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同命契   后山小 ...

  •   后山小院的石桌上摊满了沾血的绷带。
      温如玉跪在石凳旁边给江行舟重新处理左臂的伤口。韩渊的魔气已经侵蚀到皮下经络,她用银针封住穴位,灵力顺着针尖灌进去,黑色的魔气一点一点被逼出体外。江行舟光着左臂坐在石凳上,手臂上三道灼烧的痕迹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最深的一道还在往外渗血。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就喊。”温如玉没有抬头,手指稳稳地捻着银针。
      “不疼。”江行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骨头都快看见了,不疼?”温如玉又扎下一针,这次比之前几针都深,江行舟终于闷哼了一声。她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从药箱里翻出续骨生肌膏往伤口上涂抹。药膏触到创面的瞬间,江行舟的整条手臂都绷紧了,肌肉在药力作用下微微抽搐。
      石桌对面,夜无痕自己给自己缠绷带。他的右手虎口裂得比上次决赛时江行舟的虎口还深,绷带缠了三层还是被血洇透。他用牙齿咬着绷带一端,左手熟练地绕着虎口打了个结。暗卫都习惯自己处理伤口——不是不信任医修,而是以前受伤从来没有人帮忙。
      “你的手明天不能再握兵器了。”温如玉对夜无痕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你握不住剑,在战场上就是送死。”
      夜无痕把绷带末端塞进夹层里,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戏谑,没有不正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坦然。“我当暗卫的时候,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做好回不来的准备。遇见你们之后,我开始想在庆功宴上多吃一块酱牛肉。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多活了很久。明天如果能握剑,我就握。如果握不住——”他看了看靠在松树下的谢忱,谢忱正在检查“不悔”剑身上的疲劳纹,“谢忱会补我一柄更好的。”
      阿酌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坐在老松树下最暗的角落里,背靠着树干,双腿蜷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从山门下来之后他就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体内的灵力翻涌得太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压制封印的冲击。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下那个曾经出现过黑点的位置此刻烫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下燃烧。封印还剩最后一道。天道化身说最后一道一破,封印就会解开,天罚就会降临。他能感觉到那道封印在颤抖——像一道被洪水反复冲击的堤坝,每冲击一次就多一条裂纹。
      谢忱把“不悔”放在石桌上,走到松树下蹲在阿酌面前。“手给我。”
      阿酌把手从胸口移开,摊开掌心。手掌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红痕——不是外伤,是从皮肤内部透出来的,颜色很浅,形状像一片被压过的桃花瓣。谢忱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探进去。神识刚触到经脉,他的手指就被弹开了——不是阿酌在拒绝他,是封印的力量在排斥一切外来灵力。
      “它在排斥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阿酌的声音闷闷的,额头还抵在膝盖上,“天道说最后一道封印破了之后,天罚会降临,没有人能替我分担。我自己的天罚,只能自己受。”
      “它说没有人能替你分担,”谢忱在他旁边坐下来,“它不认识我。”
      “谢忱——”
      “先听我说。在云梦泽,你的封印第一次松动的时候,你震碎了一角结界。那天晚上你用灵力修补我的短剑,在剑身上留了银纹。从那天起,你的灵力和我的短剑就是同频的。”谢忱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剑身上的银纹正在发光,“后来我在云梦泽病发,震碎了结界,你的力量从短剑的银纹里传过来,震裂了我的虎口。刚才在山门上,你想起‘拂雪’的时候,我的掌心血痕又裂了一次。这不是巧合——是双星。我们两个从出生起就被某种力量绑在一起,你能感觉到的事,我也能感觉到。你要受的天罚,我可以帮你扛一半。不是替你分担,是本来就该我扛的那一半。”
      阿酌抬起头看着他。谢忱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短剑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他不是在说漂亮话,每一个字都是他在锻炉前锤打过的。
      “双星绑在一起不是你的选择,是命。你可以不管,也没有人知道。”
