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倾诉者与倾听者 猜忌、诱惑 ...

  •   伯特兰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这间小教堂太过古老,墙面蒙着淡淡的昏黄,像是落日的色彩。
      她考虑良久,各种信息她脑海里打转——自从生这怪病后,她几乎不做独立判断,她不再完全地相信自己的脑子。
      但今天是不同的。毕竟每个人的最终结局,还是由自己决定比较好,后悔的概率会小很多。

      伯特兰曾是枢机会议独具特色的说客,而今单单控制舌头就让她耗尽力气:“我无法脱身,但我可以给你退休的机会。”

      教廷的枢机团长是终身制,没有退休的说法。
      伯特兰愿意给斯提克斯退休的机会,换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奥尔西尼家族有这个实力。

      斯提克斯轻笑了一声:“请恕我拒绝,伯特兰。你要相信一个医生的智慧,我很清楚自己的结局,就像我明白你注定的结局一样。”
      她敏感大脑里的记忆,只有在教皇国才能左右逢源保命。

      伯特兰吃力地劝说:“现在的情况……柏洛纳会给你公平的交易。”

      斯提克斯丝毫不为所动:“是吗?著名的奥尔西尼毒蛇会好心拯救我?”
      她笑着补充原因:“连乔尔达都不会回头奔赴的奥尔西尼大族长,除非发疯,否则谁会指望她来拯救世人?”

      伯特兰眼珠微动:“你见过她?”

      斯提克斯平静极了,说话滴水不漏:“我是个医生,见过太多她的敌人和朋友。”

      伯特兰累了,挥舞半个手掌,示意她需要休息。
      西芙走到门边,把神甫叫回来,让神甫带着斯提克斯去给乔尔达出局验尸结果,她再三强调:“让她签字、盖章、画押,然后给她足数的金币送她回去。”

      斯提克斯向年轻神甫彬彬有礼地颔首,白发卷发铺满她背后,厚重不失整洁,她仿佛不曾给病人做完检查,而是喝了一杯体面的下午茶:“谢谢你的慷慨,西芙,奥尔西尼家族总是如此慷慨。”

      神甫送走了斯提克斯,门再次关上。
      伯特兰吃力地为这场对话画上句号:“调查她的过往,尤其是和科隆纳、以及明斯登的联络,不要处理信息,全部交给玛特罗奈判断。”

      “我会去做的,你好好休息吧。”
      西芙痛苦地注视着伯特兰,观察她不复灵活的眼睛,每一次缓慢的呼吸,胸腔的起伏……她亲眼见证伯特兰的病情发展,从一次无可预料的仰倒开始,她们无力改变残酷的现实。

      伯特兰放在腹前的手摊开,这是她目前唯一不费力的动作。伯特兰接受了现实,但她无法替西芙也接受精神上的痛苦,这同样折磨着伯特兰的神经,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是一个至死也体贴的爱人。

      西芙握住了伯特兰微凉的手,静静坐着。
      她想:她要多久才能习惯伯特兰离开她,恐怕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她们相伴四十年,她六十岁了,没有下一个四十年供她学会遗忘。

      不久之后,西芙感到微微的窒息,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伯特兰弯起眼睛提醒:“不要折磨自己。”
      她慢吞吞补充:“无论哪方面。”

      “我知道。”西芙弯腰靠在伯特兰的胸前,脸颊贴着凸起的肋骨,耳边传来爱人心脏的一声声跳动。

      *

      玛特罗奈在教皇厅放出的话在圣城掀起轩然大波,一周内,翁布里亚的回信送到了教皇厅,明斯登公爵要求西斯都教皇为此给出合理的解释。
      西芙枢机则在月底的枢机会议上要求西斯都教皇恢复乔尔达的名誉和职务。

      当着一众枢机主教的面,西斯都教皇扯下了表面和平的遮羞布,她公开羞辱了西芙枢机,要求她立刻代替犯罪的族人清理伊尔弗拉奇教区内属于奥尔西尼家族的宫殿和领地内窝藏的罪犯、恶棍、劫匪,并且明令追索死去的乔尔达的遗产。

      西芙枢机与西斯都教皇坐在席位的两端,身边拥趸聚集,两方彼此攻讦。伯特兰闭目养神,极少发言。

      最终,会议因西斯都教皇强硬宣言结束:“教皇作为地母在大地之上的代言人,有权废黜任何国家首领,如果翁布里亚的执政官不懂得服从地母,我将以地母之名禁止明斯登公爵继续治理翁布里亚,并取消明斯登公爵的一切贵族权力,撤销百姓对明斯登公爵的一切义务,开除她的教籍。”

