。动了动嘴,又不知道讲什么,人和妖有什么共同话题吗?似乎没有了,那就提问吧。
“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林桑坐到沙发上,心里掂量着。她来得悄无声息,估计会在明天早上如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需要时时刻刻做好准备。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名字也没有?如果我起名,必须跟我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呀。”竹一路蹦蹦跳跳坐到林桑旁边,学着林桑的样子躺在她的腿上。
“知道我又没什么用,你家里人要是问你,这一趟出去见识了什么世面。难道要把你和我拌嘴的过程讲你的竹妈竹爸,竹兄竹弟,竹姐竹妹,竹家亲戚们,听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我喜欢你,我就爱讲和你的事情。”
“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你一个竹子知道喜欢什么吗?”不知怎么林桑有些结巴,就像昨天在高举阁一样。
“怎么有些热了。”竹转过脑袋,刚想看向林桑,就被林桑推了下来。
“你给我下去,身上没有一点温度,别给我冻感冒了。”不,不,林桑扼制住心里的想法,妖怎么会懂。那些民间故事中,多得是人招惹后又抛弃妖,转过头说妖心思不纯的故事。看到竹子倒在地毯上,惊觉下手重了,想动手去扶,但又拉不下面子。
“哦。”竹子被推到地上,也不生气,拍拍屁股又站了起来,讨好似得说:“我给你锤锤肩,你帮我取个名字吧。噢,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毕竟要破土而出,竹子的力量很大,林桑感觉自己身上的肌肉舒展了不少。名字,给她名字。那必须和自己姓。
“林桑,我的名字。你叫林竹,记不住就从我的房间出去。”林桑语气带着威胁,都是假威胁。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智慧,翘着二郎腿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咕噜喝了好几口。
“记住了,记住了。”林竹更加卖力地锤,她很满意这个名字。她也能当人了。
剩下的时间,林桑随便对付了一口,开始整理白天拍摄的照片。林竹就在旁边看着,不吵不闹,她很喜欢看林桑认真的样子。在这个时间里的林桑眼神比之前都坚定且灵活。一张张有些灰色的图片在她的调整下,重新显出“绿色”原本的样子。那就是林竹印象中桃源山。
忙完照片,林桑洗漱完。看到还坐在沙发上的林竹正在观看“妖精和人”情情爱爱的电视,还没有走?她拿起手机搜索沐浴露广告,给林竹看。叮嘱她照着这个视频方式洗,全身涂满沐浴露后,搓出泡泡,最后冲掉。林竹点了点头,进到浴室。过了几分钟,林竹大喊,为什么搓不出泡泡。
怎么可能呢?林桑走到浴室门口,让她把抹在身上的液体拿出来看看。一扇门被拉开,林竹光着站在里面,拿起了放在挂篮里的脱毛膏。还好只涂在了腿部。林桑扶着门,无奈地指了一下白色瓶子的沐浴露,随即快速离开了浴室,躺上床。这竹子也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外面又下起了雨,她是竹子,那去外面淋雨不就行了。还得费劲教她洗澡。
和她的第一天晚上,她总觉得自己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她又长高了,还是离开了,不会第二天早上醒来,床上又来一位竹妖吧。
思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断了,当耳边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尖锐的鸡鸣。林桑睁开眼,看向旁边。
“走了。”
林桑起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泡了一杯米稀,糖放多了,齁咸。早上还是吃东西的,稍微喝了点,加了水稀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跑了进来,居然天晴了。那今天先去五柳湖看看。想着,林桑拉开窗帘,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林竹!”惊喜不过几秒,顺着视线。她跟在学长后面做什么?太阳整个挂在天上,亮堂堂,以至于天气又闷又热,晒得林桑整个人脸色焦黄,心里憋着一股气。湖面如青绿的绡般随风飘飘荡荡,林桑站在桥上,远处的林竹还跟着学长。林桑不想看,转个方向拍摄,那相机似乎也跟自己较劲,半天对不好焦。
“你今天倒是跟我耍脾气了。”林桑拍了拍相机,第一下力度有些重,又轻轻地拍了拍,说:“乖,不学别人,好好地把照片拍完,我就让你好好休息。”
“你什么时候拍完?”
