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年 有一回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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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奔驰开上高速的时候，天边的暮色已经收尽了。路灯从匝道口开始变密，一排一排地往后掠，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流动，姚静的脸被那些光反复照亮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她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安全带勒过胸口，从肩膀到腰侧横着一条深色的影子。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下面压着那只红色铁盒的盖子。
周磊开着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偶尔轻轻叩一下盘缘。他开着音乐，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旋律，只有低音的部分从车门缝隙里透出来，闷闷地响。
出了城区之后路灯开始稀疏，高速路面暗下来，只有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片柏油路和白色的车道标线。姚静侧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沉沉的，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白亮亮的一道。
铁盒放在膝盖上，她的拇指按在盒盖边缘，来回摩挲。盒盖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勉强能看出是一只圆脸的动物，黄颜色的，像猫又像熊。她摩挲了一会儿，把盒盖打开，里面那一沓照片露出来。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借着车厢顶灯的光看了看。
五岁的元满，碎花裙子，麦田，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咧着。那个时候的太阳照着她的头顶，光线从画面左上角斜斜地铺下来，把麦田照成一片金黄色的海。她站在那片海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脚上穿的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凉鞋，粉色的，鞋面上沾着泥。
旁边那几张元满也凑过去看了。有一张是七八岁的，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条结了冰的小河前面，脸冻得发红，鼻头尖尖的，笑着，比五岁那张笑得更收了些。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背面写着“小满八岁”。
再下面那张是十二三岁的。穿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马尾辫扎得低低的，头发有点乱，目光看着镜头，但表情不太自然。嘴角是平的，下巴微微往里收着，像想把整张脸缩回衣领里去。背面没有写字。
姚静没有再看下去了。她把照片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铁盒搁回膝盖上。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周磊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路面。“饿不饿，”他说，“服务区要不要停一下。”
“不饿。”
“那喝点水。后座有。”
姚静睁开眼，侧身伸手往后座摸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上了。她把水瓶放在脚边，重新靠回去。车子平稳地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某种持续的心跳。
“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姚静说，“你不累？”
周磊说：“还行，开车不累。”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请了几天假。”
姚静没再接话，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铁盒，拇指重新按上盒盖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摩挲。窗外高速路两侧的田野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火远远地闪一下，像夜海上漂着的浮标。
“我跟她认识八年了。”姚静忽然开口了，嗓音不高，“高一认识的，我们靠言情小说认识的，上课的时候也会偷偷传纸条，写了字从桌子下面传过来传过去。传了一个多学期。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传的，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话。我总问她在看什么小说，就这些。”
周磊安静地听着。
“后来就熟了，那年晚自习我俩坐一块儿，一起刷题。有一回一道力学题我俩研究了四十分钟，草稿纸写了两面，最后发现答案错了，两个人捂着嘴笑了半节课。”姚静说着，嘴角微微提了一下，然后落回去了，“她那时候还会那样笑，后来就不会了。”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姚静把铁盒拿起来，贴在胸口的位置，两只手掌心捧着，她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到盒盖上。
姚静把铁盒放回膝盖上，重新靠回椅背，侧头看着窗外。黑暗的田野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聚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亮一阵，暗下去，又被别的什么代替了。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钟头。姚静后来靠着窗睡着了，头微微偏着，脸朝着玻璃的方向，呼吸均匀绵长。铁盒还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盒盖边沿，没有握紧。
周磊把音乐调得更低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姚静睡着的样子，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专心看路。车速保持在一百左右，平稳地往前滑。
元满在车顶上飘着。
风在吹，车在开，姚静在睡。元满趴在车顶上，脸朝着夜空。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被地面城市反射上来的光晕盖着，像躲在磨砂玻璃后面的小灯泡。
姚静说得对。她自己也记得，笑是需要力气的，那种咧开嘴露牙齿的、从胸口往外涌的笑需要力气。后来那点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上班，攒钱，应付家里，应付每天那些破事。笑这种不产出实际收益的东西，被排在最后面，久而久之就忘了怎么做了。
