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逢其时》窕兮

7、第一次开口 沈妤第一次

　　周四上午，广播台学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五晚上有个临时补录，内容是下周一的升旗仪式通知，时长很短，找个人来录一下就行，谁有空？沈妤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她用拇指划了一下屏幕，等了两秒，然后在群里回了一个“我可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可能是补录听起来比正式节目简单，不用提前准备稿子，也不用对稿。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已经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将近半个月，觉得应该可以试试。

　　学姐很快私聊了她，把稿子发过来，确实不长，一百来字，念完一分钟都不用。又补充了一句：播音间你之前来过的，设备应该会用吧？沈妤回了一个“会”。她其实没用过几次，但设备操作大同小异，不至于不会。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阳台上念了两遍稿子。第一遍念得有点硬，像是在念通知而不是说给人听。第二遍她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想象第二天早上有人要在升旗仪式上听到这段话。然后她回屋，把稿子折好放进书包里，没有再多练。

　　周五下午四点半，沈妤推开播音间的门。

　　设备开着，调音台的面板上亮着一排小灯。她坐进话筒前，把稿子放在桌面上，调了一下话筒高度，戴上耳机。耳机戴上之后四周的声音一下被收窄了很多，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了。

　　她对着话筒念了第一遍，念完之后按了回放。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她平时听到的自己说话的声音更清晰，但那个音色是她熟悉的。她又念了一遍，这一遍调整了开头两句话的节奏，然后录好、保存、发给了学姐。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她站起来把耳机挂回原处，调音台的小灯还亮着，她按了关闭键，等所有指示灯灭了，才转身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不快。播音楼这个时间点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折返，像是和那面墙一样，会把声音弹回来让她听见。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开着。深秋的风从窗口灌进来，贴着地面掠过去，带着外面树叶干燥的气味。

　　她站在那扇窗前面停了两秒。窗口外面是操场方向的远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着。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放下去。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回到寝室的时候李冉坐在桌前写作业，头也没抬：“录完了？”

　　“嗯。”

　　“顺利吗？”

　　“比想象中快。”

　　李冉点了点头，继续写作业，没有追问录得怎么样或者有没有被人看见。沈妤在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学姐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了，没问题”，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她坐在椅子上，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她想起刚才在播音间里，耳机戴上之后自己的呼吸声从调音台返回来，清晰、稳定、没有抖。她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练”那个文件夹下面加了一行：“第一次录补录，顺利。没有紧张。”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像对着墙说话一样。”

　　七点钟的时候她下楼去食堂吃饭。路过操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那面墙在路灯下变成了浅灰色的长方形，瓷砖表面泛着一点偏冷的光。她没有停下来，但她在走过去的几步里，在心里把今天录的那段稿子的第一句默念了一遍。字音从唇齿间送出去的时候很顺畅，像是已经被身体记住了，不需要额外用力。

　　食堂人不多，她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李冉过了一会儿端着盘子坐过来：“你明天早上还去练声吗？”

　　“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妤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停顿太久：“行。”

　　李冉低头吃了一会儿饭，又说：“我就是去看看那面墙到底有多好用。”

　　沈妤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两个人一起站在那面墙前面。李冉对着墙说了一个“你”字，听了一下回声，又念了一个“好”。然后她转头看着沈妤：“是比普通墙清楚。”

　　沈妤站在旁边，等李冉练完之后才开口。她说的还是“早”字，一个音，干净利落。弹回来的声音让她自己也听出了变化——比最开始练的时候宽了一点，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更平整了。李冉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你练这个字练了多久了”，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热身了。沈妤想了想，没有回答具体天数，因为那个数字看起来比实际感受要长。她只是对着墙面又念了一遍“早”，然后转身往跑道方向走去。晨光已经铺开了一点，在她身后，那面墙正在从浅灰变成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