      “我知道。”谢忱说,“在云梦泽枯树凹洞里,你用枯枝和我结凭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说你不怕我的命格。现在我也不怕你的天罚。你有四个人站在你旁边,我是其中一个。”他把短剑插在阿酌脚边的泥土里,“灵力同频不是天道安排的,是你用我的短剑练剑时自己留下的。你给我的银纹,现在还给你。”
      阿酌低头看着短剑剑身上的银纹。那是在云梦泽石室里,他用刚刚苏醒的灵力一点一点修补上去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堕神,谢忱也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铸剑师。他修补那柄短剑,只是因为谢忱的剑裂了。现在谢忱把这柄短剑插在他脚边,告诉他——你留下的银纹,现在用来帮你扛天罚。
      “同命契。”温如玉忽然开口。她刚给江行舟包扎完左臂,将沾血的绷带放进药箱的废弃格里,“医修典籍里有一种极古老的契约——同命契。两个灵力同频的人可以结契,共享生命力和灵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结契需要双方自愿,需要灵力完全同频——这两个条件你们已经满足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同命契一旦结成就是永久的。如果一方死亡,另一方会承受同等的伤害,所以这个契约在医修界被列为禁术。不是为了禁止,是为了保护——保护两个愿意为对方死的人不被自己的冲动所伤。”
      “不是冲动。”阿酌和谢忱几乎同时开口。
      温如玉看着他们俩,然后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泛黄的书页放在石桌上。册子很旧,纸页边缘焦脆发黄,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同命契的完整仪式。“结契需要三样东西:血、剑、誓。双方各取一滴心头血,滴入对方的本命剑。然后以剑为誓,说出契约之言。契约成立后,剑身上的血痕会变成银纹——和谢忱短剑上那些银纹一模一样,因为阿酌修补短剑时用的灵力本身就是同命契的雏形。当时没有血,没有誓,只有灵力,所以银纹只存在于短剑上。现在可以补上。”
      阿酌拔出“长相思”,剑身横在膝上。谢忱拔出“不悔”,剑尖朝向自己。石桌上灯火摇曳,两柄剑的剑光一墨蓝一银灰,在月光下交相辉映。温如玉取出两根银针,在火上烤过,分别递给他们。
      “心头血不是从胸口取,是从指尖取。指尖连心脉,以灵力引导血滴入剑柄,就算心头血。有点疼,但比胸口取血安全。”她顿了顿,“你们真的想好了?同命契一旦结成,就不能反悔。”
      “不需要反悔。”谢忱用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不悔”的剑柄上,沿着剑柄上的“谢”字缓缓渗入剑身。
      阿酌做了同样的动作,血珠滴在“长相思”的剑柄上,沿着“沈”字的笔画渗进去。
      两人交换了剑。谢忱握着“长相思”,阿酌握着“不悔”,同时将剑尖指向地面,剑身靠在额前,闭上眼睛。
      “我,谢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后山小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心头血为引,以本命剑为誓。愿与沈酌结同命之契。生同生,死同死。他若受伤,我替他扛。他若受难,我替他挡。此生此世,生死不负。”
      “我,沈酌。”阿酌握着“不悔”,剑身反射的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以心头血为引,以本命剑为誓。愿与谢忱结同命之契。生同生,死同死。他若受伤,我替他扛。他若受难,我替他挡。此生此世,生死不负。”
      两柄剑同时发出轻鸣。谢忱指尖的血在“长相思”剑身上化作一道极细的银纹,从剑格蔓延到剑尖,所过之处墨蓝色的剑光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阿酌指尖的血在“不悔”剑身上同样化作银纹,从剑柄上的“沈”字开始向剑尖延伸,和谢忱锻剑时留下的银灰色底纹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同命契成。
      阿酌低头看着手中“不悔”剑身上那道新生的银纹。它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流转,和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他能感觉到谢忱的心跳,隔着两柄剑,隔着石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火,清晰得像是有人把心脏放在了他的胸腔旁边。谢忱也同样感觉到了——阿酌体内那些翻涌的灵力不再是无序的冲击,而是有了方向,沿着银纹流出一部分进入他的经脉,在他体内循环一圈后再流回去。这不是分担,是共享。
      “有没有不舒服?”温如玉轮流给两人把脉,阿酌体内翻涌的灵力已经被同命契分流了一部分,冲击的力度明显减弱,剩下的压力在经脉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谢忱的脉象平稳,同命契导入的灵力没有对他的经脉造成负担。
      “没有。”谢忱和阿酌异口同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石桌另一端,江行舟用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两人交换握着的剑。“所以现在阿酌拿着你的剑,你拿着阿酌的剑?”