      开除教籍,即绝罚。
      绝罚无需通过法庭审判,完全出于教皇的个人意志,是教皇至高权力的体现。
      曾有国王因为被教皇绝罚,落到众叛亲离的结局,并在教皇国前跪地求饶。

      教廷六品——那瑟斯·科隆纳枢机主教对此事保持沉默态度。
      她既没有出言支持教皇的举措,也没有轻易贬低西芙枢机,即使她从前是枢机会议上最乐于指责西芙枢机的那个人。

      没人比科隆纳家族更明白绝罚的威力,二百四十年前的欧金尼奥教皇就绝罚了科隆纳家族以及盟友,哪怕科隆纳各地的族长们齐聚一堂谦卑地跪地恳求教皇的原谅,依然落得全族流放的悲惨结局。
      最终,科隆纳家族在利昂尼亚国王的帮助下,领导了对教皇的武装袭击,囚禁了当时的欧金尼奥教皇,配合利昂尼亚国王确立了新教皇。

      同为教皇国名门,科隆纳与奥尔西尼显然对彼此有着相当的了解。虽然科隆纳家族日夜盼望着压奥尔西尼家族一头,但不代表她们真的想和奥尔西尼家族鱼死网破,那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在那瑟斯枢机的示意下,科隆纳家族成员在短暂骚动后都陷入了异样的安静。

      西斯都教皇敏锐的双眼扫过在场的枢机主教们,如老鹰巡视领地,她对无人应和的场面敏感地皱起眉毛,又对众人出于敬畏的安静表现勉强满意。

      西斯都教皇训斥了这些名门贵族家庭出身的枢机主教们与高贵身份并不相匹配的德行,她拔擢了有着清廉温和名声的平民主教成为新的伊尔弗拉奇大主教,勒令她们毫不留情地拆解奥尔西尼家族在伊尔弗拉奇的政治根基和经济来源。

      西芙枢机脸色难看,她敢肯定,西斯都教皇所谓的公平提拔平民主教,只是为了选出一个软柿子占住好位置,等到伊尔弗拉奇局势问题再换上佩雷蒂家族的人。

      关于乔尔达的死亡,谁也没有再提,西斯都教皇试图轻飘飘地截过这一页。虽然西斯都教皇同样对乔尔达的死因生疑,但她无疑是满意乔尔达的悲惨结局的,正如当年西芙枢机逼疯了她的姪子佩雷蒂大主教。
      而且,从西斯都教皇事先安排的押送人员名单来看,她也不打算让乔尔达·奥尔西尼在流放之旅上活太久。

      西芙枢机阴沉着脸留在最后离开会议室,心情糟糕透了。她亲自推着伯特兰的轮椅走过砖面的小道,路过白色书楼,敲响了门。

      门后的宁芙谨慎地推开一条门缝确认来人,见到轮椅的一角,她的表情转向伤感,在圣城内能够坐着轮椅也不卸任的终身职务本就屈指可数。圣城没有秘密,伯特兰枢机团长的不幸早就传遍全城。

      在阳光照到宁芙的面庞前,她的表情重新归于古井无波:“午安,两位阁下,玛特罗奈大主教今天去城中小教堂主持葬礼了,请允许卑微的我代替她向你们致以问候。”说着,宁芙取出提前准备的缓坡放在门槛外,帮着老人们将沉重的轮椅送进室内。

      “谢谢你的贴心。”西芙枢机在伯特兰的眼神示意下道谢。

      宁芙克制地微笑:“希望阁下早日康复。”
      她用托盘为稀客们送上茶水糕点,又从沉重的轮椅座位后方取走足足有一个人头高的木匣子,里面全是书信和文件。

      如果只是为了传递情报,病重在身的伯特兰显然没必要亲自走这一趟。这次,她额外附赠了小礼物——一对拇指大小的印章,能够代替伯特兰和西芙的签字的私人印章。

      伯特兰视线僵硬地划过楼梯,转过一周,回到宁芙的身上:“替我向特罗妮说谢谢,还有辛苦她了。”

      宁芙弯腰凑到伯特兰耳边听完她的话,认真答应下来,她似乎已经明白了面前两位老人的计划,小声祝福:“希望你们旅途顺利。”

      “转告特罗妮,是我对不起她。”西芙枢机闭了闭眼,她为自己逃离圣城这件事深感羞愧。
      即使她想要送伯特兰最后一程这件事没有任何错误。多可怕啊,爱人濒临死亡,她还得离开爱人的身边,投入阴谋诡计里消磨灵魂。

      宁芙眼角细纹顺着笑容叠起:“两位阁下别这么说,特罗妮一向能够胜任工作。”

