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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化 车间里安静 ...
第二天早上,元梨起的比平时早。
她妈昨晚没怎么睡。
她在外面飘了大半夜,看见她妈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窗帘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像一条窄窄的绷带贴在深色的窗户上。天蒙蒙亮的时候那线光灭了,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开了,她穿戴整齐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黑色长裤,头发重新扎过,马尾比昨天紧了些,鬓角的碎发拿发卡别住了,露出一整张洗过之后发白的面孔。
张建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短袖polo衫,洗得很干净,领口挺括,袖子掖了边,露出晒得发黑的小臂。裤子是卡其色的,看着像是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来的,裤腿有两条笔直的折痕,一道深一道浅。换好衣服之后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掏出手机对着反光的玻璃照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用掌心把翘起来的鬓角压了压。压完侧过头去看了看自己脸侧那道疤——年轻时候磕的,眉毛尾端断了一截,在光底下看着像一道白线。他盯了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
元勋也换了衣服,他穿着一件纯白色圆领T恤,裤子是深灰色运动短裤,脚上还是一双运动鞋,他大概被他妈按着洗了头,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干透,刘海岔成了三股耷拉在额前,像三根分开的筷子。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被他爸瞪了一眼,反而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们在殡仪馆门口跟姚静碰了面,姚静今天穿了一身黑,简单的短袖黑T恤配深色牛仔裤,站在那棵樟树底下等。周磊站在她旁边,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单肩包。
“阿姨,叔叔。”姚静叫了一声。
元梨点了点头。她看见姚静身后的周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小周也来了。“
“我跟姚静一块儿。”周磊说。
元梨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朝殡仪馆大门走。她今天走路的速度比昨天慢,步子也短了些,每一步都踩得实。
元满飘在他们头顶,五个人朝那个大门走过去,排成一列,元梨打头,张建隔半步跟在右侧,元勋在后面两三步的地方,姚静和周磊走在最后。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殡仪馆大门外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像一排长短不齐的标尺。
办事大厅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些,靠墙的排椅上坐了几个人,有一个老太太低着头在哭,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拍着她的背,嘴皮子动着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前台的小姑娘还是那个,看见元梨一行人进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招了招手。
“火化安排在上午十点。”她翻了一下面前的簿子,“骨灰盒你们自己带的还是现场买?”
元满听见她妈说现场买。
小姑娘又翻开一份价目表推过来,让她挑,她这次没有犹豫太久,翻了三四页就指了其中一个,深红色的,漆面平整,边角圆润。价格适中,便宜的怕受潮裂了。张建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付完钱,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往里走,穿过走廊,进了那间告别室。跟昨天同一间,窗户还是正对着火化车间的方向,墙角那盆绿萝还是耷拉着脑袋。椅子摆了五把,不锈钢椅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元梨在最中间坐下,张建在她右边,隔了一把空椅子。元勋今天没有靠墙站,他犹豫了一下,挑了那把空椅子坐下来了,离他爸隔着一个座位,屁股只挨了椅子面一半,脚尖点着地,整个人微微前倾。
姚静和周磊坐在后排正中的那把椅子上,腰挺得直,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周磊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看着随意了些,但目光一直落在姚静的侧脸上,隔一会儿看她一眼。
告别室里很安静。空调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人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窗户外面的车间里有人走动,一截白大褂的衣摆从玻璃后面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元满飘在屋子正中央,离天花板大概两尺的位置,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能看见五个坐姿不同的人,像一把散落的棋子,各自摆着自己的角度。她妈脊背弯着,右手撑在椅子把手上,她爸背挺得笔直,元勋半坐半靠着,脚尖还在点地;姚静也坐得笔直,她的仪态一直很好,周磊侧着,松着,目光偏移。
元满在上面看着他们。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从这么一个角度俯瞰自己的告别式。哦,她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过类似场面:白花,黑纱,低沉的哀乐,亲友排着队上前鞠躬。眼前这场没有那些。只有五个人,一间白墙屋子,窗户外面一扇关闭的金属门,门后面是一个等我进去的炉子。
坐了大概十分钟,元梨忽然站起来。她走到窗户前面,脸贴着玻璃往外看。车间里有工人在准备设备,动作熟练,像每天做很多次一样,不紧不慢。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你们说,”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她会不会怕。”
没人接话。
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从小胆子就小,怕黑,怕打雷,小时候她老太死了她不小心看到他脸,她回来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你们还记得吗?”她看了一眼张建。元梨说的“老太”是老家方言,“老太 ”就是太爷爷太奶奶那一辈。