夜风从车顶的弧度上滑过去，卷起一丝凉意。她翻了个身趴着，看着底下那辆车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白色的车道线在灯光里一根一根地往前延伸。远处有服务区的灯光在靠近，暖黄色的，在地平线上亮起一小片。
周磊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在一排空着的车位里。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动作很轻。姚静还在睡，头靠着窗玻璃，呼吸平稳。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然后侧身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搭在姚静肩上。
元满飘在车旁边的一盏路灯顶上，服务区比外面亮得多，白炽灯把整片停车场照得通明。几辆大货车停在远处，司机在车旁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便利店的灯亮着，玻璃门里面有人拎着购物袋走出来。
周磊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姚静醒了。她睁开眼睛先看了看窗外，然后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偏头看了看周磊。“到了？”
“服务区，休息一下。”
姚静坐直了，把外套叠好放在座椅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铁盒，把盒子打开，抽出一张照片看了看——是那张站在校门口、十二三岁的。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我去上个厕所。”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服务区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汽油和食物的味道。她裹了裹身上的T恤，朝便利店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轻响着。
她进去之后没有往货架那边走，直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隔了一小会儿她又出来了，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里面货架上的东西，然后推开玻璃门进去，拿了一瓶水、一袋面包，到收银台前结了账。
她走出来的时候把面包拆开了，拿了一片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完又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
她走回车子旁边的时候，周磊也从驾驶座上出来了，靠在车门上等着。她递了面包过去，他接过来也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车旁边，隔着半米的距离，一人拿着一片面包慢慢地嚼。服务区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姚静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到家里还要多久？”姚静问。
“大概四十分钟。”
“嗯。”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姚静拉开车门坐回去，周磊也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重新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痕，沿着路面往远处滑去。
元满在路灯顶上看着那辆车重新出发，然后从灯顶上飘下来，跟着车往前走，风从西边来，穿过元满的身体往东边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城市灯光重新亮起来，把暗下去的夜空重新照成灰橘色的。路两边从田野变成楼房，从稀疏变成密集，从低矮变成高耸。周磊把车开进了小区，这小区是周磊前两年买的，他是南城本地人，他家里还有几套房子，但是都租出去了。
姚静下了车，拎着那只铁盒和帆布袋，走到单元门口输入密码开门。
元满在楼外面停住了。没有再跟进去，那扇单元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窗户里有一格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在三楼靠左的位置。
元满飘在小区上空，面朝下，六楼的灯光亮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中间留了一道窄缝。从这道缝里看进去，能看见房间的一角——沙发靠背的轮廓，旁边一面书架，还有一个人影坐在沙发边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元满从夜空中慢慢落下来一些，落在那栋楼的天台护栏上，天台的防水层上铺着旧卷材，边角翘起来几块，被夜风吹得轻轻响。几只鸽子在不远处的太阳能热水器顶棚上缩着脖子站着，偶尔咕一声，又安静下去。
元满在天台上坐着，面朝三楼的窗户。那扇窗的光还亮着，暖黄色的，跟旁边几扇暗着的窗户比起来，像一小块没有合拢的伤口。
元梨这时候大概到老家了，她们家的小区在镇子上，靠近路口，这个点他们应该不会回村里的，老家的房子已经不能住人了。元梨抱着骨灰盒下车，张建从后备箱取出行李，元勋揉着眼睛跟在后面。这个点已经黑了，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电视屏幕的蓝光。
元梨推开门进去，张建把行李放下，元勋摸黑回房间倒头睡了。元梨独自在客厅里坐一会儿，面对着那只深红色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六楼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窗帘缝，那个身影还在沙发上坐着，姿势没变。
元满坐在那儿，坐了很久，风在吹，鸽子偶尔咕一声，远处有狗在叫，更远的地方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城市在深夜安静下来了，所有那些亮着的灯一格一格地熄灭，最后只剩六楼的这一扇还亮着，和一排远处的路灯。夜空从灰橘色慢慢变深，变成深蓝，然后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沉的墨蓝。
天亮之前，姚静那扇窗的灯灭了。窗帘后面暗下来，屋子沉入夜色。
天边开始泛白。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第一线浅灰色的光，慢慢地往上升，把暗蓝色的天幕一点点推高。鸽子醒了，咕咕地叫着，从热水器顶棚上飞起来，在晨风里绕了一圈，落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朝东看，天边那条光带在变宽、变亮，从浅灰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一种暖融融的淡金色。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几百公里外，元梨已经起来了，准备和张建一块回村里了，会在堂屋里擦桌子、摆凳子、把元满去世的消息告诉给村里人。元勋大概还在睡，等他睡醒了就自己骑电动车回村里。
元满在晨风里转了个身。天边那道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她往东边飘了飘，迎着那片正在升起来的日光。
底下有鸟在叫；有人在窗边浇花；墙头蹲着一只狸花猫，眯着眼，正朝她这个方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