      *

      伯特兰与西芙来了又走时,玛特罗奈正用沾湿的麻布擦拭乔尔达的墓碑。
      为了与地母贴得更近,神职人员的棺材往往很薄,里面铺上稻草落叶木屑垫底,放入遗体后,再在空隙填充花木。

      塞雷西娅忙活了一个星期,终于凑齐了足够数量的香水百合,玛特罗奈全部装饰进了乔尔达的棺材。
      尸臭和香气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就像这场葬礼一样奇怪。

      墓碑平贴在地面上,泥土掩盖了装满老旧衣物用品的薄棺材。旁边的马车上放着另一具厚重严密的棺材,奥尔西尼家族在圣城的核心成员轮流进入马车告别,仿佛两场葬礼同时进行。

      赶车人是披星戴月从翁布里亚赶回来的加亚尔,她已经收到了正式撤销伊尔弗拉奇骑士长职务的公函,正准备护送乔尔达的遗体回伊尔弗拉奇安葬,顺带回去接受教廷的卸任书。

      以及嵌进土地的大理石墓碑上,刻的是“乔尔达·奥尔西尼”,填了金漆。
      而放在马车里的朴素石板的刻字,是“乔尔达·泰拉努斯”。

      教皇国各大教区的治理工作都由大主教兼任,乔尔达是个好官员,过去的二十年里,伊尔弗拉奇地区用乔尔达的名字取名的孩子有很多。
      “泰拉努斯”的意思是“归属大地”,非神职人员的虔诚信徒常用中间名,不分贵族平民,而且在孤儿中尤为常见。
      这样一块碑葬在哪座山头都不起眼,能够让乔尔达在面见地母之前睡个好觉。

      加亚尔的手指描摹墓碑上平实的刻字:“我以为你会用忒卢里斯。”

      “这是乔尔达阿姨的意思,”玛特罗奈将麻布放回铜盆,从花盆里挑出两捧百合盖在墓碑上,“她认为自己不够虔诚,犹豫了好多年也没有为自己加上‘忒卢里斯’的中间名。你知道的,最终她没有死在奉献大地和自然的道路上,是我们共同犯下的罪恶。罪无可恕,我只能尊重她的遗愿。”

      加亚尔迟疑着:“你在忏悔?”

      玛特罗奈没有否认:“稍微有一点吧。”

      “这不是你的错,”对加亚尔来说承认这点并不容易,她抹了一把脸,作为主人手里的刀在为另一把铲子哀悼,“我不确定你是否知晓,当年明斯登公爵决定将七岁的你交由尼古拉教皇抚养时,乔尔达曾经立场鲜明地反对过。”

      “可以想象到。”

      “乔尔达不赞同你母亲的许多策略,但她承认明斯登公爵的决策对奥尔西尼家族带来的益处,她的心肠太过柔软,即使不认可,依然无法反对。”
      加亚尔的视线凝在乔尔达青黑的尸体上:“明斯登公爵视整个奥尔西尼家族为一体,她是头脑,我们是负责执行的手脚,尼古拉教皇是心脏,为整个家族供血,她理智冷酷地决定我们的行动。”

      玛特罗奈是个良好的倾听者,安静地等候着。

      加亚尔仔细地寻找合适的词句组织语言:“我们都是家族可替换的器官,最重要的心脏也没什么不同。尼古拉是死去的心脏,伯特兰和西芙是病变品,乔尔达是不顺服的备用品,而你是下一个重要心脏的继承人——只是心脏的继承人。”
      说到这儿,加亚尔无力地笑了笑:“我不确定我蹩脚的用词能不能转达我的意思,从前我该听从乔尔达的建议多读点书。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足够年轻,有充足的时间选择自己的未来,至少不要像我们,活着或者死在后悔的路上。”

      玛特罗奈明白了老骑士的意思,是加亚尔后悔了。
      即使在昨天,加亚尔仍然忠实地执行着明斯登公爵下达的命令,但她今天看见乔尔达尸体的那一刻,还是无可救药地后悔了。

      但是,玛特罗奈没有后悔。
      她一如既往地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每个人终将为自己的耕耘付出和收获,无论是将她送到圣城的明斯登公爵,还是同意来到圣城的玛特罗奈。

      不过玛特罗奈没必要和加亚尔说这个,加亚尔现在需要的是倾听者排解情绪,她会做好大主教的安慰职责。

      于是玛特罗奈垂下眼睑,悲伤地念了一段乔尔达常用的祷告词:“……祈求你,我们伟大的母亲,接纳你无知的孩子,在你的怀抱里,我们终得安宁。”

      加亚尔粗糙的手掌盖住半张脸,肩膀颤动,眼泪顺着金属臂甲?流淌,浇灌百合花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倾诉者与倾听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