现在知道回来了。林桑侧眼看了看。那竹子喘着气,额间还往外冒出汗珠。跑着来的?那她也和我没关系了。
“你要回家就回家了吧,别在我这里浪费的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回家。”讲真的,林竹也不知道怎么是怎么来到的这个世界。自有意识起,自己的全身好痛,好酸,以小孩的模样醒来后,疼痛感消失了。可能被土打了,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笋不破,不成竹。
“那你也别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想跟着谁就跟谁,想跟学长就跟学长。”
“谁要跟着那个一身臭气的人。”林竹说着,从背后抱着气成河豚的林桑。“我不走,我从昨天观察到现在,那个人不止没有书生气,而且满身腐气。不爱学习,图片交给别人处理。不爱洗澡,他的房间一股腐烂橘子的味道。说话冲,他还骂你等等。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本来就没同意。”倒是谢谢她,给我讲这么多。合着是去帮我把关了,我才不需要。
“不是马上就要结亲了嘛。”林竹心不在焉,奶奶讲的故事里,男女第一面认识,第二面拜天地。
“你们结婚的习俗真有意思的。”
桥头的柱子灰不溜秋,有些丑了,惹得林竹有些烦闷踢了踢。什么爱情、姻缘,连长辈自己都讲不明白。他们原先也是“小孩”来的,结了亲成了长辈,就开始传授那稀烂的经验。
“我要结亲了?你想要我结亲?”林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讲。两个人此时都有些较劲。
这竹妖从哪里看出来,我会和他结亲。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不是最能干吗,挂我电话,闯我镜头,也没看出她是踌躇不定的人。噢,妖。妖学人,林竹学林桑,什么都学,就连那心直口快的优点也学丢了。
“别踢了,那柱子都快给你磨白了。我赔不起。”林竹喜欢光着脚,趾头灰色,现在又充了血。她上哪再找一个竹子变妖。林桑收起相机,沿着湖边向前走。
一个湖除了看水,就只能看看沿岸的行人道。外侧是山,偶尔几处有摊位买食物。湖挺大的,蒙头向前走,总想走到尽头再折返回来。
事实便是,这走走着就饿了,那就买个烤肠吧,也就只有烤肠这一种食物在卖。能理解,桃花源人流不多,进多了货容易积压,游客们容易吃上了“82年”冷冻食物。
林桑一直在往前,她的目标是五柳湖的岸边亭,之后再转道去秦人洞,也就是去往三源亭另一岔路的终点。
“初极狭,才通人。”那洞口的大小确实对上这诗文,进去后脚底有人为安装的灯。进来后只能弯着腰一点一点往前走,密闭的空气内,呼吸重得能将棉花从枝上吹下来,身上衣服回去也要洗了,湿了一片。
黄白黄白的光突然出现在远方,林桑眯了眯眼,一不留神撞到石头。
“嘶。”冰冷且生硬,林桑稍稍后退,又撞到了冰冰凉的竹子身上。
“我帮你冰敷一下。”说着,一直尾随自己的林竹也算是找着机会,用手敷上了林桑的额头。山洞像烤箱,她自己是手炉,自己离炼成火眼金睛只差旁人添“一味火”了。
“你汗怎么越来越多。”林竹疑惑,只得伸手把林桑来入怀中。
好像夏天下午喝到一口冰水,但不能多喝。林桑把手搭上她的手臂,推开说:“出去吧。”
“没事,我不怕热。”又拉着林桑进入了自己怀抱。
一个地方热得要着了,哪还有一直呆着的道理。这竹子没脑。