张建抬起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那会儿她大概八岁,半夜爬起来哭,说梦见死人。“
元梨没接这句,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元勋在后排动了动身子。他今天出奇地安静,从进门到现在没碰过手机,也没催过谁。他把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妈。”
他妈没回头。
“她以前也怕看那种电视剧,”元勋说,“有尸体什么的。看见了就换台,差不多等那个画面过去了再换回来。”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出口,又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元梨的肩膀动了一下。
告别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工作人员探进来半个身子,冲元梨那边说了一句:“家属,外面有人找,说是逝者的单位同事。”
元梨转过身来,愣了一下,然后往门口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偏头朝外面看了一看,随即往旁边让了让,说了一句:“您请进。”
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穿一件深灰色T恤,胸口没有logo,干干净净的,下身是深色长裤和一双黑面运动鞋。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方方正正的,纸袋提手处绑了一根白色细绳,像扎了个结。
他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几个人,然后微微低了低头,说了一句:“我是元满上班那家店的店长。听说今天……我来送送她。”
元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往后退了半步,把他让进屋子里。店长走进来,把那支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的一张小桌上。他放完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对着纸袋停了一下,像在整理某个看不见的角度,然后才直起腰,转过来面对着屋子里的众人。
“我是她店长,姓李。”他说,嗓音不高不低,“元满在我们店干了一年多。这孩子——”他停了一下,像在想合适的词,最后用了“这孩子“三个字,“这姑娘,很踏实。”
他这话纯是客套话,之前在店里的时候,他就总说她不会变通,他说做人,尤其是你马上要升职做经理了,圆滑点,注意和人沟通的方式。
但是元满这人吧,说实话真学不会,她打小就是那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面对那种略有恶意的“玩笑”,她也不会“高情商”的把话题转过去,她不想吵架,她嘴巴笨也吵不过别人,干脆沉默,可以的话,她会远离这样的人。而且吵架太累了,工作以后,以她的气血不足以支撑她去和别人争论或者吵架,太累也太麻烦了,尤其是一个和陌生人解释太多就觉得很没有必要。
元梨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微张着。
“她是我们店最勤快的员工之一,”王店长继续说,语速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一年下来,脏活累活从不挑,夜班总排她她就上,节假日别人请假她顶班,从来没跟店里有过半句怨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前阵子刚通过储备经理考核,我想着她再干个一两年,就能独立管一家店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元梨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陷进了浅灰色的涂料里。
店长说完这些就停下。他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姚静那边停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只有姚静在哭,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接一滴的。周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姚静接过来没拆开,攥在手心里。
店长收回目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白色信封,不大,对折了两折,封口处贴了一条透明胶带。他递给元梨:“这是店里同事们凑的一点心意。不多,大家的一点意思。她平时跟同事关系好,大伙儿都舍不得她。”
元梨接过去了。她拿着信封没有拆,攥在手里,指尖把信封边角捏出一道皱。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几回,最后说了一句:“谢谢……替我们谢谢大家。”
“一定带到。”店长说完这话,又朝屋子里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像点头又像鞠躬,然后转身往外走了。
元梨还攥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白信封,日光灯照着她头顶的发缝,白花花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信封收进裤兜里,转身走回座位坐下。坐下来之后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快,像是要把脸上不该有的东西抹掉。她抹完脸把手放回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跟刚才一个姿势,但指尖微微发红。
告别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户外面的车间里,那扇金属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走出来,朝这边窗户比了一个手势。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家属可以过去了。”
元梨哗地一下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稳住。张建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那儿。元勋也站起来了,腿并拢了站着,运动鞋的前端并在一起。
姚静从后排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
元满飘在他们头顶,穿过走廊,穿过那扇金属门,走进车间。车间里的温度比走廊高,有暖烘烘的气流从某个方向涌过来。
那具身体的轮廓她已经看得不太清了,她现在被放在一个金属台面上,盖着白布,布面下的人形还在。她妈走到台面前站住,伸出手去,犹豫了一秒,然后按在白布上,隔着布面按了一下那个肩膀的位置。
她按了一下就把手缩回去了。她退后一步,侧过头去不看了。
