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虫胎(4) 美艳少妇的 ...
-
叶细腰咳着血,脸上满是惊恐,再没了半分嚣张:“是我偷的……合州城的蛇妖,我从它洞府里偷的,就一小块,真的!”
三月指尖微微收紧。
叶细腰喘着气,不住求饶:“姑娘饶命!道长饶命!放我一条生路,我把剩下的都给你们……”
“晚了。”她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竹叶,“方才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选。”
“过期不候。”
话音落,三月指尖微一用力。叶细腰眼睛猛地圆睁,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三月收回手,站起身,随手扯了片干净的布擦了擦指尖,动作自然得像刚掸掉了一点灰尘。
殿内恢复了寂静。陆之珩收剑入鞘,看着三月的背影,眼神复杂。
“你是怎么一早识破它的?”他还是开口问道:“又怎么知道他们的命门的。”
三月回头,冲他弯眼一笑,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竹妖呀,草木成精,对妖怪的味道最敏感了。它身上的味儿和虫卵是一样的,只是藏得深,别人闻不见,我能闻见。刚才凑近了跟它说话,就更确定啦。至于怎么解决掉他们,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凑巧了?”
陆之珩看着她澄澈的眼底,眉头却没松开。
三月没理他的目光,走过去蹲下身,从叶细腰头发后面摸了摸,一把扯掉了她脸上的人皮,美艳少妇的皮囊之下,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装孕妇装的一点都不像,果然是公的。”她语气平淡,像早就料到了似的。
陆之珩一怔,上前一步:“雄蜂?”
蜂族之中,雄蜂只管交尾,寿命极短,从不会像雌蜂一般筑巢修行。这妖物竟是雄蜂化形,还伪装成女子藏了百年?
三月没解释,伸手按在蜂妖心口,指尖微光一闪,取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莹白碎屑。
玉屑,月人的食物,食之者寿数如恒河沙。
指尖触到玉屑的瞬间,一段段驳杂的记忆涌进她的脑海,像快放的画卷。
蜂妖叶细腰,本是蜂群的一只雄蜂。
身为雄蜂,与蜂后交尾后便会立刻死去,这是他的天命。然而叶细腰畏惧死亡,于是自幼就压制住自己的本能,伪装成雌蜂躲在蜂巢边缘。
百年前,它在山涧撞见一条受伤的蛇妖,从蛇妖洞府里偷了这枚玉屑。玉屑入体,它修为突飞猛进,几十年就化了人形,可刻在骨血里的繁育本能非但没消除,反倒在时间的磋磨下成了心魔。
但它是雄蜂,没法真正生育,就偏执地想“留下子嗣”。它潜入篁岭镇,偷盗各类虫豸的虫卵,用妖术送进孕妇腹中,和胎儿交换,妄图以此完成繁育。美其名曰“等价交换”。
“纯雄无雌,不交不产。取桑虫之子祝之,则皆化为己子。”陆之珩先前在书上读到过。
蠮螉取青虫负归化子,多少事于书简上不过寥寥几笔,落在百姓的身上,便是今生无法迈过的坎坷。
“它力量的来源就是这个。”三月听不懂陆之珩说的,拿着玉屑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随后收进袖子里,淡淡道,“没这东西,它不过是只普通虫妖,伤不到陆道长你的。”
“这是何物?”陆之珩看着她,迷茫道。
他从未听过这种东西。还有她画在剑上的纹路,也绝非寻常术法。他想问,却也知道,就算问了,对方也未必会说实话。
“宝贝。”三月敷衍道。
果然。
陆之珩转身回了殿里,闭目掐诀,诵念超度经文。他声音清越,带着悲悯之意。
殿内点点微光浮起,是那些惨死婴灵的残魂,随着经文渐渐变得澄澈,最终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风里,去往轮回。
超度完毕,陆之珩走到院中。天尽头已经泛白,初晨的日光透过竹影落在三月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正低头摆弄着袖里的东西,侧脸安静柔和,和刚才动手时的果决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什么妖?”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三月抬头,冲他笑笑:“我就是竹妖呀。族里传了点特殊的小法子罢了。”
第二天天亮,竹海的雾气散了大半。随着叶细腰消散,宋英娥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全,陆之珩捏了只符雀,飞往篁岭镇寻了宋捕头来。
夫妻二人抱着孩子,临走前对着两人磕了好几个头,说孩子的命是二位给的,日后定然日日烧香祈福。陆之珩侧身避开,只道是分内之事。三月站在一旁受了半礼,心里没什么波澜。
宋捕头一家走后,庙前就剩他们两个,还有缩在三月袖里打盹的满满。
晨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三月凑到陆之珩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一副邀功的模样:“道长,你看我昨天帮了大忙吧?”