“要是有人在没结亲之前,像我这样抱你,那就他耍流氓。你可以报官,你们现在叫什么......找警察。”林竹偏了偏头,嘴角上挂着“洋洋得意”四个字。这是她“看剧”总结出来的经验,传授出来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欺负自己朋友。
“可以了!”林桑深深呼出口气,“我不会他结婚,我就算和你.......一个妖私定终生;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和他结婚。如果你要是想做什么,我不会拦你。”
哎呀,我在说什么。竹子没提那个人。这倒显得我在意了。林桑最后一句,没说完。她怕林竹真按她说得就那么做了——她一直都怕林竹离开。
“对不住。”林住知道自己错了,现在不是奶奶讲得那个时代了。情绪作祟,心里酸,就偏要钻空子,扯东扯西,惹人不开心。毕竟竹子最擅长了干这个了。
忽然,她的眼角流出一滴泪,哐当一声,有块东西掉落。林桑感觉自己脖子突然失去一股禁锢感。两人往地下一看,是之前得那个半月状的玉坠,绳子不知道怎么磨断了。
奇怪,我什么时候戴着玉坠的。林桑没了印象,两人一人牵着一头,将那玉坠捡起。那竹子死盯着玉坠,一脸痛苦。她似是见过这个玉坠,却又不是这一颗。
“你怎么了。”
“我这里有些痛,感觉什么在动。”
胸口?林桑疑惑了,竹子变人会长心?长心会扑通扑通跳吗?不过,话说回来,长了心是不是就不是竹妖了。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嗡嗡地说话声从门口传来,后面有人来了。
“走,去外面。”林桑拉着她出来坐到了树荫处,对着林竹看了看,还在痛苦着。那表情狰狞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钻心灼骨。这么严重,林桑思忖着,心里复习了一遍心肺复苏,以备不时之需。
林桑要去拍照片,她要黏着。怕她出事,只能严肃地警告林竹别乱动,在原地等她回来。这种威压下,林竹也就乖乖地等着。直到林桑忙完,带着林竹回到家民宿,才松了口气。奇怪了,现在妖精现人形久了后会有副作用?几百年了,妖界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林竹坐在床上,靠着墙,整个身体似是失去了魂一般,眼睛无神。我没有任何力气了。想要和她说说话,她去哪里了?林竹心里念着人,越想胸口越疼。直到昏了过去。
林桑刚进浴室,动作像是按了快进键。我得快点,外面的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简单抹一抹,冲水就当洗了吧。刚推开门,看到那竹子侧躺在了床上。我还是太慢了。
“林竹,林竹。”林桑打了点冷水拍在她的脸上,又换成毛巾沾热水,“醒醒。”
一秒……五秒,终于在第八秒的时候,林竹“咳咳”地睁开了眼睛。
没事,没事,醒过来了。没昏过去。林桑摆了摆她的脑袋,那眼睛看着比第一面更有神了,不,那不是精气神。似乎是妖的欲。她的眼神在渴望什么,渴望着眼前人。都说妖至纯至善,最能反应人的另一面。与水一样,若染墨也就成了狡黠之妖。
我的另一面是什么?林桑不敢去看了,她怕面前的妖变成镜子,照得自己无处遁形。
“休息吧,明天逛小镇。”林桑关灯拉上被子就要睡觉。
竹子啪得一下又打开了。
“我要看电视剧。”
民宿老实电视机插着天线,这个点到剧的更新的时候了。
“还痛吗?”