张建走上前去,站在台面前,低头看着。他看完之后也退回来,站在元梨旁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捏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
元勋站在最远的地方。他隔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看了几眼,目光在那团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上停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移开了,落在对面的墙上。他的嘴唇抿着,手插在口袋里,指头在布料底下攥着什么东西。
工作人员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家属请退到线外。”
元梨他们退到门口那道黄线外面。姚静站在门口一侧,脸朝里,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出声。
那扇金属门慢慢合上了,合上之前的最后一道缝里,元满看见有人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一截手臂。那截手臂很白,手腕处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痕,肤色发灰。有人把白布盖回去,那截手臂消失了。
门合拢了,咔嗒一声。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的低鸣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元梨站在门口那道黄线外面,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松着。
元满飘在车间上空。那扇金属门关着,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感觉到热量在汇聚,一种温热的、缓慢凝聚的力量,正在那扇门后面慢慢升起来。她想起小时候冬天在村里烧柴灶,火从灶膛口冒出来,把锅底舔得发黑,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涌。那时候我蹲在灶台后面往里面添柴,火苗在脸上晃来晃去,暖和的很。
现在那扇门后面有火在升起来,跟小时候一样暖烘烘的。
二十四年前那具身体在某个小满时节的下午被推出来,第一口呼吸吸进了五月的空气,呛得嚎啕大哭。二十四年后同一具身体被推进一个炉子里,火升起来,水汽被烘干,骨骼在高温下慢慢分解,变成灰白色的碎屑,被收进一个深红色的盒子里。
她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个手指已经少了两个半,剩下的三根手指只有上半截还有轮廓,下半截跟掌心融为一体,界线模糊。整个人形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纸面上的笔画慢慢晕开。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那扇门打开,工作人员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只深红色的骨灰盒,漆面平整,边角圆润。元梨接过来,两只手托着底部,小心地抱在胸前。
骨灰盒应该很轻。她低头看了一眼盒盖——盒盖是光面的,没有照片,没有刻字,就是一片平整的红漆,映着日光灯的光线泛出温润的哑光。
她抱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门外走。一行五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比来时整齐了些,元梨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那只深红色盒子,步子稳,不快不慢。
出了殡仪馆大门,阳光扑下来,白花花地把每个人都照透了一遍。她妈眯了一下眼,没有停步,径直走向门口那棵樟树底下的阴影处。她在树底下站定了,把骨灰盒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然后低头揉着自己的手腕——刚才一直端着,手腕酸了。
张建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又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凑过去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元勋在几步开外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一片落叶。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把叶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的手机一直插在短裤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
姚静站在石凳另一边,看着那只深红色的盒子,周磊站在她后面两步的位置,给她挡着太阳,影子落在她脚边。
店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站在殡仪馆大门旁边的一棵树下,没走近,远远地站着,见几个人出来才往前走了几步。他走到元梨面前站住,又看了一眼那只骨灰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卡片递过去。
“这是我名片,”他说,“元满离职的工资结算和社保公积金这些,您后续直接联系我就行,我会和公司总部申请看看能不能按整月算,该她的我一分不少给她。”
张建接过去,“谢谢,您费心了。”
店长说应该的,他说完这句话又朝骨灰盒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元梨在石凳旁边坐下来,一只手搭在骨灰盒的盒盖上。她的拇指在漆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像在摸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在确认质地和纹理。
张建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摁灭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用鞋底碾了两下。他走回来,他低头看了那只盒子几秒钟。
元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过来站在石凳前面,低头看着那只红盒子。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盒盖边角摸了一下,他的指肚在漆面上落了一秒,又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元梨伸手把骨灰盒从石凳上端起来,重新抱回怀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弯了一下,比之前弯得更狠了一些,像那两只膝盖忽然变老了十岁。她站稳了,朝姚静那边看了一眼。
“静啊,你们是回学校还是再待一天?”