她晃了晃他的袖口,软着声音撒娇:“你带我一起去捉妖好不好?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拖后腿。我能帮你解决那种很难解决的妖怪,晚上还能给你守夜呢。”
陆之珩把剑背在背后,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不行。”
“为什么啊?”三月瘪了瘪嘴,故作委屈,眼眶都红了一点。
“昨夜你也看到了,那无尽妖仅仅是有你说的一小块宝贝,就有如此力量,需要你消耗这么多血来诛杀。”陆之珩看着她,语气平淡却郑重,“你修为尚浅,虽有些旁门小技,可面对再强一点的无尽妖,根本不堪一击,跟着我只会白白送命。”
他看着眼前少女有些失望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你既无害人之心,便回竹海好好修行吧。”
“那你再遇到无尽妖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唤出长剑,白衣临风,御剑而去。
三月站在原地,没再纠缠,也没再撒娇,脸上的委屈神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平静冷淡。
“老大,就这么让他走了?咱们不跟上去?”满满从袖子里探出头,圆滚滚的身子蹭了蹭她的手腕。
“急什么。”三月拍了它一下,语气从容,“复述一下咱们这次的任务。”
满满认真说道:“收集当年修月人遗落的玉屑,收容因玉屑而变为月生物的人界生物。”
“你想,按那蜂子说的,玉屑是从合州一个蟒妖身上偷的,那个道士要找无尽妖,那无尽妖十有八九就是月生物。跟着他,比咱们自己瞎找效率高得多。”三月胸有成竹。
“满满,加载合州地形与妖患情报,切换隐匿飞行模式。”
“收到老大。合州地理、民俗、近期妖患记录加载完毕,隐匿模式启动,剩余能量37%。”满满声音响起,依旧是沙哑的大叔嗓。
地上的圆团子一扭,慢慢抻开四肢,脊背生出雪白羽翼,蹄子踏在落叶上悄无声息,转眼变成了一匹神骏的飞马。羽翼收拢在身侧,羽毛和竹色隐隐相融,是自带的光学隐匿效果。
三月指尖摩挲着袖里的玉屑,眸光微凉。一小块碎片就能把普通蜂妖异化到这种地步,现在她的力量只恢复到了十之一二,要是合州的无尽妖和玉屑融合得更深,事情就比预想的麻烦了。
“出发!”
她翻身跃上马背,命令满满遥遥锁定天际那道微弱的剑光,保持着数里的安全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陆之珩御剑极稳,剑身平得像踩在平地,速度不快不慢,道力运转丝毫不漏。一看就是十年闭关磨出来的刻板性子,连赶路都走得规规矩矩。
起初一路无事,飞了约莫一个时辰,问题来了。
人界和月界的重力不一样,满满飞久了便发酸,翅膀扇得越来越慢,距离前面的剑光越拉越远。
“老大…… 不行了,翅膀快抽筋了。” 满满声音发飘,“这凡人御剑怎么不带歇的啊。”
三月皱眉,找出几瓶玉浆,掰开满满的嘴巴灌了进去:“撑住,别掉队。”
她指尖抓住双翼,把羽翼又拉宽少许,减轻负重。飞马晃了晃,总算稳住速度,勉强跟上。
又飞片刻,前方的剑光忽然慢了下来。
三月心头一紧,以为自己暴露了,连忙按住满满往云层里藏,借着云气掩住身形。
却见陆之珩停在了一处山巅巨石上,收了剑,背对着她的方向负手而立,像是在调息观景。
三月屏住呼吸,躲在云后一动不动。满满憋得难受,刚要开口喘气,被她一把捂住嘴。
一人一球就这么蹲在云里,死死盯着前面的白衣背影。
陆之珩站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始终没回头。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指尖看似随意地往侧边弹了一下,一道微弱灵气扫过周围云气,却偏偏没往三月藏身的方向探。
随后他重新祭出长剑,再度启程,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不少,连剑路都往气流平缓的一侧偏了偏。
三月松了口气,拍了拍满满:“走,跟上。”
她还当是自己藏得好,没被发现。殊不知山巅之上,陆之珩足尖点上剑身时,眉梢极淡地动了一下。
身后之人从方才就跟着了。气息藏得极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可终究瞒不过他的灵识。
是那个竹妖。
他没戳破,也没回头。
他脚下微微一偏,选了条气流更平稳的路线,避开了前方山涧的乱流。后面的三月毫无察觉,只觉得今夜风好像顺了不少,满满飞着都没刚才费劲了。
途经一处山脚下的小镇,陆之珩落了下去,停在街边早点铺前。三月连忙让满满降在镇外林子里,步行摸过去,躲在巷口墙后偷看。
陆之珩要了两屉素包、一碗热粥,坐在桌边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坐姿端正,连喝粥都没半点声响。