林竹摇摇头。现在她只想看电视剧,她在等一个结尾。
“去吧。”林桑拿起手机,打开阅读软件。她小说早就更新了,看完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阿烟,我早就告诉你,我一生一世都爱你。人妖殊途又如何,我的心你需要就拿去吧。”
这是什么古早狗血人妖恋。林桑猜测妖怪需要人的心,去渡劫或者由灵化妖。妖怪有心之后,就能稳定化人形了。
“柳郎,我会找到你的。”
长“啊”的表演一段痛苦,加上花花绿绿唬人的特效,那灵怪就算渡劫成妖了。懂人言语为灵,与人共生为妖。
之后的剧情林桑没听,只是瞧着竹子不说话。看电视剧看这么入迷,上辈子可能是个爱游玩耍乐的人。林桑想。现在有人和妖私定终身,会遭到唾骂吗?如若那“人”是我,“妖”是她。
除了我,没人能看见林竹。但会有人觉得我癫了,和一个不存在的人在一起,甚至我还会告诉他们:我的爱人是妖。多么荒诞的事情,多么精彩的、不可思议的理由——只不过是送我进精神病院。
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近,林桑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林竹坐到床边,脱鞋,很简单的上床动作。只不过下一秒林竹两腿横跨在自己身体两侧,额头靠在了一起,林桑直挺挺,僵硬地半坐着,没退一步。林竹手撑着床,又往前挪了两步,贴得更近了。
似是竹叶般调皮得你碰我、我碰你,像在说:你好、谢谢。竹子靠叶子感受风,感受雨,感受太阳。
她不骂不躲,她的额头滚烫,像我的心一般“痛苦”。那情被深压无人知,被埋藏不见人。“私定终身”是说给我听的,竹子是这么以为的。
很难讲,竹子到底从电视剧里面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爱”,她也不会深究。爱从来就没有扭捏扭捏的道理。
“我爱你,我想请求你爱我。”
“我们都是女生。”
“你不在意我是妖,还在意我的性别?”林竹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小声地说:“我看过你的话本了。”
话本?我的小说类型是同性。她怎么知道的?读心法术吗,一个没心的妖怪的法术是读心?林桑不相信。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给她视频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已经过去了几秒。应该是那个时候看到的。林桑倒是松了一口气,不然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想法一直被窥视,一览无余地被暴露在别人眼里。
“磨镜之好,又何不可,你说呢。”那丝丝包裹的语气,温柔乡一般,让林桑丢掉了最后的理智。
对她,我常常感情用事。林桑扬了扬头,嘴唇轻触竹子脸颊。疯?我早就疯了。
她同意了。
“你不能讨厌我。”无论我做了多过分的事情,无论我说了多恶毒的话,林竹都不能离开我。她自私极了,这是她在爸爸那里学到的生存之道。
林桑不会说请求的话,她害怕别离。竹子没心,或许她懂了,可上天能随时收回这份幸运。
“好。”
“你听懂了?”
林竹点点头又摇头,忽而一滴泪水落在了她的手上。
“你不开心吗?”
“没。”
“那为什么会哭?”
“高兴。”林竹轻轻用手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她没流过泪。
她不止一次想过,自己谈恋爱的对象?男生一辈子是没可能了,如果是女生,她怕自己的性格,怕爸爸的暴躁,怕自己没有能力护好。林竹的出现,从根源上解决了所有事情。她不会被看见,而我可能会在疯人院孤独终老,等一个没有影子的爱人。
离经叛道?我也不止一次叛逆了,那让梦更荒唐些吧。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林竹的唇上。
“你想知道人类是怎么恋爱吗?”
“话本里讲过。”
“那你看过吗?”
“只看过牡丹亭。”林竹说,她似乎感觉到自己心又在“疼”了。
林桑一点一点解开衬衫,红了脸,低头说道:“我们惊梦一场。”
假梦一场却真情,梦中两人已一般。鱼儿池中游,在方天地嬉笑戏水。怀中之人语调呢喃,那竹子偏要惊讶般说,你颤栗了。林桑连忙捂住了那竹子的嘴,她实在受不了那竹子的直言快语。没多久,那竹子似是长了心一般,说:“桑儿,原来你也会有这一面。”
她的身体滚烫,那心呢会怎么样。林竹耳朵紧贴,趴在林桑身上,惹得她一阵激灵。
“仗着自己是竹子,冷冰冰就要冻死我。”我是喜欢的,喜欢她做任何事情。
“我好像有心跳了。”林竹欣喜地说,那“疼”和心跳一样,都在扑通扑通。
“难道你不是竹妖。”林桑打趣道,安抚似的摸了摸怀中阿竹的头,“我也要去当妖精,修得一张漂亮脸和好身材。”
林桑握住她的腰间,手代她探了许多“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胸前出现了一条像麦穗的白色纹路。
“我下辈子选你做皮囊,你这样人,我喜欢得紧,什么样都喜欢。”
“我去当水仙妖……”林桑话没说完,也没有话口说了。不止只有那昼夜更替、日月颠倒,她只气林竹的身体冰凉。嘴倒是会得多,说得、做得情意绵绵。
窗外下起了今天的第五场雨。
