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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光之箭 彼时的街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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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街口,烟火寻常。
“刘叔,一碗酸辣粉,多放辣椒。”
“小弦,今天这么早就来训练?不回家吃饭?”
“妈妈有事,我先垫一口。”
“光吃这个怎么行,叔给你烤根肠。”
“谢谢刘叔。”
刘叔与沈弦的父亲沈崇是旧识。沈崇在黑马俱乐部任教练后,刘叔便在门口支起小摊。沈弦从蹒跚学步时就泡在俱乐部,正式练箭后更是风雨无阻,刘叔总变着法给她添些吃食。
她刚咬下一口烤肠,前方突然传来凄厉的呼救:“救命 —— 有人贩子!”
紧跟着,是两道蛮横的男声:“自家儿子不听话,外人少插手!”
“这小子满嘴谎话,别多管闲事!”
沈弦一口吞下肠,眯起眼,目光锐利地望向声源处。
一个穿着白色翻领 Polo 衫、卡其色直筒短裤、黑色小皮鞋的男孩,正跌跌撞撞奔逃。干净的衣裤沾满黄黑污渍与泥点,狼狈不堪。两个黑衣黑帽、口罩遮面的男人紧追在后,伸手就要揪住他的衣领。
沈弦皱眉,将竹签丢进垃圾桶,侧头对刘叔道:“叔,快去找警察!”
话音落,她已取下背上的反曲弓,左脚稳稳开立,抬臂、搭箭、卡弦、拉弓、靠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二米的距离,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箭头稳稳锁定歹徒膝盖外侧的小腿肌群,圆头竞技箭无锋利尖刃,却足以凭借钝力冲击限制对方行动,制服恶人,却不致残伤,守住分寸与本心。
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属于孩童的冷静威严:“住手!不许靠近他!再往前,我就松手了!”
弓弦绷紧,发出低沉细微的嗡鸣。她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立地,高束的马尾随紧绷的身形微微晃动。逆光之下,少年的喧嚣、路人的围观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挽弓而立,坚定又孤勇。
这是沈弦第一次为陌生人张弓。那时的她尚且不知,这一箭划破盛夏流光,救下的不止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更是将两人的命运,牢牢系在了同一张弓弦之上,从此岁岁年年,难解难分。
奔逃已久的陆沧屿,在近乎窒息的黑暗里,骤然听见这道清亮的警告声。十几分钟的嘶吼呼救,换来的全是冷眼旁观,而此刻,终于有一束光,向着他奔赴而来。
泪眼朦胧间,他只看见逆光里那道挽弓的身影,马尾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像刺破漫天阴霾的星光。
他绷紧的牙关微微松开,哑声嘶喊:“救救我……”
两名歹徒被半大的孩童阻拦,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小屁孩,敢管老子的事!”
沈弦眼神未晃,语气笃定:“三 —— 二 —— 一!”
数声落地,沈弦指尖骤然松开。
弓弦震颤,清越的嗡鸣漫开周身。一瞬之间,箭矢如一线冷芒划破盛夏碎光,破开流动的热风,携着极淡的破空锐响,精准无误地撞向歹徒小腿外侧。
“噗”的一声闷响。
钝力狠狠砸在皮肉之上,歹徒腿肚骤然痉挛,剧痛席卷全身,他惨叫一声,踉跄着重重倒地。陆沧屿拼尽最后力气,踉跄扑到沈弦身后,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角,才勉强稳住发软的身体。
另一名歹徒见状止步,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左右游走试探,伺机逼近。
沈弦再搭一支箭,弓拉满月,语气冷冽:“想抓他,先过我这关。”
她余光瞥见刘叔已朝派出所跑去,心知需继续拖延时间。身后少年粗重滚烫的喘息贴着她的脊背传来,真实又脆弱,让她分毫不敢松懈。
她沉下身,全神戒备。
歹徒骤然从左侧猛扑而来,动作凶狠仓促。
沈弦迅速调整箭位,松手放箭,又是一声哀嚎响起,第二名歹徒扑倒在地。
可先前中箭的那人已挣扎着爬起,一步步逼近。
沈弦反手攥住陆沧屿的手,语气急促却坚定:“距离太近,来不及搭箭,快跑!”