      “对。”
      “你们俩的剑以后就这么换了?”
      “不是换,是同契。”阿酌认真地纠正他,“同命契结在剑上,谁的剑握在谁手里不重要。他握着‘长相思’,我握着‘不悔’,心意相通的人不需要区分。而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不悔”,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银纹,“他在‘不悔’剑柄上刻了我的姓,在‘长相思’剑首刻了我的名字。两柄剑本来就有对方的一部分,现在不过是各归原位。”
      夜无痕靠在松树干上看着这一幕,缠着绷带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同命契——就是你们俩的心跳现在同步了?”
      “差不多。”
      “那以后阿酌受伤,你也会疼?”
      “会。”谢忱说。
      “你受伤,阿酌也会疼?”
      “对。”
      夜无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峨眉刺看了看刺身上细密的裂纹,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叹:“有人替自己疼,是什么感觉?”
      温如玉收拾好药箱,把同命契的册子放回原处。“同命契是医修典籍里最古老的契约之一。它不保长生,不保无敌,只保一件事——有人陪你一起疼。疼是暂时的,但契约是永久的。”
      老松树的松针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头顶那两颗几乎完全合拢的星星忽然同时亮了一下,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定。双星合拢的缝隙更窄了,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一触即溃的紧张感——像两柄剑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剑鞘。阿酌把“不悔”收入鞘中,谢忱把“长相思”背在身后。两柄剑在各自新的剑鞘里发出极轻微的嗡鸣,隔着空气彼此应和。
      夜无痕从松树下站起来,将峨眉刺插回腰间。“天道还在山门外,魔门还在山腰。你们的同命契刚结,灵力还在融合,今晚不要妄动。”
      “我知道。我们守夜,你们休息。后半夜换班。”
      江行舟站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扛起大刀。“我也守。”
      “你的左手——”
      “左手伤了,右手还能握刀。守夜不用左手。”他走到松林小径的入口处背靠一棵松树坐下来,大刀横在膝上,面朝山门方向。
      温如玉没有劝他。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安神丹放在石桌上。“每两个时辰服一粒,撑到天亮没问题。”然后在石桌旁坐下,细剑靠在手边。
      夜无痕走到小院后方的岩壁下,背靠着岩石面朝后山小径的方向。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后山的动静。
      谢忱和阿酌并肩坐在老松树下。阿酌的膝盖上横着“不悔”,谢忱的膝上横着“长相思”,两柄剑的银纹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和头顶那双星的闪烁频率完全一致。阿酌低头看着剑身上的银纹,忽然开口:“你刚才念的誓词,和云梦泽枯树凹洞里折枯枝时说的不一样。那时候你说,‘从今往后,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若不弃,我便不负’。今晚你说,‘生同生,死同死’。多了死字。”
      “情况不一样。那时候你的敌人是失忆和结界,我的敌人是孤星命格。现在你的敌人是天道,我的敌人是天道。对手变了,誓词也要变。但意思没变——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句没有变。”阿酌把“不悔”收入剑鞘,靠在松树干上闭上眼睛。双星的光透过松针落在他脸上,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老松树的另一侧,江行舟靠在松树上,左手缠着绷带搁在膝上。他没有看天上的星星,而是看着石桌旁正在整理药品的温如玉。温如玉把最后一瓶续骨生肌膏放进药箱,忽然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江行舟立刻别过脸,假装在看松树上的刀痕。温如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走过去放在他手边。
      “止痛的。你刚才清创时哼都没哼,但我知道疼。下次疼就说。”
      江行舟握住瓷瓶,低头看着瓶身上工整的标签。他的耳朵在月光下红得很明显。“……好。”
      松树下恢复了安静。老松树上,第四十二道刻痕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刻痕旁边不知被谁又刻了一个“五”,和上次那个“五”并排在一起——五个人的“五”,写了两遍。一遍代表昨天,一遍代表明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