林竹的离开很突然,或者说早已预兆。等林桑发现她的手臂,甚至脸上都有麦穗的白色条纹后。
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看见过很多次竹米了。
竹子百年难开一次花,开花即死。
——
我恨林竹,她根本没有给我时间去忘记她。关于她的一切我知道那么少,我一下就能忘记,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我该怎么度过。早上十点二十八分,天上又下雨,我和她来到了桃花源古镇。路上人很少,店铺紧闭,卖擂茶的摊位倒是很多。吆喝声听得我有些烦了。
要不和她吃顿饭吧。走到头,终于看到了一家牛肉火锅店,我点了两盘笋。吃饱后,还没有消失,她怎么还没走。我心里念叨着,念着就不痛苦了。
下午,我们逛了五柳小镇,人流很多,我们在每个地方都待了很久。实景演出的票务中心门口人流涌动,我踟蹰不前。还是走进去买了两张票。她一张,我一张,我叮嘱她要拿好了。要是丢了,我定是不会帮她补办。
晚上九点整我们检票,九点二十五分,船还差一个人。我跟船家说,我一个人要坐两个位置。
“这女娃有意思。”船家说。
最后,我亮出两张票。船家也才知道我没有开玩笑,大笑得招呼舵手开了船。我收起票,放到了包的最深处。
夜晚只有岸边的灯带亮着光,眼前漆黑一片,只听到水哗哗向前流。
“要牵手。”林竹说。她的脸庞消瘦了几十岁。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深究。
辛勤劳动的渔夫、苦等心上人的姑娘、要找仙境的小伙,我看得毫无波澜,并不是演出不好。我突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片竹林。
坐会再走吧。
砰,一声响,从岸边两侧喷出桃花花瓣,飘飘洒洒落入水中,落在……
我看向旁边,她消失了。
座位上落下“桃花花瓣”,我拨开,竟有几粒白色的“米粒”。有人讨论花瓣会不会污染环境。船家解释说,用可溶纸做得。我把花瓣丢进水里,数了数有竹米有五粒,从河里舀了水,浇了上去。
“这花瓣居然溶成白粒了。”旁边有人说。
他们能看到。我说不出的激动,将竹米用票包着,回到民宿后,撒到后面,早上起来就新长了几颗笋。想起白天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撑着窗户也竹米聊了起来。白天她的话很多,想是要把自己所知事情全都灌给我。
最后一天时间,我重走了我和她走过的所有路程。
她没有再出现。
——
“医生。醒了,醒了!”一位坐在病床前的中年女人,手握着床榻上人的手,深深地磕了几个头,“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刚离开病房不久的医生,闻声赶到病床前做起检查,不可思议地说:“这么大的车祸,在上个医院icu待了一年没醒,没想到转到我们院五天就醒了。”
病床上的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来话。
“别着急,你躺得太久了,语言功能有些退化,慢慢恢复。”
那人朝医生点了点头,又望向中年女人,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小竹,小竹呀。”刚喊了两声,妈妈便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已经做好一辈子照顾女儿的准备了,没想到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之后几个月,妈妈白天摆摊,晚上来医院陪女儿,可女儿一直都不主动跟自己讲话,一天除了散步就是画画,画完了望着画板笑。后面就只画画,不怎么笑了。她知道女儿心里有苦楚,她希望女儿能向她倾诉倾诉。
“妈,我找了门审核员的工作。一周后入职,你不用去摆摊。我还有些钱。”
“不画画了吗?”妈妈问。女儿最喜欢画画了,要不是那个讨人厌的爸。“你别担心,爸已经吃公家饭了。不会再有谁威胁我们。”妈妈讲了爸爸的下落,女儿只点点头,又继续画画。
“我现在手没有好全,还是不出去丢人了。”
到了那天,该“回家”的人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屁股有些硌,林桑一摸是一块半月状吊坠。
怎么会掉出来?林桑想着,疑惑地翻开书包,拉开拉链。我的在这里,那这一块是谁?林桑尝试将两个吊坠合在一起。花纹、瑕疵居然完全贴合。一时间,林桑有些惊喜,忙跟司机说:“叔,你生意挺好的。”
“哪里好了,今天就四单。一个男人喝得烂醉如泥,差点就吐我车上。第二单三个小孩,吵得我耳朵疼。第三单在医院,两个人浑身都是消毒水味。第四单的人莫名其妙夸我生意好。我先谢谢你祝福。”
这司机心情不好。
林桑听着,心里发了怵。这前三单都不像会遇到的那个人。我就说怎么那么容易,能共一梦,也算是缘,不得舍求太多。
“我都是有依据的。你后座的吊坠光泽不错,估计是客人落下来的。你送过去,那人怎么都要感谢你。”
“我才不去,又耽误我挣钱。”
林桑手机上数字里程越来越小,心里愈发烦躁,司机的手机,自己的手机两头看,头又晕了起来。刚天晴不久,一到学校又下雨,门口的树长得歪七扭八就算了,连树叶都没有了,更要呕出来。
“喂。”
“你好,我有个东西落在车上,能辛苦你帮我送过来吗?”