姚静说:“下午还有时间,我……”她停了一下,“她的出租屋我去给她收拾吧,你们要不回酒店还是直接回去。”
元梨点了点头:“行,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先回酒店收拾东西。”她抱着骨灰盒往停车场方向走。其他几个人跟上去,在殡仪馆门口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元满飘在樟树顶上,目送他们走出殡仪馆的大铁门。元梨的身影在大门框里缩成一个小黑点,然后被一排行道树挡住了,又露出来,然后转了个弯,彻底不见了。
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风从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下午太阳晒透了的暖意。她从树顶上慢慢飘下来,停在石凳上方。
石凳上还留着骨灰盒底部的印子,一圈圆形的浅痕,在灰白色的石面上若隐若现。元满用手指去碰了碰那道印子,指腹从石面上滑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那只红盒子从今往后会被放在什么地方呢?大概和那些村里去世的人一样埋在松树林里。
人死了之后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答案了,只是会忍不住想。还活着的时候,脑子每时每刻都在转,想明天上班穿什么,想下个月还能不能攒出一点路费出去走一趟。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把大脑塞得满满的。现在那些念头都停了,空出来一大块地方,风在里面呼呼地吹,空荡荡的地方就容易长出一些没用的问题来。
樟树叶叶片在风里轻轻地翻动,正面深绿背面浅绿,交替着在阳光底下闪。那些叶片之间有光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身上又穿过去,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一个圆形的亮斑。
元满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姚静掰了一半苹果给她,那半个苹果切面已经氧化了,微微发黄,姚静递过来的时候说“赶紧吃不然变色了”,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那天她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头顶也有树叶,风吹着树叶哗啦啦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她不觉得日子好或者不好,那时候至少不会为钱发愁。
那边的车子已经发动了,元梨抱着骨灰盒坐进出租车后座,元勋挤在旁边,张建坐副驾驶,姚静坐上了周磊的车。两辆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一前一后地驶出殡仪馆大门,拐上主路,汇进下午的车流里。
元满飘在第二辆车的车窗外,风从四面灌过来,她侧着头,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姚静坐在副驾。她靠着窗,手机握在手里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行道树上,周磊开着车,右手搭在中间,指头微微蜷着。
她的手已经不能放过去了,那几根剩下来的手指在风里越来越薄,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阳光照着,边缘一圈一圈地化开,往中心收拢。现在还能动,动起来的感觉像在驱使一团稀薄的雾气,指令传过去了,有反应,但反应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车子在路口停了,元满飘在空中,看着底下排成一列的几辆车。她妈那辆在第一个,后车窗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她偏着头跟元勋说着什么,元勋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晃。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一辆接一辆地过了路口,往市中心方向开去。
元满飘在半空,跟了一阵,然后放慢了速度,停在了一盏路灯的顶上。车子越走越远,渐渐缩成几个移动的小点,在远处的高架桥底下拐了个弯,被楼房遮住了。
元满在路灯顶上坐下来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今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彻,云薄薄的一层铺在天边,像被谁拿刷子刷上去的。马路上的车来车往,人行道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有牵狗的老人,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男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从她脚下的街道走过去,没有人抬头。
她坐在路灯顶上看着这些。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慢慢往东拉长,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浅金,再变成淡淡的粉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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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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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虽然可能只有1234个人,也可能根本没人看,但还是说一下。 很抱歉! 文章需要暂时停更一段时间,一是因为作者开始找工作;二是文案、大纲以及正文全部内容需要改写后重新发表。 重开时间暂定为十月底或者十一月中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