“我…… 跑不动了……”
陆沧屿气息紊乱,浑身脱力,连抬脚的力气都已耗尽。
“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
她用力拽着他的手,拖着虚弱的少年,朝着派出所的方向狂奔。陆沧屿浑身发冷,脚步虚浮错乱,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胃里翻江倒海,濒死的疲惫彻底裹挟着他。
“我真的不行了……你走吧……别管我了……”
沈弦回头,望见他唇色惨白、双目难睁、濒临晕厥的模样,掌心的力道愈发收紧,字字恳切:“我不会松手的,我拉着你,很快就安全了。”
少年抬眼,撞进她澄澈明亮、坚定不移的眼眸里。那束光穿透了他所有的恐惧与绝望,击穿了他疲惫不堪的心脏。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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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时,触感坚硬冰凉,不是床。
陆沧屿发现自己躺在铁质长椅上,头下枕着一套带着淡淡橙子香的白色运动服。他猛地坐起,眩晕骤然袭来,一只柔软的小手及时扶住了他。
一张干净稚嫩的小脸凑到眼前,女孩嘴里咬着一支雪人雪糕,眉眼弯弯,轻快的嗓音驱散了他所有的惶恐:“别害怕,这里是派出所,坏人都被抓住了,你的爸爸妈妈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委屈尽数涌来。陆沧屿望着眼前的女孩,鼻头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单薄的身子轻轻抽动,虚弱地连声道谢:“谢谢…… 谢谢你……”
沈弦挠了挠头,从背包里掏出两支棒棒糖,一支草莓,一支葡萄,递到他面前:“你特别勇敢,特别棒。先吃颗糖甜一甜,等爸爸妈妈来了,让他们给你买香喷喷的炸大鸡腿,当作奖励。”
陆沧屿接过,却软得没力气拆包装。沈弦拿回来,指尖轻发力,“噗” 地一声戳开糖纸,再递到他唇边。
他低头咬住,清甜的草莓味在口腔缓缓化开,一点点抚平了方才所有的恐惧与寒凉。
民警端来两杯温热的牛奶,轻声安抚着两个受惊的孩子,告知他们家长即将抵达。
沈弦拿出自己的小毛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眼尾漾起温柔的笑意:“我叫沈弦,弓弦的弦,在五十二小读六年级。你呢?”
“陆沧屿。沧海的沧,岛屿的屿。我在奥尔顿私立小学,读五年级。”
女孩歪着头,伸出手,高束的马尾轻轻晃动,笑容明亮纯粹:“陆沧屿,很高兴认识你。”
温热的甜意漫遍四肢百骸,少年的心脏轻轻震颤,连带着灵魂都跟着发软。
陆沧屿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看着嘴边沾着一圈白色奶泡、毫无察觉的小女孩,轻声发问:“刚刚街上那么多人都不信我、不肯救我,为什么你愿意帮我?”
沈弦圆溜溜的杏眼转了转,认认真真解释:“我犯错挨训时,家人从不会这般凶神恶煞地追赶我。两个成年人戴着口罩遮遮掩掩,死追着一个孩子不放,课本里说过,这多半是人贩子,而且不管怎么样,大人都不该这样体罚小孩子。”
“当时你…… 不害怕吗?”
“才不怕。”沈弦眉峰利落上扬眼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我每天都在练箭,以后要做行侠仗义的大侠,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一样。”
话匣子一打开,她手舞足蹈地跟他讲射雕里的江湖趣事,描摹侠客们的快意洒脱,孩童的欢喜简简单单铺满小小的房间。
两人相谈甚欢之际,一缕清雅的香水味随风飘入屋内。一位留着栗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身着香槟色真丝长裙,步履匆匆走进来。她一眼便锁定角落的孩子,快步上前,将受惊多日的陆沧屿紧紧拥入怀中。积压许久的恐惧彻底爆发,陆沧屿埋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母子二人相拥落泪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入。陆宏远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看着安然无恙的儿子,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民警,语气郑重诚恳。
“警察同志,非常感谢你们,绑架我儿子的人已经处理完毕了吗?”
“您放心,嫌疑人已经被依法拘留,完全控制住了。”
“辛苦各位了。”
“祺祺。”
“妈妈,我在这里。”
温柔的呼唤从门口传来。陈婧拎着刚采购的食材走入屋内,放下手中的袋子,蹲下身,用纸巾细细擦去沈弦嘴角的奶渍,眼底满是无奈:“你也不知道怕。”
“大侠才不会害怕。” 沈弦挺着小胸脯反驳。陈婧无奈摇摇头,纵容着女儿天真的江湖梦。
陆宏远走上前诚恳道谢,递出名片,想要交换联系方式,择日登门答谢。
陈婧性情朴素腼腆,连连摆手推辞:“不过是顺路伸手相助,实在不必如此客气。两个孩子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窗外的落日柔光落在陈婧身上,她眼型圆润清亮,鼻梁秀气精致,几缕碎发随意垂在脸颊,素面朝天,却有着洗尽铅华的清丽温柔。身侧的沈弦完美承袭了母亲柔和的圆脸杏眼,唯独一双眉毛锋利飒爽,稚气与英气交织相融。
一旁的李伶终于平复好情绪,拿出手帕拭去眼角泪痕,紧紧握住陈婧的手:“小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这份救命之恩,我们铭记于心。今日太过仓促,改日定要让我们好好答谢。”
陈婧不善应酬这般隆重的场面,平日街坊领居都不会这么客气,她浑身都透着拘谨。
沈弦看着陆沧屿母子俩通红的眼眶,像两只受了惊吓、软软糯糯的小兔子,忍不住捂着嘴巴,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几番推辞,双方终究互换了联系方式。回家的路上晚风轻柔,陈婧突然想起笑着许诺,今晚炖香喷喷的大鸡腿当作嘉奖。沈弦踩着影子一路欢呼雀跃,欢喜落在落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