“什么东西。”
“吊坠。”
林桑刚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外面又下雨了。手里翻得勤,却也只是搅得书包晃晃作响,不曾拿出什么东西。那伞就在书包旁边的小袋里,她就如眼盲一般。
温温柔柔的声音,跟“林竹”不是一种风格。
“不送,不送。你自己不保管好。”
“师傅,师傅。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你要多少钱?”
“多少钱也不送。”那司机手上已经蠢蠢欲动要开动车辆,转头问林桑:“小姑娘,你还下不去的?呆在这里起码五分钟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也着急起来,连叫几声师傅,只问多少钱可以送。
“我不下去了,打车。”被发现了,也没事。林桑关上门,冷静地说。
“不是给你送到目的地了吗?”
“我去电话那人的地方,师傅你直接打表吧。”
那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林桑,看得她心里慌慌。他不会觉得自己在挑事吧。
“小姑娘,你也是运气好,我下一单刚好去你哪里。你等着吧。”司机转了过去,对着电话说。
这么幸运有位女生打车来我这里?巧合吗?不管怎么样,她也算帮了我,我得好好感谢。
“小竹,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之前旅游买的吊坠,本就丢了一半了。”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母女站在一家鱼肉火锅的铺面屋檐处。靠近玻璃的桌子已经是换得第三波客人了,热气沸腾的鱼肉火锅端上桌。
妈妈看得有些馋了,说:“小竹,点个清汤锅,庆祝你出院行不行。”
见小竹没有回应,眼神在手机上。无奈地向内扯了下衣服,她这姑娘脾气大,“那你等着,我去点。衣服裹好别感冒了。”
妈妈刚进去,毛毛雨还在下,太阳不合时宜地又出来了,照得人有些热。从远处驶来一辆粉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车上下来一位身穿白色衬衫,背着书包,扎着马尾,学生似的人物。
手机震动。
“喂,你东西,我给一位小姑娘了。她在小区门口等着。”
和梦里一模一样,气质干干净净。
“好。”
听着那声好,林桑忍不住朝小区瞧了瞧,没见着人,还在家里了吗?她的视线始终望着小区深处,恨不得能看穿墙瓦。好不容易听见脚步声,也是外面的人走进小区。
嗒。
谁拍我?林桑转身看见一位背着画板,和自己穿着同款白色衬衫的女生。她的脸,她的脸。天上的雨又下了起来,雨水模糊了林桑的眼镜。我似乎没有看清,我就是没有看清。林桑急得取下眼镜,拿衣服擦了擦。
“下雨了,跟我走。”那声音轻轻安抚着林桑有些急躁的心情。着急总是干不好的事情的,比如现在,第一次见她居然如此狼狈。
雨下大了,两人要是站着淋雨,就要同时挂号打点滴了。林桑被她的手牵着,思绪惘然。她喜欢画画,难怪有些驼背。林桑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她一定要见到这个人。她也想问问上天为什么让她做那一场梦,又为什么让她打到那辆车,吊坠为何和自己捡到的完全贴合。
故意得吗?不论是不是她,她都要一个结果。可她是竹子妖,此地不是桃花源。牵着我的是人,她有温度。
《牡丹亭》早就说过了不是吗。这是景上缘,想内成,因中见。镜花水月梦一场罢了。
她想离开了,或许她也不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