满满蹲在三月脚边,闻着包子香味直咽口水:“老大,我也想吃……”
“忍着。”三月目不转睛盯着前面,“暴露了就吃不了兜着走。”
话刚说完,陆之珩忽然侧过头,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
三月猛地往后一缩,贴紧墙壁,心脏怦怦直跳。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等了半天没动静,才悄悄探出头。
陆之珩已经转回了头,正放下筷子付账起身。他桌上还剩一屉素包,原封不动放着,像是忘了拿。
他走了几步,也没回头,径直祭出剑,升空继续往南去了。三月等他飞远,才溜到早点铺前,看着那屉素包有点犹豫。
“老大,他肯定是给咱们留的!”满满迫不及待,“不吃白不吃!”
三月皱了皱眉,终究没动。她找了个无人的窄巷,骑上飞马继续追。
半空中,陆之珩立在剑上,低头瞥了眼下方越来越小的镇子,指尖轻轻叩了叩剑刃。
没拿。
倒是个谨慎的小妖。
他唇角勾了一下,快得像风掠水面的错觉。
又飞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半空,一道巍峨的城墙终于铺展在视野里。
京畿合州城,坐北朝南,眺望京城。
陆之珩已经收了剑,排在入城队伍里,白衣胜雪,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三月混在百姓中间,低着头,隔着两三个人跟着他。
城门口兵丁盘查严格,挨个核验路引。轮到陆之珩时,他只递了一块宗门令牌,兵丁立刻躬身放行,连问都没多问。
三月早有准备,从袖里摸出伪造好的路引,捏着嗓子扮作进京投亲的小姑娘,顺利混了进去。
进了城,人流便密了。
陆之珩走得不快,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似乎在观察城中异象。
三月不远不近跟着,专挑摊子多的地方走,用人潮挡着自己。
街上人心惶惶,百姓步履匆匆,交头接耳说的全是夜里失踪、蛇影作祟的事。满满躲在她袖里,小声说:“老大,城里有好几股熟悉的气味,藏在各个巷子里。”
三月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前面那道白衣背影。
陆之珩忽然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前,径直走了进去。
三月连忙停在对面首饰摊前,假装挑拣,用眼角余光盯着客栈门口。
她以为陆之珩进去便不会出来,正琢磨着要不要也找家客栈住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凛,刚要转身,一道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路跟到此处,不累吗?”
三月身子一僵。
她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清冽眼眸里。
陆之珩不知何时出了客栈,正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白衣沾尘,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底藏着点捉了现行的笑意。
满满吓得 “嗷” 一声缩回去,死死憋住气。
三月握着玉簪的手上下磋磨,面上却不动声色,眨了眨眼,摆出一副懵懂模样:“好巧啊,你也来合州城了?”
陆之珩看着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眉峰微扬,没戳破,只道:“此地不太平,你一个小妖独自乱跑,小心被别的捉妖师收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客栈,没再追问。
三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后,半晌才摸了摸鼻子。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她还当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老大,他不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跟着吧?”满满探出头,心有余悸地小声说。
三月没说话,抬眼望向客栈二楼窗口。窗棂后,一道白衣身影一闪而过。
她撇了撇嘴。
装什么。早就发现了也不说,害她提心吊胆一路。
正腹诽着,袖里的满满忽然惊呼道:“老大,不对,好像有股熟悉的气息往这边过来了,速度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